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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八章 广募人才

    天色初明,营地尚在苏醒之中,远处传来民夫推车、士卒列队的声响,断马渠防线的夯土工程再度开启。

    萧寒揉了揉发酸的眼眶,连日来军报、边情、防务图录皆由他一人批阅,文书堆积如山,昨夜竟至漏写两处粮道标注。实在人力有限。

    扶苏掀帘而入,扫了一眼案上堆叠的竹简与图纸,眉头微蹙。

    “你又一夜未歇?”

    “刚收尾。”萧寒答,“三份边政实录已交书记官封匣,商路传递之事也安排妥当。”

    扶苏走到地图前,目光落在北疆各戍堡之间,那些用炭笔勾出的新驿道标记尚未干透。他知道,这些线条不只是行军路线,更是信息之脉。

    萧寒起身一躬,“只靠我一人执笔陈情,终究力有不逮。昨日巡营,见西舍客院空置多日,不如再招些人来?”

    扶苏看向他。“你是说,募才?”

    “正是。”萧寒点头,“北地虽苦寒,然战后人心思定,必有隐于民间者通兵法、晓民政、精算术、善辞令。若能聚之为用,岂非胜过孤身应对?”

    萧寒缓缓起身,踱步至案侧,手指划过一卷摊开的《赋役簿》——这是昨夜他亲自整理的屯田预策,字迹密布,几无余隙。

    “一人之智有限,百人之智无穷。”他说,“如今我们已非仅守断马渠,而是要治一方之地。若无文吏分担政务,单凭你我谋划,迟早崩于细节。”

    扶苏颔首:“那就发榜。”

    萧寒转身取来空白竹简,“要广贴于十城八镇,市集、驿站、戍楼门前皆不可缺。榜文须明示:凡有才学,不论出身,皆可应募。路途食宿,官府供给。三日后设‘试策日’,每人呈一篇策论,论边防、农耕、律法、赋税皆可,择优录用。”

    “公开公正。”扶苏道。

    “正是。”萧寒落笔疾书,“此非私幕延宾,而是立制开端。让天下知,公子所求非趋附之徒,乃实干之士。萝拉晓说 追嶵鑫彰結”

    片刻后,榜文成稿。萧寒唤来传令兵,命其速召快骑十人,携榜奔赴沿线城邑,务必三日内完成张贴,并由书记官当场宣读,确保消息传遍北疆腹地。

    扶苏看着那墨迹未干的榜文,低声道:“会不会无人响应?”

    萧寒直言,“边地久战,读书人本就稀少,且多避世不出。加之交通不便,消息难达远村。初期应者寥寥,也不足为奇。”

    “如何破局?”

    萧寒道,“允诺应募者沿途驿站供饭饮水,伤病者可暂住医治;再派斥候小队深入村落,寻访退仕文吏、落第士子、退役郡佐。凡愿来者,皆以礼相待,不问过往。”

    扶苏沉默片刻,忽然一笑:“你还记得那个被俘的书记官吗?战后不愿归乡,自愿留下记账。

    萧寒点头:“人心所向,不在富贵,而在有用武之地。”

    半个时辰后,第一批快骑出发,背负红漆木匣,内装榜文数十份,直奔西北七镇、东南三城而去。

    第三日清晨,第一拨应募者抵达主营。

    共三人。一名前任县仓佐吏,年近四旬,因郡县裁撤去职,携策论一篇《论北地粮储转运之弊》,条理清晰,数据详实;一名游学士子,二十出头,自陇西徒步而来,面有风霜,呈策《屯田与戍兵协同之议》,提出“兵农合一”设想;第三人原为边亭文书,熟知烽燧制度,献策《边报速递三策》,主张增设换马急递站。

    扶苏亲接三人,赐席上座,命人奉茶。萧寒则逐篇翻阅策论,眉宇渐展。

    “这人懂实务。”他指著仓佐的策论对扶苏道,“他算出从盐泽到雁门的运粮损耗高达三成,原因不在路远,而在中段无歇脚点,牛马疲敝,粮车常陷泥道。他建议设三个中继站,每站备驴车、草料、修具,轮替转运——切实可行。”

    扶苏接过细看,点头:“此人可用。”

    “还有这个士子。”萧寒翻开第二卷,“想法大胆,但非空谈。他说若将新军训练与屯田结合,春耕时抽调半数士兵助耕,秋收后再集中练兵,既保军力,又增产粮。此策若成,可解我春季劳力不足之困。”

    “让他参与屯田司议事。”扶苏当即决定。

    至于那位边亭文书,提出的换马急递方案正中当前痛点——目前军情传递最快需两日,若设三站接力,有望缩至一日内。萧寒当场命其暂代传令副使,着手拟订建站计划。

    三人受用,神情激动,长揖拜谢。

    当日午后,又有五人陆续抵达。其中二人曾为郡国博士弟子,熟读典章,愿任文书校勘;一人擅算筹,能在盏茶间核完千石粮账;另两人虽无功名,但长年随商队走漠北,通胡语,识地形,熟悉各部族迁徙规律,堪称活舆图。

    萧寒一一接见,记录专长,安置于西侧客舍。

    第四日,应募者增至十一人。萧寒在主帐东侧辟出一间议事堂,将众人召集。

    扶苏亲自主持首次幕议。

    “尔等不远千里而来,或弃安就险,或别家赴难,皆因心怀志业。”他立于堂前,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今北疆粗定,然百废待兴。我与萧君日夜筹谋,非为争权夺势,实欲在此荒寒之地,立一方秩序,护一方百姓。”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今日起,设‘参谋署’临时编制,分三组行事:军务组,主议防务、练兵、斥候调度;民政组,管屯田、赋税、民情上报;文书组,负责公文起草、档案整理、策论汇编。每组设牵头一人,其余协理。凡有建言,皆可上达。”

    众人肃然拱手。

    萧寒接着道:“今日首议一题:如何优化粮草调度,以支春季屯田?请各组派代表陈策。”

    话音落,堂内略静。

    片刻后,原县仓佐吏起身,抱策上前:“卑职以为,当前运粮之弊,在于‘一线到底’。从大仓至前线,全靠一支车队,中途无接应,一旦遇雪塌道,便全线停滞。不如划分三段,每段设转运点,粮至即卸,下一段自有车队接手。如此,即便某段受阻,其余仍可运转。”

    他取出一张自绘草图,展示三处中继点位置,皆选在水源充足、地势平坦之处,且靠近现有戍堡,便于守卫。

    “此法可减损耗,提效率。”他说,“若再配以驴车短驳,更能深入小村。”

    萧寒点头:“务实之策。”

    文书组一名年轻士子亦上前:“卑职另有补充。可于各转运点设‘粮账台’,每日登记出入数量,由两名文吏互核,防止虚报冒领。账册一式三份,一分留点,一分送主帐备案,一分交监察士抽查。如此,可杜贪弊。”

    “好。”萧寒记下,“此为制度补漏。”

    最后,民政组那名游学子开口:“卑职斗胆进言:屯田之初,百姓最忧者非劳力,乃种子不足。若官府能提前拨出一批麦种,按户预借,秋收后扣还,可速启耕作。此外,可招募流民,许其开荒三年免税,之后按亩纳租——既能增产,又能聚人。”

    扶苏眼中闪过亮光:“此策可行。”

    他看向萧寒。

    萧寒已提笔写下三条批注,随后朗声道:“三策皆有可取。即日起,采纳仓佐之议,设三处中继转运点,由其牵头筹建;文书组所提账台制度,全盘推行;屯田借种之策,交由民政组细化条款,三日内呈报。”

    他又宣布:“今日首议,诸位表现可观。特赏米五石、布两匹,以资鼓励。”

    众人神色振奋,齐声谢恩。

    散会后,扶苏低声对萧寒道:“这些人,比我想的强得多。”

    “不是他们强,是我们终于开始建制了。”萧寒道,“过去是打仗,靠的是决断与勇气;现在是治地,靠的是体系与分工。一个人再聪明,也撑不起整个局面。”

    扶苏默然点头。

    当日下午,萧寒将收到的十余篇策论分类归档,分别标注“可用于粮道改革”“可参考于新军训练”“宜纳入屯田章程”等字样。他在一本新册子上写下标题:《北疆幕府人才录》。

    傍晚,扶苏巡视西侧客舍。

    新来之人大多已安顿下来。有人在灯下读书,有人伏案写策,还有人在与同屋讨论今日所议之题。空气里弥漫着墨香与粗布被褥的气息,安静却不死寂,有一种久违的生机。

    一位老吏见扶苏到来,连忙起身行礼。扶苏止住他:“不必拘礼,往后,这里不是军营偏院,而是参议之所。”

    老吏哽咽:“小人去岁罢官,本以为此生再无缘为国效力。没想到,在这北陲绝地,还能重执笔墨。”

    扶苏拍拍他肩:“只要想做事,何处不是庙堂?”

    回帐途中,风渐起,吹动营中旌旗猎猎作响。扶苏抬头,见星斗初现,北斗悬于北方天际,清冷而坚定。

    他走进寝帐,案上放著一份新撰的《屯田策议》,是今日那位游学子连夜赶写的补充建议。他拿起细读,脸上露出久违的宽慰之色。

    与此同时,主帐内,萧寒仍在灯下整理文件。他将几份优秀策论放入一个特制木匣,匣面刻有“参用”二字。这是第一批真正意义上的幕僚成果。

    他揉了揉太阳穴,肩颈僵硬。连续数日操劳,身体已显疲态,但精神却前所未有地清明。

    他知道,这场仗不再是断马渠的伏击战,也不是风雪夜的围追堵截。它更慢,更长,更深。

    它是用人,用智,用制度,一点一点,在这片荒原上垒起根基。

    窗外,最后一队巡哨交接完毕,火把依次点亮,沿着城墙蜿蜒而去,像一条流动的光河。

    萧寒合上册子,端起凉透的茶水喝了一口。

    苦涩入喉,却提神醒脑。

    他拉开抽屉,取出一块新削的木牌,提笔写下两个字:初立。

    搁笔,吹干墨迹,将木牌置于案角,与昨日的“备讯”并列。

    此刻,营外一声马嘶划破夜空,似有快骑归来。

    萧寒抬眼望向帐门。

    帘子掀开一角,一名传令兵快步走入,双手捧简:

    “又有三人应募,已至辕门外,自称精通冶铸与器械修造,愿效命幕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