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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一章 三公主驾到

    帐外的打铁声刚歇,一阵急促如骤雨的马蹄声便撞破了营门的平静。

    先是守卫厉声的喝止,紧接着是一道清亮又带着泼辣劲儿的女声,隔着半座营盘都听得清清楚楚:“瞎了你的狗眼!本公主的路也敢拦?去通报你们长公子,说他妹妹阳滋来了!”

    案前正核对屯田账册的萧寒笔尖一顿,抬眼看向扶苏。

    扶苏手里的竹简“啪”地合上,素来沉稳的脸上满是错愕,随即又染上几分无奈与掩不住的担忧,起身便往外跑:“阳滋?怎么敢孤身跑这么远?”

    萧寒跟着起身。

    这个名字太熟了。秦始皇的十个女儿之一,扶苏一母同胞的亲妹妹,史书记载的“十公主矺死于杜”惨案,她的尸骨被发掘时,四肢皆断、头骨插箭,无比凄惨。

    在扶苏的口中,她是那个被父皇和他宠大的、天不怕地不怕的小丫头。骑射不输世家公子,性子烈得像火,眼里揉不得半点沙。

    帐帘被风卷著掀开,马蹄声已经到了帐前。

    萧寒抬眼望去,只见一匹通体乌黑的骏马人立而起,发出一声响亮的嘶鸣,马上的人却稳如泰山,勒著缰绳的手利落一收,骏马便稳稳钉在了帅帐前的空地上。

    骑马的女子翻身下马,动作行云流水,没有半分拖泥带水。她一身玄色劲装,袖口裤脚紧紧束著,腰间挂著一柄嵌绿松石的短刀,背上背着一张制式角弓。长发高束成利落的马尾,几缕碎发沾著尘土贴在额角,却半点掩不住容貌——眼窝略深,一双杏眼大而亮,像盛着北疆最烈的日光,高鼻梁,利落唇线,明明是极明艳的长相,却裹着一股不输男子的英气。

    这便是大秦的三公主,嬴阳滋。

    “兄长!”

    嬴阳滋看见扶苏出来,几步跑过去,全然不顾公主礼仪,一把抱住扶苏的胳膊,语气里带着刻意装出来的抱怨,眼底却藏着实打实的撒娇。

    “你怎么来了?”扶苏问。

    “再不来,你都把我忘了!”

    扶苏无奈地摸了摸她的头:“胡闹!从咸阳到上郡千里迢迢,路上多危险?你就带这么几个护卫跑出来?父皇知道吗?”

    “父皇东巡去了,哪有空管我。”嬴阳滋撇了撇嘴,挽著扶苏的胳膊,“赵高那阉人倒是盯得紧,在宫门口安排人盘查,可他也得有那个本事拦住我。我绕了上林苑的老路,从北地郡边缘绕过来的。”

    这大半年来,咸阳的风向一天比一天诡谲。自从兄长因为直谏坑儒之事被贬往上郡,赵高就像闻著血的苍蝇,天天围在父皇身边打转,明里暗里地说兄长的坏话,连带着蒙家兄弟也处处被针对。

    宫里流言四起,都说父皇对长公子越来越不满,赵高更是借着父皇东巡的由头,在咸阳安插自己的人手,连公子公主们出宫的盘查都严了数倍。

    她放心不下,找著机会溜出咸阳,一路快马加鞭赶往上郡,就想亲眼看看兄长到底安不安全,身边有没有靠谱的人。鸿特晓说旺 耕欣嶵全

    她说著,目光越过扶苏,落在了他身后的萧寒身上。

    那目光先是上下扫了一圈,带着毫不掩饰的打量,随即眉头猛地挑了起来,眼里的笑意瞬间褪去,只剩下明晃晃的不屑。 书客居 https://sg.jzgat.co   第六十一章 三公主驾到  

    眼前的年轻人,一身青布儒衫,身形清瘦,皮肤是常年待在帐内的白皙,眉眼干净,手里还捏著一支毛笔,指尖沾著淡淡的墨痕。浑身上下没有半分军营里的悍气,活脱脱一个文弱书生。

    “兄长,这便是你常托人往咸阳带信时,挂在嘴边的那位萧参军?”

    嬴阳滋松开扶苏的胳膊,抱着胳膊站在原地,下巴微抬,语气里的刺明明白白。

    她打小就跟着父皇巡边、跟着蒙恬帐下的武将学骑射,最看不起的就是只会耍嘴皮子的文弱书生——大秦的江山是打出来的,不是靠笔杆子写出来的。更何况兄长现在身处风口浪尖,身边放这么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人,他能顶什么用?

    萧寒闻言,也不恼,上前一步规规矩矩行礼,语气平淡无波:“下吏萧寒,见过三公主。”

    嬴阳滋只是扫了他一眼,连礼都没回,径直越过他掀了帐帘往里走,一边走一边冲扶苏说:“兄长,我赶了三天三夜的路,快累死了。你这帐里倒是暖和,怎么没有吃的?”

    扶苏看着她风风火火的样子,无奈地摇了摇头,回头冲萧寒递了个歉意的眼神,低声道:“阳滋被我和父皇宠坏了,说话没分寸,先生别介意。”

    萧寒笑了笑:“三公主性情直率,无妨。”

    两人进帐时,嬴阳滋已经自顾自坐在了案前,正翻看着案上摊开的东西——李三郎刚报上来的信使路线改道图,五路信使的行程规划,还有那封只有八个字的密信,以及陈郡士人的名册。

    她的手指在那张沿河线信使路线图上顿住了,眉头瞬间皱紧,抬眼看向萧寒,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质问:“这沿河线的信使路线,是谁定的?”

    “是下吏定的。”萧寒坦然应下。

    “呵。”嬴阳滋嗤笑一声,手指重重地敲在地图上界石到东南林子的那段,“你倒是敢想。从界石转东南,避开颍川官道,看着是绕开了主力哨卡,可你知道这一段的林子有多密?路有多窄?我前年跟着父皇东巡,走过这附近,那林子别说马车,单人单骑都难转开身。若是有人在两头设伏,一堵一个准,信使连跑的地方都没有,不是送死是什么?”

    这话,和刚回来的李三郎提的漏洞分毫不差,甚至比李三郎说得更戳要害。

    扶苏刚要开口解释,萧寒已经先一步说话了,语气依旧平稳:“公主说的是。这处的漏洞,今日信使李三郎回来,已经提过了。”

    嬴阳滋挑了挑眉,像是没想到他居然直接认了,刚要借着这话发作,把这个“纸上谈兵”的书生怼回去,萧寒又接着开口了。

    “只是下吏定这条路线时,本就没打算让送紧要密信的信使走林子的主路。”他走到案前,拿起笔,在地图上轻轻一点,点在了林子旁一条几乎看不见的渭水支流岔道上,“公主看这里。这条岔道,枯水期水深不过两尺,宽不足三丈,商队马车过不去,但单人单骑可以顺着河道走,两岸都是芦苇荡,正好藏身。”

    他抬眼,看向嬴阳滋,目光平静:“李三郎走陆路,是为了试探关卡的盘查力度。真正要送密信的信使,走的是这条水路。就算陆路信使被截,水路的也能安全抵达。更何况,这条岔道的尽头,有我们提前安排的接应点,就算真的被堵,也有脱身的后手。”

    嬴阳滋的眉头,不知不觉地松了。

    她常年跑马游猎,对地形的敏感远超常人。这条岔道偏僻得很,别说外乡人,就算是常年跑商的老货郎,都未必能注意到。眼前这个书生,看着文弱,居然连这种隐蔽的后路都提前铺好了,完全不是她印象里那些只会空谈的儒生。

    她心里的不屑散了几分,却依旧不服气,指著案上的五路信使规划,又追问道:“就算路线说得过去,可你派五路信使送信,就不怕其中一路被赵高的人截了?内容泄露出去,可不是闹著玩的。”

    “公主多虑了。”萧寒淡淡道,“五路信使,带的信都不一样。只有沿河线这一路,带的是真信。其余四路,带的都是无关痛痒的客套信,就算被截了,也只会让赵高觉得,我们只是在和关东士人通些无关紧要的书信,反而能放松警惕。”

    他顿了顿,补充道:“更何况,每封信的火漆、封口缠绳,都有不同的暗记。就算有人仿造,我们也能一眼认出来。毕竟,仿造笔迹、偷梁换柱这种事,赵高最擅长。”

    这话一出,嬴阳滋的脸色猛地一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