嬴阳滋的心跳得飞快,手心冒着冷汗。
她听到头顶传来了脚步声,男人的龙袍下摆,出现在了她的眼前。她能感觉到,一道带着审视的目光,落在了她的身上。
“抬起头来。”嬴政的声音,沙哑中带着温柔。
嬴阳滋慢慢抬起头,终于看清了眼前这个男人的脸。
那一瞬间,她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攥住了,连呼吸都停了。
眼前的嬴政,完全不是她想象中的样子。
他的脸色,是一种不健康的青黑色,像是蒙着一层洗不掉的阴霾,眼窝深深陷了下去,眼睛里布满了血丝,眼袋又黑又重,显然是长期失眠。颧骨高高凸起,脸颊凹陷了下去,嘴唇干裂发紫,甚至还有些轻微的溃烂,下巴上的胡须,也已经白了大半,乱糟糟地垂著。
四十九岁,这是一个男人最鼎盛的年纪,可现在,看起来却像一个风烛残年的老人,浑身都透著一股衰败的气息。
只有他的眼睛,那双扫过来的眼睛,依旧带着那种横扫六合、吞并八荒的威严,带着一种洞察人心的锐利,还有一丝深入骨髓的多疑和疲惫。
被那双眼睛看着,她像是浑身都被剥光了一样,连灵魂都在发抖。
这就是她的“父皇”,大秦的始皇帝,那个一统天下的千古一帝。也是那个,被长生的执念,被丹药的毒素,被帝王的孤独,折磨得不成样子的垂暮之人。
带着原主的亲情,嬴阳滋不由自主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了下来。
她终于明白,萧寒说的,始皇帝早已被丹药掏空了身体,是什么意思。
“你擅自离宫,私自出关,违背宫规,忤逆君父,”嬴政看着她,声音里带着一丝怒意,“还敢来见朕?”
嬴阳滋额头再次贴在冰冷的地面上,按照萧寒给的第一句话,一字一句地说:“儿臣擅自离宫,触犯国法,违背宫规,罪该万死,不敢有半句辩解,只求父皇降罪。”
她没有一句辩解,没有一丝撒娇,更没有像以前那样,哭哭啼啼地找借口。
嬴政愣了一下,显然是没有想到,她会是这个反应。他原本以为,这个他疼爱的女儿,会像以前一样,哭着闹著求他原谅,找各种借口为自己开脱,可没想到,她居然这么干脆地认了罪,连一句辩解都没有。
他心里的怒意,一下子就消了大半。看着跪在地上的女儿,看着她一身素衣,没有戴任何华丽的首饰,和以前那个满身珠翠、骄纵任性的样子,判若两人。他沉默了很久,才再次开口,声音里的怒意少了很多。
“你让赵高给朕带话,说你有关于东郡陨石和华阴沉璧的密事,要面奏朕。”嬴政的手指,轻轻敲著身侧的御案,“说说吧。”
嬴阳滋深吸了一口气,按照萧寒给的第二句话,慢慢开口,声音平稳,没有一丝慌乱。
“儿臣在关外的这些日子,走遍了三川、东郡的乡野,见了很多宫里看不到的事,听到了很多宫里听不到的话。”
她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在空旷的大殿里回响着,“东郡陨石落下之后,父皇派御史去查问,诛杀了石旁的几百户人家。儿臣在东郡的时候,听到当地的百姓说,他们根本不知道是谁在陨石上刻的字,御史大人到了之后,不问青红皂白,就把附近的百姓都抓了起来,全部诛杀。剩下的百姓,都惶惶不可终日,生怕哪天灾祸,就落到了自己的头上。”
说到这里,她停顿了一下,偷偷抬眼看了一眼嬴政。他的脸色没有变,只是手指敲得更快了,殿角的内侍们,都吓得浑身发抖,头埋得更低了,连大气都不敢出。
嬴阳滋咬了咬牙,继续说道:“儿臣还看到,关东的很多郡县,百姓们的徭役太重了。修长城,修驰道,修阿房宫,修骊山陵,很多人家的男丁,都被征走了,有的一去,就再也没有回来。家里只剩下老弱妇孺,连田都种不了,很多人,为了逃避徭役,逃到了山里,做了盗贼。还有的郡县,官吏们为了讨好上面,虚报赋税,百姓们交不上赋税,就被抓起来,罚做刑徒,很多人,就死在了牢里。”
嬴政的脸色,沉了下来,眼神里闪过一丝怒意,放在御案上的手,紧紧攥了起来。
殿里的气氛,瞬间降到了冰点,连空气都像是凝固了一样。内侍们都吓得浑身发软,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他们都知道,陛下最忌讳别人说天下不稳,最恨有人说他的政策不好,三公主说这些话,简直是在刀尖上跳舞,说不定,下一秒,就会被拖出去赐死。
嬴阳滋的后背,也已经被冷汗打湿了,可她想起萧寒的叮嘱,赶紧话锋一转,声音里带着一丝诚恳,继续说道:“百姓们从来没有忘记,是父皇结束了春秋战国几百年的战乱,统一了天下,书同文,车同轨,统一了度量衡,让他们不用再受战乱之苦。他们抱怨的,是那些欺上瞒下、横征暴敛的官吏们。他们说,要是父皇知道他们过得这么苦,一定不会不管他们的。”
这句话,像是一道暖流,瞬间冲散了殿里的寒意。
嬴政攥紧的手,慢慢松开了,脸上的怒意,也渐渐缓和了下来。他一生自负,坚信自己的政策是对的,坚信自己为天下百姓做了好事,之所以会有民怨,都是因为下面的官吏欺上瞒下,把事情办坏了。嬴阳滋的这句话,正好说到了他的心坎里。
看着跪在地上的女儿,嬴政眼神里的审视,渐渐变成了一丝惊讶,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欣慰。
他从来没有想过,这个以前只会撒娇玩乐、骄纵任性的女儿,居然会说出这样的话,居然会去关心民间的疾苦,居然会懂他的心思。
他再次开口,声音里的威严少了很多,多了一丝柔和:“继续说。”
嬴阳滋心里一松,知道自己这一步,走对了。她按照萧寒给的第三句话,再次磕了一个头,声音里带着一丝哽咽,带着浓浓的女儿对父亲的关切,一字一句地说道:
“儿臣以前不懂事,只知道享受公主的尊荣,每天只知道穿衣打扮,要珠宝,要马车,从来不知道,父皇坐在这个位置上,要担著这么大的重担,每天要处理几百斤的奏折,为天下操劳。”
“儿臣这次离宫,见了民间的疾苦,才知道,父皇为了这个天下,付出了多少,才知道,这世间最珍贵的,不是金玉珠宝,不是荣华富贵,而是父皇的安康。”
“儿臣这次回来,不求父皇赦免儿臣的罪,只求父皇能允许儿臣留在宫里,伺候父皇的饮食起居。哪怕只是给父皇端一杯水,磨一次墨,儿臣也心甘情愿。”
说到这里,她的眼泪,忍不住掉了下来,砸在冰冷的地面上,晕开了一小片水渍。这里面,有表演的成分,更多的,却是真心。
她看着眼前这个憔悴的、孤独的天子,他是她的“父亲”,是千古一帝,可身边没有一个可以信任的人,没有一个可以说心里话的人,连自己的子女,都怕他,图他的权势,没有人真正关心他。
他坐拥天下,却比谁都孤独。
一年之后,这个男人,就会死在沙丘平台,死在他最信任的赵高和李斯手里,他一手创建的大秦帝国,会在三年之后,分崩离析,灰飞烟灭。而他的子女们,会被他最疼爱的小儿子胡亥,一个个诛杀殆尽,不得善终。
殿里,再次陷入了死寂。
只有她的抽泣声,还有铜灯里灯花爆裂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轻轻回响着。
嬴政站在原地,看着跪在地上的女儿,久久没有说话。他的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有惊讶,有审视,有欣慰,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久违的暖意。
他这一生,有二十多个儿子,十个女儿,可从来没有一个子女,和他说过这样的话。
要么怕他,要么像扶苏那样,动不动就进谏,指责他的政策,要么像胡亥那样,只会讨好他,要封赏,要玩乐。女儿们,更是只会娇生惯养,享受着公主的尊荣,从来没有人,真正关心过他累不累。
他扫平了六国,一统了天下,创建了不世之功,可身边连一个能说心里话的人都没有。
住在这重重帷帐的宫殿里,防著所有的人,连晚上睡觉,都要换好几个房间,生怕有人害他。
他以为,全天下的人,都只图他的权势,怕他的威严,今天,第一个和他说这些心里话的,居然是这个他以前只觉得骄纵可爱的女儿。
嬴政缓缓开口:“起来吧。”
嬴阳滋愣了一下,赶紧擦了擦脸上的泪水,磕了一个头:“谢父皇。”慢慢站起身,依旧低着头,不敢看他。
“你擅自离宫的罪,朕就不追究了。削去的汤沐邑,也还给你,禁足的命令,也撤了。”
他顿了顿,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说:“你想留在宫里伺候朕,就留下来吧。朕让人给你在甘泉宫收拾一间偏殿,你以后,就住在宫里吧。”
嬴阳滋的心脏,猛地一跳,一股巨大的狂喜,瞬间席卷了她。
她成功了,她按照萧寒的部署,成功地走到了父皇的身边,成功地迈出了活下去的第一步。
嬴阳滋再次跪了下去,额头贴在地面上,声音里带着抑制不住的激动:“儿臣谢父皇隆恩!儿臣定当尽心竭力,伺候父皇,绝不敢有半分懈怠!”
嬴政挥了挥手,“让内侍带你去偏殿收拾。”
“儿臣遵旨。”嬴阳滋再次谢恩,然后慢慢站起身,躬身退了出去。
走出甘泉宫的正殿,外面的阳光,透过复道的缝隙,照在了她的身上,暖洋洋的。她才发现,自己的后背,已经完全被冷汗打湿了,连贴身的中衣都湿透了,腿也软得厉害,几乎站不住。
她靠在复道的墙壁上,抬头看着咸阳宫湛蓝的天空,手里紧紧攥著那半块玉佩,心里默念著:萧先生,我做到了。我走到皇帝身边了。
而她不知道的是,在她退出正殿之后,殿侧的帷帐后面,缓缓走出来一个人,一身内侍的服饰,脸上带着谄媚的笑,正是中车府令赵高。
赵高走到嬴政的身边,躬身行了一礼,看着嬴阳滋远去的方向,声音里带着一丝阴翳:“陛下,阳滋公主这次回来,变化甚大,言行举止,都和以前判若两人。依老奴看,恐怕,是有人在背后指点她。”
嬴政坐在御榻上,拿起案几上的一个玉盒,打开盒盖,里面装着几颗圆滚滚的丹丸,散发著一股刺鼻的金属气味。他倒出一颗丹丸,放进了嘴里,咽了下去。
他没有看赵高,只是看着窗外被帷帐挡住的方向,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久久没有说话。
咸阳宫的秋风,穿过层层帷帐,带着一丝寒意,吹在了他花白的头发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