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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三章 李斯的谨慎观望

    李斯已经七十多岁了,头发胡须皆白,脸上布满了皱纹,一双眼睛依旧锐利有神,带着身居高位的威严和城府。

    他是大秦的丞相,辅佐秦始皇统一天下,定郡县制,统一文字、度量衡、车轨,是大秦帝国的定海神针。

    站在他面前的,是他的长子李由,现任三川郡守,这次回咸阳,是来述职的。

    李由看着李斯,低声说:“父亲,宫里的事,您应该已经听说了吧?三公主阳滋住进了甘泉宫,日夜随侍在陛下身边。”

    李斯放下手里的竹简,缓缓抬起头,看向李由,淡淡地说:“听说了,怎么了?”

    “父亲,您不觉得这件事,很不对劲吗?”李由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凝重,“三公主这次从关外回来,突然住进了甘泉宫,这太不寻常了。”

    李斯沉默了,久久没有说话。

    他当了几十年的丞相,什么样的风浪没见过?

    现在,不想掺和这件事。

    陛下的身体,一日不如一日,储位空悬,朝堂上暗流涌动。扶苏公子和蒙恬将军在上郡,手握三十万大军,是朝堂上公认的储君人选。而胡亥公子,有赵高在背后扶持,深得陛下宠爱。两边的势力,剑拔弩张,稍有不慎,站错了队,就是满门抄斩的下场。

    他李斯身居相位,儿子们都娶了陛下的公主,女儿们都嫁给了陛下的公子,李家的荣辱,和大秦的江山是紧紧绑在了一起的。他现在要做的,就是稳,就是不站队,绝对不能轻易掺和到任何纷争里去。

    这个三公主,不管她背后有什么人,不管她想干什么,只要不影响到李家的利益,他不会管,更不会掺和。

    李斯开口,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由儿,你记住,回到三川郡之后,管好你自己的事,守好你的三川郡,不要掺和宫里的任何事,也不要和三公主有任何过多的来往。”

    他抬眼看向李由,眼神锐利:“现在的咸阳,是个大火坑!我们李家,要做的,就是不要掉下去!明白吗?”

    李由躬身行礼:“儿子明白。儿子一定谨记父亲的教诲。”

    李斯挥了挥手,让李由退了出去。

    漫天的雪花,越落越大,覆盖了咸阳宫的宫墙,覆盖了丞相府的屋檐,覆盖了整个咸阳城。

    雪落了一整夜,直到天快亮时才堪堪停住。咸阳城被一层厚厚的白雪裹住,宫墙殿宇的飞檐上挂著晶莹的冰棱,晨光落在雪地上,反射出刺目的白光,却驱不散这深宫里刺骨的寒意。

    甘泉宫兰林殿的暖阁里,地龙烧得正旺,空气中飘着淡淡的兰草香和炭火的暖意,和殿外的冰天雪地判若两个世界。

    嬴阳滋坐在梳妆台前,阿禾正拿着象牙梳,小心翼翼地给她梳理著乌黑的长发。铜镜里映出女子姣好的面容,眉如远黛,眼若秋水,比起几个月前在上郡时的娇纵张扬,如今眉眼间多了几分沉静内敛,只是那微微抿起的唇角,依旧带着皇家公主独有的矜贵。

    “公主,今日梳个垂云髻?配上陛下昨日赏的那支东珠步摇,正好衬您的肤色。”阿禾的声音压得极低,只有两人能听见,手上的动作却丝毫不停,语气自然得就像平日里讨论梳妆打扮一般。

    嬴阳滋看着铜镜里自己的影子,抬眼透过铜镜的余光,瞥见殿门处的帘子被轻轻掀开一道缝,一道身影端著托盘,悄无声息地走了进来,正是赵高安插进来的侍女小翠。

    她脸上的神情瞬间切换,方才眼底的沉静一扫而空,换上了几分娇慵的不耐,语气也拔高了些,带着惯有的骄纵:“什么东珠步摇,昨日戴了一天,重得要死,脖子都酸了。今日梳个简单的双环髻,就戴那支珊瑚簪子。”

    阿禾立刻会意,顺着她的话应道:“是奴婢考虑不周,那珊瑚簪子是公主从前最喜欢的,确实轻便好看。”

    说话间,小翠已经端著早膳走了进来,躬身行礼,脸上带着讨好的笑:“公主,早膳备好了,是御膳房新做的水晶虾饺,还有您喜欢的枣泥糕,特意给您热著的。”

    她一边说,一边将托盘放在旁边的矮几上,眼睛却不著痕迹地扫过整个暖阁,落在梳妆台上的首饰盒上,又飞快地瞥了一眼嬴阳滋面前摊开的几张纸——那是几张画著华丽衣裙款式的图纸,边角处还写着几句娇俏的诗词。

    这都是嬴阳滋特意摆在明面上的。萧寒交代的很清楚,赵高的眼线无处不在,越是看似不经意的地方,越要做得天衣无缝。她要让这些眼线看到的,永远是那个只在乎华服首饰、诗词玩乐,对朝政半点不感兴趣的娇纵公主。

    嬴阳滋抬眼扫了小翠一眼,语气淡淡的,带着几分公主的挑剔:“虾饺剥干净虾线了吗?上次那个,腥气的很。”

    “回公主,都剥干净了,御膳房的厨子特意处理了三遍,一点腥气都没有,您尝尝?”小翠立刻上前,拿起银筷,就要给她布菜。

    “不用了,放著吧。”嬴阳滋摆了摆手,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耐烦,“刚梳好头发,没胃口。对了,昨日让你去尚衣局催的新衣服,怎么样了?那云锦料子我可是等了半个月了,再做不好,仔细你的皮。”

    小翠连忙躬身回话:“回公主,奴婢昨日一早就去了尚衣局,尚衣局的尚宫说,料子已经裁好了,这两日就能缝好,给您送过来。她们不敢耽误公主的事。”

    “最好是这样。”嬴阳滋轻哼了一声,拿起桌上的一支玉簪,在手里把玩着,眼神却不经意地扫过小翠的脸,将她眼底那一丝放松和了然尽收眼底。

    小翠又站了一会儿,见嬴阳滋只顾著和阿禾讨论首饰衣裙,半点没有要谈别的事的意思,便躬身告退,转身走出了暖阁。

    直到帘子落下,确定小翠走远了,阿禾手里的动作才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了:“公主,刚才小翠一直在偷偷打量您的书桌,还有您的袖口。”

    “我知道。”嬴阳滋脸上的娇慵瞬间褪去,眼底只剩下一片清明和冷冽,“萧先生说得对,赵高的人,眼睛尖得很,一点风吹草动都能被他们抓住。往后我们说话,更要小心。”

    “还有,今日给萧先生的回信,你务必亲自交到我们的人手里,赵高已经盯着我们的往来信件了,稍有不慎,就会万劫不复。”

    “奴婢明白。”阿禾点了点头,手里的动作不停,很快就给嬴阳滋梳好了双环髻,插上了那支珊瑚簪子,“公主,时辰差不多了,该去给陛下请安了。”

    嬴阳滋站起身,对着铜镜理了理身上的锦裙,深吸了一口气。

    每日去给嬴政请安,是她最重要的事,也是最凶险的事。她面对的,是横扫六合、一统天下的始皇帝,是心思深不可测、一眼就能看穿人心的帝王。稍有不慎,一句说错,就会前功尽弃,甚至连命都保不住。

    萧寒在信里反复叮嘱她,在嬴政面前,千万不要耍小聪明,不要试图去算计什么,只需要记住一点:把他当成你的父亲,而不是皇帝。只谈父女情,不言朝堂事。你越是没有野心,越是只关心他的身体,他就越会信任你。

    这几个月来,她一直牢牢记住这句话,不敢有半分逾越。

    “走吧。”嬴阳滋敛了敛心神,脸上重新挂上了娇俏温和的笑意,抬脚走出了暖阁。

    刚走出兰林殿的殿门,就撞见了那个洒扫的内侍小禄,正拿着扫帚,在殿门口扫雪,眼睛却时不时地往殿门里瞟。见到嬴阳滋出来,他立刻躬身行礼,头埋得极低:“奴见过三公主。”

    “嗯。”嬴阳滋淡淡应了一声,脚步没停,就像没看见他一样,带着阿禾,径直往嬴政的寝殿走去。

    直到她的身影走远了,小禄才缓缓抬起头,看着她的背影,眼底闪过一丝晦暗的光,转身悄无声息地退到了偏殿的角落,从怀里拿出一张小纸条,飞快地写了几个字,递给了身边一个不起眼的小内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