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斯缓缓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锐利的光,淡淡地开口:“你信吗?”
吴慎愣了一下,随即摇了摇头。
李斯沉默了,久久无言。韩九去上郡调查的事,他知道。韩九查什么都没查出来,这本身就有问题。
“丞相,”吴慎看着李斯,语气急切,“现在的局势,越来越乱了。陛下的身体一日不如一日,储位空悬,扶苏公子和蒙恬将军在上郡,手握三十万大军,是公认的储君人选。赵高那边,却扶持着胡亥公子,在宫里安插了无数的眼线,几乎掌控了整个甘泉宫。”
“我们李家,世代为官,公子们都娶了公主,小姐们都嫁了皇子,和大秦的江山绑在了一起。现在两边势力剑拔弩张,我们要是一直不站队,等到局势定下来,无论是谁登基,我们李家,都讨不到好啊。”
李斯的眉头,紧紧地皱了起来。
他当了一辈子的丞相,最懂的就是权衡利弊,最清楚站队的重要性。
扶苏公子,为人仁厚,刚直不阿,背后有蒙恬、蒙毅兄弟支持,手握重兵,按理说,是最合适的储君人选。可扶苏和他,从来都不是一路人。扶苏一直觉得,他的律法太过严苛,和他的政见,从来都合不来。要是扶苏登基,重用蒙家兄弟,他这个丞相,还能不能坐得稳,都是问题。
而胡亥,背后是赵高。这个人心狠手辣,城府极深,野心极大。要是胡亥登基,赵高一定会独揽大权,到时候,第一个要清除的,恐怕就是他这个功高震主的老丞相。
现在又突然冒出来个三公主,她背后的人,到底有什么图谋?万一也是冲著储位来的,那这局势,就更乱了。
他这辈子,从楚国的一个小吏,一步步走到大秦丞相的位置,靠的就是谨慎,就是稳。他不能在晚年,一步踏错,毁了自己一辈子的功业,还连累了整个李家。
过了很久,李斯缓缓开口,声音苍老而沉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急什么?陛下还在,这大秦的天,还塌不下来。”
他抬眼看向吴慎,眼神锐利:“你记住,我们李家,现在要做的,就是等。静观其变,以不变应万变。不管是扶苏,还是胡亥,还是那个三公主,只要他们不主动招惹我们李家,我们就不要掺和进去。”
“去安排人,盯着赵高的动静,盯着甘泉宫的一举一动,还有长公子身边那个萧寒,给我查清楚他的来历。我们不掺和,但是不能不清楚。明白吗?”
吴慎看着李斯坚定的眼神,终究还是叹了口气,躬身应道:“属下明白。”
吴慎躬身退了出去,书房里,只剩下了李斯一个人。
他缓缓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远处高耸的咸阳宫城墙,一双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有无奈,有焦虑,还有一丝深深的无力感。
他想起了几十年前,他刚到秦国的时候,意气风发,对着年轻的秦王嬴政,畅谈著一统天下的抱负。那时候的他,以为只要辅佐陛下统一天下,定好制度,大秦的江山,就能传之万世,他也能名垂青史。
可现在,他才发现,这天下,打下来难,守下去,更难。
而此时,千里之外的上郡城,依旧是冰天雪地。
萧寒正坐在窗边,手里拿着一卷密信,正是嬴阳滋从咸阳传来的。
他果然没有看错嬴阳滋。确实有天赋,学东西很快,也足够冷静,足够隐忍,面对始皇帝的试探,都能应对得滴水不漏,没有半点破绽。
“先生。”一个黑衣侍卫,躬身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封密报,“咸阳传来的消息,赵高又安排了人手,加派了对兰林殿的监控,还派人去查所有进出兰林殿的人,还有公主的往来信件。”
萧寒点了点头,脸上没有丝毫意外。长生仙尊
赵高的多疑,是刻在骨子里的,就算韩九带回去的消息天衣无缝,他也绝对不会放下戒心,一定会在嬴阳滋身边安插眼线,死死盯着她的一举一动。
“还有。”侍卫继续说道,“赵高已经派了第二波人,往上郡来了,目标是先生您,要彻查您的来历和所有底细。”
萧寒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些,带着一丝冷冽:“哦?终于查到我头上来了。”
“先生,要不要我们安排一下,把他们拦在城外?”侍卫躬身问道,语气里带着一丝紧张。
“不用。”萧寒摆了摆手,淡淡地说,“让他们来。他们想查什么,就让他们查什么。我早就给他们准备好了他们想看到的东西。”
“还有一件事。”侍卫的脸色严肃了起来,“我们查到,赵高在蒙恬将军的军中,安插了眼线,就在粮草营,已经潜伏了很久了。而且,我们还查到,赵高最近,一直在暗中联络长城军团的几个副将,似乎想拉拢他们,分化蒙恬将军的兵权。”
萧寒脸上的笑意瞬间敛去,眼底闪过一丝锐利的寒光。
赵高不会只盯着咸阳,一定会把手伸到上郡,伸到长城军团里来。蒙恬手握三十万长城军团,是扶苏最坚实的后盾,也是赵高最大的忌惮。
“把消息整理成密信,匿名送到蒙恬将军的将军府里。”萧寒缓缓开口,声音沉稳,“记住,不要暴露我们的身份,只需要让蒙恬知道,赵高已经把手伸到他的军营里来了,让他提防著点。”
“诺。”侍卫躬身应道。
“还有。”萧寒继续说道,“安排我们的人,盯着赵高派来的那几个人,他们在上郡的一举一动,都要给我盯死了。我要让他们,把我想让他们带回咸阳的消息,一字不落地带给赵高。”
“属下明白!”侍卫躬身领命,转身退了出去。
萧寒看着南方,目光深邃。
咸阳的棋局,已经落了第一子,接下来,就是步步为营,环环相扣。赵高,李斯,嬴政,扶苏,胡亥,所有的人,都在这个棋局里,没有人能置身事外。
他抬起手,接住一片从窗外飘进来的雪花,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运筹帷幄的笑。
他要做的,不止是扶持嬴阳滋在咸阳站稳脚跟,不止是扳倒赵高,更是要改变这大秦二世而亡的命运,改变这天下分崩离析的结局。
窗外的风雪,呼啸著穿过上郡的城墙,穿过千里秦川,覆盖了整个大秦的土地。
咸阳宫的深夜,嬴政坐在寝殿的御榻上,手里拿着一颗丹丸,缓缓放进了嘴里。他看着窗外漫天的风雪,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无人能懂的复杂光芒。
甘泉宫的兰林殿里,嬴阳滋坐在窗边,看着北方的方向,手里紧紧攥著萧寒的回信,眼神坚定。
中车府令府的书房里,赵高看着手里的密报,阴鸷的脸上,露出了狠厉的笑。
丞相府的书房里,李斯一夜未眠,看着桌上的竹简,长长地叹了口气,花白的胡须,在寒风中微微颤抖。
千里之外的上郡城里,萧寒站在窗边,看着漫天的风雪,目光深邃,望向咸阳的方向。
这场围绕着皇权的争斗,这场关乎著大秦未来的棋局,已经从暗处,彻底走到了明处。
风雪无声,却已经卷起了滔天的暗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