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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八章 和扶苏的深谈(中)

    看到萧寒的目光,扶苏并没有避讳,他把简册递给萧寒,“咸阳消息,父皇近日身体欠安,已停朝三日。

    萧寒浏览了简短的传讯内容,看向扶苏,“公子近日似乎清减了不少,莫要过于操劳。”

    扶苏苦笑一声,抬手揉了揉眉心,声音里带着浓浓的担忧:“不过是些分内之事,谈不上操劳。只是父皇的身体,实在是让人放心不下。父皇已经连续三日未能临朝,只靠赵高在甘泉宫传递旨意。我这心里,总是七上八下的,想回咸阳看看,可没有旨意”

    他说著,长长地叹了口气,端起案上的水杯喝了一口,眼神里充满了迷茫与自我怀疑。

    萧寒看着他这副样子,心里越发清楚,自己今天来的这一趟,有多必要。

    历史上的悲剧,从来都不是突然发生的。从扶苏被贬到上郡的时候,这颗悲剧的种子,就已经埋下了。始皇帝的贬谪,在扶苏心里,种下了“父亲对我失望了”的种子,而赵高和李斯,就是借着这颗种子,才能用一纸矫诏,就彻底摧毁了扶苏所有的信念。

    萧寒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直直地看着扶苏,语气无比郑重,“公子只看到了陛下贬您出咸阳,却没有看到,陛下在贬您出咸阳的同时,给了您什么。”

    扶苏眉头微蹙:“不过是个监军的虚职,让我看着蒙将军练兵罢了。”

    萧寒的声音陡然提高了几分,眼神里带着一丝锐利,“公子可知,这大秦的天下,最精锐的部队是什么?是三十万长城军!这支军队,是陛下亲自下令组建,由蒙将军亲自统领,北击匈奴,收复河套,修筑长城,为大秦守住了整个北方国门,是大秦的定海神针!陛下为何把您派到这里来,做这支军队的监军?”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公子再想,自陛下一统天下,扫平六国以来,除了您之外,可还有哪位皇子,接触过军权?可还有哪位皇子,能独统一方,手握三十万大军的监督权?”

    “陛下一生,历经多少风浪?平定嫪毐之乱,罢黜吕不韦,亲掌大权,扫平六国,一统天下,创下了前无古人的功业。这样的一位帝王,他会因为儿子的一句直言进谏,就意气用事,把自己最看重的长子,贬到千里之外,还把自己最精锐的三十万大军,交到他手里吗?”

    扶苏的身体猛地一震。他一直沉浸在被父亲贬谪的失落与自我怀疑里,一直觉得父亲是对他失望了,厌弃他了。

    虽然萧寒曾给他分析过缘由,分析过局势,谋划北疆的治军之法,安民之策。他也在努力经营上郡,但随着时间越来越长,他的意志也正在一点点瓦解。

    萧寒放缓了语气:“陛下不立皇后,不立太子,不是不想立,是不能立。六国刚平,天下初定,朝堂之上,各方势力盘根错节,一旦立了太子,就会成为众矢之的,所有觊觎储位的人,所有心怀不轨的人,都会把矛头对准太子。陛下是在保护他选定的继承人。”

    “公子为人仁厚,刚直不阿,心怀万民,此乃优点,亦是缺点。您在咸阳宫里长大,读圣贤书,却不懂军旅之事,不懂兵权的重要性,这天下,终究是要靠枪杆子才能坐稳的。您太过仁厚,不懂帝王心术,不懂人心险恶,若是直接把您放在储君的位置上,陛下百年之后,您根本镇不住那些开国功臣,镇不住那些六国遗孽,镇不住这大秦江山。”

    “所以,陛下把您贬到了上郡,说是惩戒,其实是历练。他要让您看战场的厮杀有多残酷,黎民百姓为了躲避战乱过得有多苦。他要让您跟着蒙将军,学习军务,学习带兵打仗,学习如何掌控军权,如何守住这大秦的江山。”

    “最重要的是,您和蒙将军的交情陛下心知肚明。且蒙氏一族,世代忠良,蒙骜将军、蒙武将军,都是大秦的开国元勋,蒙恬将军手握三十万长城军,蒙毅将军在咸阳,官拜上卿,随侍陛下左右。蒙氏兄弟,一文一武,一内一外,是大秦最坚实的支柱,也是陛下最可靠的托孤之臣。”

    “陛下所谋划的,是把您放在上郡,放在蒙将军身边,就是要让您和蒙将军,牢牢地绑在一起。手握三十万长城军,有蒙氏兄弟的支持,这大秦的天下,就没有人能动得了您。就算咸阳城里有什么风吹草动,您也能凭著这三十万大军,稳稳地坐住储君的位置,顺利登基。”

    萧寒的话字字千钧,像一把重锤,一下一下,砸在了扶苏的心上。

    扶苏坐在案后,身体微微颤抖,积压在心里的失落、委屈、自我怀疑,在这一刻,开始崩塌。

    他直言进谏,反对焚书坑儒的时候,父皇虽然震怒,却没有降他任何罪名,只是把他贬到了上郡监军。

    或许,那个一统天下,威严冷酷的始皇帝,那个他敬畏了一辈子的父亲,是用自己的方式,在为他铺路,在教他如何做一个合格的帝王。

    “可是”扶苏抬起头看向萧寒,眼神里还有一丝最后的不确定,“若是父皇真的属意于我,为何我三次上书,请求回咸阳探望他,他都不肯准?为何不让我这个做儿子的,陪在他身边呢?”

    “公子,您不懂陛下的苦心。”萧寒轻轻叹了口气,“陛下为什么不准您回咸阳?因为现在的咸阳,就是一个龙潭虎穴,一个巨大的漩涡。储位空悬,陛下身体欠安,各方势力都在虎视眈眈,所有的人都盯着储位,盯着陛下的身体。您这个时候回咸阳,就等于把自己扔进了漩涡的中心,成了所有人的靶子。”

    “况且,您在咸阳无兵无权,赵高掌控著甘泉宫,掌控著面见陛下的所有渠道,李斯掌控著整个朝堂,他们随便设一个圈套,就能让您万劫不复。可您在上郡不一样,这里有三十万长城军,有蒙将军的支持,咸阳城里的那些魑魅魍魉,手再长,也伸不到上郡来。”

    “上郡是你最大的底牌。只要手握这三十万精锐大军,就算咸阳天翻地覆,您也能稳稳地立于不败之地。”

    就在这时,堂外传来了一阵沉稳的脚步声,伴随着甲胄碰撞的清脆声响。

    萧寒和扶苏同时抬头望去,只见蒙恬大步流星地从门外走了进来。他身上穿着一身玄色的铠甲,铠甲上还沾著雪沫,显然是刚从军营里过来,脸上带着风霜,眼神锐利如鹰,颌下的胡须微微颤动。

    扶苏连忙起身:“将军,你来了。”

    “末将接到先生的传话,说有要事与公子相商,立刻就从军营赶过来了。”蒙恬对着扶苏躬身行礼。

    蒙恬是看着扶苏长大的,对扶苏忠心耿耿,也最清楚始皇帝对扶苏的心意。他看着扶苏一直沉浸在自我怀疑里,心里急得不行,劝了无数次,可扶苏始终都解不开心里的那个结。

    扶苏看着蒙恬,又看了看萧寒,眼眶微微泛红,长长地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一丝释然,也带着一丝愧疚:“我一直都误会了父皇的苦心,一直都陷在自己的执念里,辜负了父皇的期望,也让你们跟着我担心了。”

    “公子能明白,就不算晚。”蒙恬沉声说道,随即转头看向萧寒,“先生今日叫末将过来,想必不只是为了点醒公子吧?”

    蒙恬是沙场老将,心思缜密,一眼就看出来,萧寒今天这番话,绝不仅仅是为了开解扶苏,必然是有更重要的事,更严峻的局势,要跟他们说。

    萧寒点了点头,脸上的神色重新变得凝重起来。他对着扶苏和蒙恬躬身行了一礼,语气无比郑重:“公子,将军,今日属下请二位过来,不只是为了点醒公子,更是为了告诉二位,现在的局势,已经到了万分危急的地步,稍有不慎,就是万劫不复的下场。我们不能再等了,必须立刻做好万全的准备。”

    扶苏也重新坐直了身体,脸上的释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凝重。他看着萧寒,沉声说道:“萧寒,有什么话,你就直说吧。这里没有外人,不管是什么事,我都听着。”

    萧寒深吸了一口气,缓缓开口,把当前的局势,一层层地,明明白白地摊开在了他们面前。

    “首先,是陛下的身体。”萧寒的第一句话,就像一块巨石,砸在了两人的心上,“公子,将军,属下敢问一句,在二位心里,陛下的身体,到底还能撑多久?”

    蒙恬的眉头也紧紧地皱了起来,沉声说道:“陛下近年来沉迷方士丹药,身体一日不如一日,尤其是今年,更是急转直下,已经多次停朝。只是陛下毕竟是真龙天子,应该应该还能撑些时日吧?”

    “撑不了多久了。”萧寒摇了摇头,语气无比沉重,“公子,将军,那些方士炼的丹药,都是金石之药,里面含有汞、铅等剧毒之物。短期服用,或许能让人精神振奋,可长期服用,这些剧毒就会一点点侵蚀五脏六腑,掏空人的身体,最终油尽灯枯。”

    “属下早年曾遇异人,传授医道,对金石之药的毒性,略知一二。陛下服用丹药,已经有十几年了,这些年下来,毒素早已深入骨髓。现在陛下的身体,就像是一栋被虫蚁蛀空了的房子,看着还立著,可只要一阵大风过来,就会轰然倒塌。”

    “咸阳传来的消息,陛下已经连续三日未能临朝,大部分时间都卧在病榻上。赵高几乎寸步不离甘泉宫,所有面见陛下的渠道,所有从甘泉宫发出的旨意,都要经过赵高的手。换句话说,现在的咸阳,赵高已经借着陛下的名义,掌控了整个皇宫的话语权。”

    扶苏的手瞬间攥紧,声音带着一丝颤抖:“你的意思是父皇他”

    “属下不是危言耸听。”萧寒沉声说道,“我们必须做好最坏的打算。陛下随时都有可能龙驭上宾,一旦陛下驾崩,没有遗诏,储位空悬,咸阳城里,必然会瞬间天翻地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