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斯看着眼前这位娇憨天真的三公主,心里第一次生出了一丝动摇。
嬴阳滋脸上却依旧是那副没心没肺的模样,仿佛完全不知道自己刚才的那番话,给这位老丞相带来多大的冲击。
嬴阳滋皱起眉头,脸上露出了厌恶的神情,开口抱怨道:“阿姊,我真烦那个赵高,天天在父皇跟前晃悠。父皇病著,他不想着怎么让父皇好好休养,就知道在父皇耳边嚼舌根。”
这话一出,李斯的注意力立刻被拉了回来。
他身居宫外,很难得知甘泉宫里的核心内情,如今三公主随口抱怨,说不定能透露出什么关键的消息。
“公主慎言。”李斯故作严肃地开口,“赵高是陛下身边的近臣,公主不可随意议论。”
“我才不怕他呢!”嬴阳滋扬起下巴,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娇蛮模样,气鼓鼓地说道,“前几天,我去甘泉宫给父皇送汤药,刚走到殿门口,就听见他在里面跟父皇说话。还说什么丞相伯伯您家族势力太大,子弟们都在各地做官,在朝野上下安插了很多人手,势力盘根错节,还让父皇一定要防备着您,免得有不臣之心!”
“我当时就气不过,推门进去怼了他。我说,丞相伯伯跟着父皇打天下的时候,你还不知道在哪儿呢!丞相伯伯为大秦鞠躬尽瘁,你懂什么?”
嬴阳滋越说越气,腮帮子都鼓了起来,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模样:“父皇还说我小孩子不懂事。哼,我就是看不惯他那副样子!”
嬴阳滋说得情真意切,活脱脱一个打抱不平、没心没肺的娇蛮公主,没有半分刻意挑拨的痕迹。
可李斯站在原地,却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瞬间窜上了头顶。
他的权力,他的地位,他李家满门的荣华富贵,全都来自于始皇帝的信任。一旦始皇帝对他起了疑心,他这一辈子的心血,都会化为乌有。
赵高在陛下耳边进这样的谗言,其心可诛!
李斯的眼底,瞬间闪过一丝刺骨的寒芒。
“公主不知朝堂险恶,不过是些小人谗言,公主不必放在心上。”李斯很快收敛了眼底的寒意,脸上恢复了平静,语气平淡地开口,仿佛毫不在意。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心里,早已恨透了赵高。
李斯话锋一转,看似随意地开口问道:“长公子在北疆,军务上的事,可还顺手?老臣听说,近来匈奴在边境蠢蠢欲动,长公子和蒙将军,可有什么应对之策?”
他这话,看似是随口一问,实则是在试探。
嬴阳滋闻言,立刻露出了一副嫌弃的表情,摆了摆手,开口说道:“军营?我一个女孩子家,怎么会去那种满是兵卒的地方?又脏又腥。”
她说著,歪了歪头:“我长兄好像也很少去军营。军营里的事,不都是蒙恬将军在管吗?长兄只忙那些百姓屯田、边民安置的事,哪里会管那些打打杀杀的军务?”
嬴阳滋说扶苏只管民政,军务完全交给蒙恬。
这也意味着,扶苏对蒙恬,有着绝对的信任,而蒙恬对扶苏,也是绝对的忠心。
李斯的心里,已经有了决断。
他顿了顿,话锋再转,看似很不经意:“老臣还听说,长公子身边,有一位萧先生,不知公主在北疆,可曾见过?此人才学品性如何?”
嬴阳滋闻言,愣了一下,才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萧先生?哦好像是有这么个人。我在兄长的帐子里,好像见过一面。就是个文质彬彬的书生,看着年纪不大,我没怎么在意。”
她耸了耸肩:“兄长帐里的门客多了去了,我哪里记得住那么多?再说了,我和他们也没什么好接触的。怎么了丞相伯伯,这个人很有名吗?”
她问得一脸茫然。
“没什么。”李斯笑着摇了摇头,开口说道,“老臣看过他写的策论,随口一问罢了。”
又说了几句闲话,嬴阳滋看了看窗外的天色,站起身,对着长公主说道:“阿姊,时候不早了,我该回宫了。再不回去,父皇又该训了。”
“这么快就走?”长公主有些不舍,拉着她的手,“再坐一会儿吧,我让厨房给你做了你爱吃的晚膳,吃完再走也不迟。”
“不了不了。”嬴阳滋摇了摇头,撒娇道,“父皇现在身子不好,我得回去陪着。过几天,我再来看阿姊,到时候阿姊再给我做好吃的。”
长公主见她执意要走,也不再挽留,连忙让人备车,又给她装了满满一车的点心、布料、特产,亲自送她到府门口。
李斯也跟着送到了门口,看着嬴阳滋登上安车,对着他们挥了挥手,安车缓缓驶离,消失在漫天风雪之中。
直到安车的影子彻底看不见了,李斯脸上的温和笑容,才瞬间敛去。他站在风雪之中,看着安车离去的方向,一双深邃的眼睛里,翻涌著无数的念头。良久,他才缓缓转过身,对着身边的侍从,沉声说道:“屏退左右,我要一个人在书房静思,任何人不得打扰。”
“诺。”
书房之内,炭火烧得正旺,门窗紧闭,隔绝了外面的风雪和喧嚣。
李斯独自一人坐在书案之后,屏退了所有的侍从,偌大的书房里,只有他一个人。
他坐在那里,一动不动,脑海里,反复回放著今天嬴阳滋说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
从扶苏的那句问候,到扶苏在北疆屯田安民、体恤百姓的所作所为,到赵高在始皇帝耳边进的谗言,再到扶苏与蒙恬的分工,还有那个看似无足轻重的萧寒。
他把这些碎片,一点点地拼凑起来,一点点地梳理着眼前的局势,权衡著利弊。
他这一生,都在做选择。
当年,他放弃了楚国上蔡的小吏之位,西入咸阳,投奔秦国,是他这辈子最正确的选择。他靠着自己的才华和谋略,一步步走到了今天,位极人臣,满门富贵。
而现在,他又站在了人生的十字路口,面临着这辈子最重要的一次选择。
选胡亥,赵高的狼子野心,已经昭然若揭,他绝不会容下自己这个功高盖主的老丞相。
扶苏传递过来的信号,已经无比明确:只要他忠于大秦,忠于始皇帝的法度,扶苏登基之后,依然尊他为丞相,保他所有的权势和富贵。
更重要的是,扶苏有民心,有军权,有名正言顺的身份,有宗室和满朝忠良的支持。他的胜算,远比胡亥大得多。
一旦扶苏挥师南下,三十万长城军兵临咸阳城下,赵高和胡亥,根本不堪一击。到那个时候,他若是站在胡亥这边,只会跟着一起粉身碎骨。
更何况,扶苏在北疆的所作所为,让他彻底改观了。
这个长公子,不是只会空谈仁政的书呆子。他懂得民心,懂得为君之道,懂得脚踏实地做事,和自己毕生追求的“天下安定,百姓安居”的理想,其实是殊途同归。
李斯缓缓抬起手,拿起了案上的毛笔,蘸了蘸墨。
他这一生,赌了无数次,每一次,都赌赢了。
这一次,他也不会输。
笔尖落在竹简之上,他开始给北疆的长公子扶苏去信。
窗外的风雪,依旧呼啸不止。
而这座权倾朝野的丞相府邸,已经在无声之中,做出了足以改变整个大秦命运的决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