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川郡,郡守府。
李由收到了父亲李斯从洛阳寄来的家书,以及上郡转来的密信。
李斯的家书,字里行间依旧是老谋深算的稳健,叮嘱他守好三川,勿要轻动。
而上郡的密信,则言简意赅,等于直接下达了指令:
“即刻起,封锁洛阳至咸阳的所有驿道咽喉,严控出入。赵高若在洛阳生事,无论其以何种名义借道,一律阻拦。待东巡队伍过洛阳,你须亲自坐镇函谷关,守住这最后一道天险。”
李由看完密信,沉吟片刻。
他走到窗边,望着三川郡的方向。这里是天下之中,是东西交通的大动脉。
“来人。”李由沉声唤道。
心腹亲卫立刻入内。
“传令下去,征调郡兵三千,连夜加固函谷关城防。再令驿站官吏,严格盘查所有过往行人车辆,尤其是中车府令赵高的亲信。”李由语气斩钉截铁,“告诉他们,这是丞相的意思,也是陛下的旨意。”
亲卫愣了一下:“大人,赵高大人的身份”
“无需多言。”李由眼神一厉,“执行便是。”
李由转身,看向那封父亲的家书,心中暗叹:父亲啊父亲,你虽身在局中,却未必看清了这盘棋的全貌。
他已做好准备,一旦洛阳传来不测的消息,他将立刻提兵封锁函谷关,将赵高的势力困在关东,为扶苏赢得最宝贵的南下时间。
洛阳,行宫内。
李斯独自坐在灯下,面前摊开的,是赵高草拟的一份“请增御膳”的奏折草稿。
他看都没看,便将其推到一旁。
他比谁都清楚赵高的心思。那碗羹汤,若真送上去,后果不堪设想。
可他又不能直接戳穿——赵高在陛下身边,如影随形。
他拿起笔,给远在咸阳的家眷写了一封密信,字迹潦草而急促:
“速迁族人于三川,銮驾东行,恐有大乱。切记,闭门不出,静观其变。”
写完,他吹灭烛火,走出行宫。
夜色深沉,星光黯淡。
他望着东方的天空,心中百感交集。
扶苏仁厚,刚而易折;赵高阴狠,却无治国之能;胡亥昏庸,易于操控。
他看向上郡的方向。
那里有三十万长城铁骑,有扶苏,有蒙恬,还有那个深不可测的萧寒。
李斯长长吐出一口浊气,眼中闪过一丝决然。
黄河渡口,平原津。
始皇三十七年仲春,本该是冰雪消融、万物复苏的时节,可黄河两岸的风,却依旧裹着刺骨的湿寒,卷著河面的水雾,拍打着岸边的行宫。
铅灰色的云层压得极低,仿佛要将整座行宫、这支浩浩荡荡的东巡队伍,尽数吞入无边的阴霾之中。
銮驾抵达平原津的第三日,始皇帝嬴政,终究还是病倒了。
不是偶发的头晕目眩、浑身乏力,而是来势汹汹的急症。高热不退,意识昏沉,时而清醒时而谵妄,连汤药都难以下咽。随行的数位御医轮番诊脉,跪在御榻前,额头的冷汗浸透了官服,却谁也不敢说出那句大逆不道的话——陛下的龙体,已是油尽灯枯,回天乏术了。
行宫内外,一夜之间,气氛变得死寂而压抑。
御帐之内,暖炉烧得再旺,也驱散不了那股深入骨髓的寒意。
嬴阳滋端著一碗刚熬好的清粥,轻手轻脚地走到御榻边,看着榻上昏睡的嬴政,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疼得喘不过气。
毕竟,他是原主的亲生父亲。
那个曾经睥睨天下、身姿挺拔的千古一帝,此刻两颊深陷,嘴唇干裂发白,曾经锐利如鹰的眼睛紧紧闭着,连呼吸都变得微弱而急促。只有在偶尔清醒的瞬间,那双眼睛里,还会闪过一丝不甘与狠厉。
“父皇,喝点粥吧。”嬴阳滋放下粥碗,伸手轻轻拭去嬴政额角的冷汗,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不易察觉的哽咽。
她早知道历史的结局,知道嬴政会崩于沙丘。可当这一刻真的一步步逼近,当她亲眼看着这个给了她无限宠溺、撑起了整个大秦天下的男人,在她面前走向生命尽头,她还是忍不住心口发疼。
从始皇帝病倒的那一刻起,整个行宫,就已经被赵高悄无声息地封锁了。
除了御医、嬴阳滋、赵高,以及少数几个贴身内侍,任何人都不得随意进入御帐。
就连左丞相李斯求见,都被赵高以“陛下龙体欠安,需要静养,不宜见人”为由,拦在了帐外。
上卿蒙毅数次想要宿卫在御帐外,也被赵高以“陛下旨意,宿卫不得惊扰圣驾”挡了回去。
他要隔绝始皇帝与外臣的联系,要一手掌控陛下的生死,要垄断所有的消息渠道,要把这行宫,变成他只手遮天的牢笼。
历史上的沙丘之变,正是从这里开始的。
趁著陛下病重,隔绝内外,支开蒙毅,游说李斯,最终矫诏赐死扶苏,拥立胡亥。
嬴阳滋死死咬住下唇,逼回眼底的水汽。她不能慌,她是萧寒安插在这里最关键的眼睛。她必须把这里的消息,一字不差地送出去,送到上郡,送到萧寒手里。
就在这时,御帐的门帘被轻轻掀开,赵高佝偻著身子,脚步轻得像猫一样走了进来。
他脸上依旧挂著那副恭顺谄媚的笑容,可一双浑浊的眼睛扫过嬴阳滋的时候,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与警惕。
“老奴参见三公主。”赵高微微躬身,声音压得极低,生怕惊扰了榻上的嬴政,“陛下怎么样了?御医刚换了方子,说要趁热给陛下喂下去。”
嬴阳滋敛去眼底所有的情绪,重又变回了那个娇憨天真的公主。
她转过身,眼眶红红的,带着哭腔道:“赵令,父皇还是没醒,一直高热不退,这可怎么办啊”
她说著,眼泪就掉了下来,一副六神无主的模样。
赵高见状,眼底的警惕稍稍散去了几分。在他眼里,这个三公主不过是个被陛下宠坏的孩子,除了撒娇哭鼻子,什么都不懂,根本构不成任何威胁。
他连忙放缓语气,安抚道:“公主莫慌,陛下只是旅途劳顿,偶感风寒,养几日就好了。老奴已经吩咐下去,行宫内外严加戒备,绝不会让任何人惊扰陛下圣驾。公主只管安心照顾陛下,其他的事,有老奴在。”
他嘴上说著安抚的话,手却不动声色地接过了内侍手里的药碗,亲自走到御榻边,摆明了是要亲自盯着喂药,连给嬴阳滋单独接触陛下的机会,都要一点点掐断。
嬴阳滋看着他的背影,心底的寒意越来越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