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必须立刻启程。”李斯面对蒙毅，语气斩钉截铁，没有半分商量的余地，“你去告诉太医令，让他们备好所有的急救汤药，今日辰时，车队准时启程。御驾放慢速度，务必保证陛下的安稳。”
“丞相，太医令说了，陛下再也经不起颠簸了。这一启程，万一在路上”蒙毅有些犹豫。
“万一？也好过在这里坐以待毙！”李斯打断他，花白的须发微微抖动，眼中满是决绝，“蒙将军，你告诉我，是陛下的安危重要，还是大秦的江山重要？陛下一旦在平原津驾崩，赵高必然立刻发难，到时候我们被困在这里，扶苏公子远在上郡，李由的兵远水救不了近火，这大秦的江山，立刻就会易主！”
“我们现在启程，往三川郡走，离李由的兵越来越近，离咸阳越来越近，离扶苏公子的三十万长城军越来越近。就算陛下在路上有不测，我们也能稳住局面，撑到和扶苏公子汇合。留在平原津，我们就是砧板上的鱼肉。”
蒙毅沉默片刻，躬身行礼，声音铿锵有力：“遵丞相令。这就去安排，辰时准时启程，御驾前后，皆由卫尉军亲自护卫。”
“还有。”李斯叫住了他，从案上拿起一封已经封好的密信，“这是给扶苏公子和萧寒先生的急信，你派最可靠的亲兵，走最快的路线，务必在三日之内，送到上郡肤施大营。告诉他们，立刻整军，随时准备南下接应。”
“诺！”蒙毅接过密信，贴身藏好，转身大步离去。
李斯再次看向窗外，天边露出了一抹惨白的日光。
他一生都在权衡利弊，现在选了最危险的一条路。
不是为了权位，不是为了富贵，而是为了他辅佐陛下一生，亲手创建起来的这大秦江山，为了他毕生心血铸就的秦法，为了他死后，能在青史上留下一个忠臣的名号，而不是乱臣贼子的同谋。
“陛下，老臣答应你的事，一定会做到。”李斯对着行宫深处，陛下寝宫的方向，低声呢喃，“这大秦的江山，乱不了。”
辰时，庞大的东巡车队，准时从平原津行宫启程。
黑色的大秦龙旗，在清晨的风中猎猎作响。
最前方，是蒙毅亲自率领的一千卫尉军铁骑，玄甲黑矛，气势凛然。
中间，是始皇帝的御驾温凉车，由六匹纯白的御马拉着，车身宽大，铺着厚厚的软垫，四周用锦缎围得严严实实，前后左右，皆是卫尉军的精锐亲兵，三步一岗，五步一哨，连一只苍蝇都飞不进去。
御驾之后，是文武百官的车马，再往后，是粮草辎重和护卫的军队。
整个车队绵延数里，像一条黑色的巨龙，在黄土官道上缓缓前行。
李斯坐在自己的青铜轺车里，车帘紧闭，手里攥著始皇帝口授、他亲手写下的遗诏副本。车轮碾过黄土路，每一次颠簸，都让他的心跟着揪紧。
他每隔一个时辰，就会派人去御驾前询问陛下的情况，得到的回复，越来越糟糕。太医令说，陛下大部分时间都在昏睡，偶尔清醒过来，也认不出人，只能发出呵呵的声响，全靠参汤吊著一口气。
车队原本计划三天走完到沙丘的路程，可因为陛下的身体，只能走走停停，原本三天的路，硬生生走了五天。
这五天里，李斯没有睡过一个安稳觉。
他每天都会派信使前往上郡和三川郡，可派出去的信使，就像石沉大海一样，再也没有回来过。
他心里的不安，一天比一天重，他隐隐感觉到，一张无形的大网，正在朝着整个车队，缓缓收紧。
赵高这五天里，异常安分，没有任何异动，恭敬得挑不出半点毛病。
李斯心里清楚，赵高越是安静，就越是危险。他就像一条蛰伏的毒蛇，正在暗处磨著獠牙，等著最致命的一击。
第五日傍晚，夕阳西沉，车队终于抵达了沙丘平台。
远远望去，这座旧赵国的离宫，就像一头蛰伏在荒野中的巨兽，斑驳的宫墙爬满了荒草，残破的城楼在夕阳下投下长长的阴影，透著一股荒凉而诡异的气息。
这里曾是赵武灵王的行宫，当年赵武灵王禅位之后，被儿子赵何围困在这里，断水断粮三个月，最终被活活饿死在宫中，落得个身死名裂的下场。
随行的百官，看着这座充满了不祥气息的离宫，都忍不住窃窃私语，脸上满是忌惮。
就连卫尉军的士兵，也都下意识地握紧了手中的长矛，眼神里带着警惕。
“丞相。”蒙毅骑马来到轺车前，脸色凝重，“太医令禀报，陛下已经彻底陷入昏迷，脉搏微弱，再也经不起半点颠簸了。太医令说，若是再往前走，陛下恐怕撑不到下一个驿站。”
李斯闭了闭眼，长长的叹了一口气。
他知道，没得选了。
“传令下去，车队入驻沙丘离宫。”李斯睁开眼，“蒙将军，你立刻带人接管离宫所有的防务，所有城门、暗道、角楼，全部安排卫尉军驻守，没有我的手令，任何人不得进出离宫，违令者，斩！”
“诺！”蒙毅抱拳领命，立刻转身去安排布防。
李斯缓缓走下轺车，抬头看向这座荒凉的离宫，晚风吹起他花白的须发，带着一股刺骨的寒意。
这里，或许就是他和赵高的决战之地。要么，他守住陛下的遗诏，扶扶苏继位，安定大秦；要么，他败在赵高手里，身败名裂。
车队入驻沙丘离宫的当夜，天空就下起了淅淅沥沥的雨。
雨丝打在宫墙上，发出沙沙的声响，更给这座荒凉的离宫，添了几分阴森的气息。
始皇帝的寝宫，灯火通明，却死寂得可怕。
浓重的药味，混著一丝若有若无的衰败气息，在殿内弥漫着。
这位扫平六合、一统天下的始皇帝，此刻躺在宽大的御榻上，形销骨立，胸口只有极其微弱的起伏，曾经执掌天下的手，此刻无力地垂在榻边，冰凉得像一块寒玉。
嬴阳滋伏在榻边，握著父皇的手，眼睛已经哭肿了，死死咬著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来。她能清晰地感觉到，始皇帝的生命，正在一点点流逝，就像指间的沙，无论怎么用力，都留不住。
殿外，李斯和蒙毅并肩站在廊下，身上的衣袍已经被雨水打湿了大半，却浑然不觉。
他们已经在这里站了整整三个时辰，殿内太医们进进出出，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绝望的神色。
“丞相，雨下大了，您先去偏殿歇息吧。”蒙毅看着李斯佝偻的身影，忍不住开口劝道。七十岁的老人，连着十几天日夜操劳，铁打的身体也扛不住。
李斯摇了摇头，目光死死盯着寝宫的殿门：“我就在这里，陛下待我恩重如山，我必须陪着。”
他转头看向蒙毅，沉声问：“宫防都安排好了？”
“都安排好了。离宫所有的出入口，都有卫尉军把守，每一道门，都安排了双岗，暗哨遍布整个离宫，就算是一只鸟飞进来，我们都能知道。”
蒙毅的语气带着几分凝重，“赵高那边，依旧没有动静，胡亥也一直待在里面，没有出来。只是”
“只是什么？”李斯追问。
“我们派出去的信使，依旧没有一个回来的。”蒙毅的眉头紧锁，“臣怀疑，沙丘周边，已经被赵高的人全部封锁了，我们的消息，根本传不出去。”
李斯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他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赵高要把他们困在了这座沙丘离宫里，成了真正的瓮中之鳖。
上郡的扶苏和蒙恬，三川郡的李由，根本不知道这里发生了什么，也收不到任何消息。
就在这时，寝宫的殿门，突然被推开。
一个老宦官跌跌撞撞地跑了出来，噗通一声跪在李斯和蒙毅面前，嘶声喊道：
“丞相，陛下陛下驾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