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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六章 孤注一掷

    井陉关的深夜,正被一场席卷太行山脉的滂沱大雨死死裹住。

    行宫深处的寝殿,门窗被封得严严实实,连一丝风雨都透不进来。

    摇曳的烛火将殿内人影拉得扭曲变形,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难以掩饰的尸身腐臭,即便被数十斤鲍鱼的浓烈腥气、还有殿内四处点燃的名贵熏香层层掩盖,依旧丝丝缕缕地钻人鼻腔,挥之不去。

    始皇帝的灵柩,就停在殿内最深处的重重帷帐之后。

    自沙丘行宫驾崩至今,已是整整一十四日。

    每日清晨,依旧有侍臣按时将温热的膳食送到帷帐之前;每到正午,各地送来的奏报依旧会被捧入殿中。

    送往上郡的矫诏,赵高心里没有任何担心。

    “父赐子死,子不得不死”。

    按照扶苏的性格,诏书一到,必会自裁谢恩。

    蒙恬对始皇帝更是忠义,他定然会随着扶苏一同赴死。

    届时,他带着始皇帝的灵柩安然返回咸阳,扶胡亥登基,清洗掉蒙家与扶苏的旧部,这大秦的万里江山,便会彻底握在他赵高的手中。

    此刻的赵高,正临案而坐,盘算著回到咸阳后,如何一步步收编关中守军的兵权。

    殿门被人从外面轻轻推开,一股裹挟著雨水寒气的风瞬间灌了进来,吹得烛火疯狂摇曳,险些熄灭。

    赵高眉头猛地一蹙,眼中瞬间闪过阴鸷的杀意。

    当他看清来人时,杀意又瞬间敛了下去。

    进来的是一名浑身湿透的黑衣密探,身上的劲装被划开了数道口子,伤口还在往外渗著血污,头发凌乱地贴在脸上,脚下的靴子早已磨穿,整个人像是从鬼门关里爬出来的一般。

    他踉跄著扑进殿内,重重跪倒在地,连头都抬不起来,喉咙里发出破风箱般的喘息。

    这是他派往上郡,监督赐死扶苏与蒙恬的密探首领,也是他最信任的影卫统领。

    密探趴在地上,身体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连声音都带着哭腔,一字一句,如同惊雷,炸在了这死寂的寝殿之中:

    “扶苏、蒙恬抗旨!”

    “扶苏不仅没有接旨,蒙恬还当场扣下了传旨使者与随行军士,全被抓了!”

    “上郡全境已被蒙恬下令全面封锁,三十万长城军连夜整军,各营号角彻夜未停,属下拼死才从上郡的封锁里逃出来,回来给中车府令报信!”

    赵高猛地从席上弹了起来,一脚狠狠踹在密探的胸口,那密探本就油尽灯枯,被这一脚踹得当场喷出一口鲜血,整个人倒飞出去,重重撞在殿柱上。

    赵高脸上的肌肉疯狂抽搐,眼中满是歇斯底里的疯狂,“扶苏没有自裁?他竟敢抗旨?!蒙恬扣了使者?”

    他上前一把揪住密探的衣领,指甲几乎要嵌进对方的肉里,猩红的眼睛死死盯着他:“你再说一遍!那个迂腐懦弱的扶苏,怎么敢抗旨?!”

    “千千真万确啊中车府令!现在他们他们怕是已经知道了您所有的谋划!”

    “废物!一群废物!”赵高抬脚疯狂地踹在他身上,靴底沾著的血污溅了一地,“咱家给了你五百精锐,给了你陛下遗诏,竟然连这点事都办不好!”

    殿内的疯狂动静,惊醒了睡在偏殿的胡亥。

    胡亥衣衫不整地冲了进来,他本就是个只知吃喝玩乐的纨绔公子,从未有过半点登基称帝的野心,从头到尾,都是被赵高用“扶苏登基,你必死无疑”的话术,连哄带骗地推上了这条贼船。

    他只知道只要扶苏死了,他就能当上大秦的二世皇帝,就能继续享尽荣华富贵。

    可现在,扶苏没死。

    不仅没死,还手握三十万大秦最精锐的长城军,要挥师南下,找他算账了。

    胡亥浑身抖得像筛糠,牙齿打颤:“老师这这可怎么办啊?扶苏手里有三十万大军那是我大秦最能打的兵!我们拿什么挡啊?!”

    赵高阴鸷的目光死死盯住胡亥,压下心中的滔天惊慌,厉声喝道,“公子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事已至此,我们早已没有回头路可走!扶苏现在抗旨不遵,正是最好的理由。”

    赵高在殿内焦躁地来回踱步,摇曳的烛火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扭曲得如同一只择人而噬的恶鬼。

    他嘴上说得强硬,可心里比谁都清楚,自己现在的处境,到底有多凶险。

    扶苏是始皇帝的嫡长子,是天下皆知的储君人选,贤名遍布天下,百姓归心,官吏敬重。

    蒙恬是大秦的战神,世代将门,三十万长城军对他忠心耿耿,门生故吏遍布秦军各部。

    而他手里,只有一具始皇帝的灵柩,一枚玉玺,还有一个烂泥扶不上墙的胡亥。

    他本以为,只要玉玺在手,有始皇帝的“遗诏”,就能号令天下郡县。可这道矫诏,从一开始就缺了最关键的一道环节——丞相李斯的联署。

    大秦的制度,皇帝的圣旨,必须有丞相的副署,才能下发各郡县,才算名正言顺。他发出的诏令,只有皇帝玉玺,没有丞相印鉴。在那些忠于始皇帝的郡县守令眼中,这道圣旨,本就疑点重重。

    一旦扶苏竖起“清君侧、诛奸佞”的大旗,把沙丘宫变的真相、他软禁丞相、囚禁蒙毅的罪证,传檄天下,天下人会站在哪一边,根本不用想。

    更致命的是时间。

    这条由始皇帝下令、蒙恬亲自督修的天下第一道,从上郡到咸阳,全长一千八百里,全程堑山堙谷,笔直贯通,骑兵全速南下,三日之内,便可直抵函谷关下。

    而他们现在,还在千里之外的井陉关。带着始皇帝的灵柩,带着庞大的巡游队伍,就算日夜兼程,不眠不休,赶回咸阳至少也需要十日。

    扶苏的大军,会比他们早整整七天,抵达函谷关。

    函谷关守将杨端和,是蒙恬一手提拔起来的旧部。一旦函谷关失守,扶苏的大军长驱直入,他连一丝翻盘的机会都没有。

    冷汗,瞬间浸透了赵高的后背。

    他对着殿外厉声嘶吼:“传赵成、阎乐!”

    不过半刻钟,两道身影便快步冲入了殿内。

    为首的是赵高的亲弟弟,郎中令赵成,掌管着始皇帝的近卫郎官,是赵高在禁军之中最核心的臂膀。紧随其后的,是赵高的女婿,咸阳令阎乐,掌控著咸阳城的城防守军,也是他安插在关中最重要的一枚棋子。

    二人刚入殿,便察觉到了殿内死寂的气氛,还有地上瘫软的胡亥、口吐鲜血的影卫,脸色同时一变,齐齐躬身行礼:“见过中车府令。”

    赵高一挥手,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疯狂与狠厉,“出事了!扶苏抗旨不遵,蒙恬扣了使者,三十万长城军要反了!”

    阎乐上前一步,对着赵高躬身抱拳:“岳父,当务之急,是抢时间!我们现在,只有三件事要做,晚一步,便是死无葬身之地!”

    赵高猛地抬眼看向他:“你说!”

    “第一,”阎乐的指尖重重叩在案上的地图上,“立刻放弃所有仪仗,抛下所有不必要的辎重,不惜一切代价,加快行程!就算是日夜兼程,人歇马不歇,也要抢在扶苏的长城军之前,赶回咸阳!只有回到咸阳,掌控了关中守军,掌控了始皇帝的陵寝与宗庙,我们才有立足之地!同时,立刻派快马先行赶回咸阳,传令给我们留在咸阳的心腹,立刻掌控咸阳城防,紧闭城门,清洗所有扶苏与蒙家的旧部,绝不能让咸阳城内乱起来!”

    “第二,立刻以陛下之名,拟写圣旨,快马传檄天下各郡县,定扶苏、蒙恬谋反之罪!号令各郡县守令,立刻调集兵马,围剿叛军!但凡有敢响应扶苏者,以谋逆同罪论处,株连九族!同时,派人快马赶往函谷关,不管用什么手段,威逼利诱,一定要让守将紧闭关门,死守函谷关,绝不能让扶苏的大军入关!就算守不住,也要拖到我们赶回咸阳!”

    说到这里,阎乐的眼中闪过一丝阴狠:“第三,也是最关键的一步。立刻派密使,快马前往漠北,联络匈奴头曼单于!许他河套之地,只要他举兵南下,攻打长城防线,牵制蒙恬的长城军,我们便与他划黄河而治,河套平原,尽数归他!蒙恬的三十万大军,只要被匈奴牵制在北境,就算扶苏想南下,也分身乏术!”

    一番话,条理清晰,招招狠辣,瞬间将赵高从慌乱之中拉了出来。

    赵高眼中精光爆射,猛地一拍案几,厉声喝道:“好!三件事,立刻去办!一刻都不能耽误!”

    他快步走到案前,一把抓起案上的毛笔,写着矫诏,眼中满是歇斯底里的疯狂与怨毒。

    帷帐之后,始皇帝的灵柩静静停放著,腐臭的气息依旧在殿内弥漫。

    这位一生北击匈奴、收复河套,立下“胡人不敢南下而牧马,士不敢弯弓而抱怨”不世之功的始皇帝,绝不会想到,自己尸骨未寒,身边最信任的宦者,竟要将他拼死打下来的河套平原,拱手送给匈奴。

    “扶苏,蒙恬,”赵高咬著牙,“我就算是毁了这大秦江山,就算是拉着整个天下陪葬,也绝不会让你们活着踏进咸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