井陉关的夜雨,裹着太行山脉的寒意,砸在行辕的青瓦上噼啪作响,却盖不住殿内赵高歇斯底里的嘶吼。
“把这里给我封死!半分风声都不许漏出去!若是有第二个人知道李斯死了,你们所有人,都给他陪葬!”
赵高的官袍下摆还沾著李斯的血,猩红的眼底翻涌着惊怒与慌乱。他怎么也没料到,自己拿捏了半辈子的李斯,竟会用撞柱殉国的方式,给了他最狠的一记绝杀。
没有李斯亲笔联署的诏书,就算他强钤了丞相玉印,在大秦的郡县体系里,终究名不正言不顺。
更让他如坐针毡的,是囚在行辕深处的蒙毅。
这位随始皇帝巡游近十年的上卿,蒙氏一族在朝堂的核心,更是沙丘宫变为数不多的亲历者。这段时日,威逼利诱用尽,却始终没能让他低头。
此前留着蒙毅,是想拿他拿捏蒙恬,更是想借着蒙氏的名头稳住朝堂。可如今李斯已死,扶苏与蒙恬率二十万长城军拔营南下,李由又手握三川郡十万大军虎视眈眈,蒙毅就成了一颗随时会炸的雷。
“去,把蒙毅看紧了。”赵高深吸一口气,压下眼底的杀意,对着心腹影卫厉声吩咐,“任何人不得靠近囚室半步,违令者,格杀勿论!”
蒙毅至少现在不能杀。留着蒙毅,还能当人质牵制蒙恬;若是杀了,只会彻底逼疯长城军,让自己再无半分转圜的余地。
李斯已死,他最大的依仗,就只剩下那辆辒凉车里,早已驾崩三月有余的始皇帝。
秘不发丧,必须把这个秘密死死捂住。
只要始皇帝还“活着”,他就能借着帝王的余威,号令天下郡县;只要始皇帝还“活着”,扶苏的“清君侧”,就永远是抗旨谋逆的罪名。
一夜之间,数十封盖著天子印玺、强钤了丞相玉印的矫诏,从井陉关快马送出,沿着驰道奔向大秦三十六郡的每一座县城。
诏书里字字狠厉,定死了扶苏与蒙恬的谋逆之罪——言二人拥三十万长城重兵抗旨不遵,扣杀天子使者,暗通匈奴,意图颠覆大秦社稷,诏令各郡县郡守、县令即刻整军勤王,封堵叛军南下之路,凡能斩获二人首级者,封万户侯,赏万金。
矫诏发出的同时,赵高也下了死令,巡游队伍即刻拔营,沿秦直道星夜兼程返回咸阳。只有回到咸阳,回到那座固若金汤的都城,他才能彻底掌控局面,应对南北夹击的大军。
行辕西侧的偏殿,嬴阳滋立在窗棂后,看着行辕里往来穿梭、神色紧张的影卫,指尖缓缓攥紧了袖中那枚玄鸟令牌。
赵高以为自己收编了整支影卫,却不知,还有数十名死士,始终记着始皇帝的恩义。
李斯身死的消息,她半个时辰前就已经知道了。赵高忙着封锁消息、拟写矫诏,所有的心腹都被派去管控李斯的尸身、盯紧巡游队伍的核心人员,囚禁区的守备看似加了人手,实则内里早已空虚——那些被派去看守蒙毅的影卫,大半都是她早已联络好的人。
这是救出蒙毅的唯一机会。
夜色最深的寅时,行辕里的烛火灭了大半,只有巡逻的卫兵偶尔走过,发出甲胄碰撞的轻响。
囚禁区的甬道里,两名看守的卫兵突然被悄无声息地捂住口鼻,拖入了阴影之中,连半声闷哼都没发出来。
三道身着黑色劲装、面覆银面具的影卫闪身而出,为首的人对着暗处躬身,压低了声音:“公主,通道已经清开,赵高的心腹都被我们引去了东侧营区,最多一炷香的时间,就会被发现。”
阴影里,嬴阳滋一身利落的劲装,褪去了公主的华服,眼中满是决绝:“走。”
几人脚步极轻,如同鬼魅般穿过甬道,很快就到了最深处的囚室门前。锁孔被细针悄无声息地拨开,厚重的石门缓缓打开,潮湿的寒气扑面而来。
囚室之内,蒙毅手脚戴着沉重的镣铐,囚服上满是血污,须发凌乱,却依旧脊背挺直地坐在石床上。听到动静,他猛地抬眼,眼中瞬间迸出警惕的寒光,直到看清门口的嬴阳滋,还有她身侧影卫腰间那枚熟悉的玄鸟令牌,才骤然一怔。
“公主?”
“蒙毅大人,没时间多说了。”嬴阳滋快步上前,影卫立刻上前,用特制的解钥打开了手脚上的镣铐,将一把环首刀塞到了蒙毅手中,“李斯丞相已以身殉国,赵高秘不发丧,矫诏污蔑长公子与蒙将军谋逆,二十万长城军已经拔营南下,李由将军正率三川郡大军西进函谷关,我们必须趁乱逃出这里,赶往函谷关!”
蒙毅握著刀的手猛地收紧,骨节咔咔作响。他被囚两月,对外界的消息只知只言片语,此刻听闻始皇帝驾崩、赵高矫诏、李斯殉国的全部真相,滔天的怒意与悲恸瞬间席卷了全身。他是随侍始皇帝近十年的上卿,亲眼看着陛下在沙丘宫咽下最后一口气,却被赵高囚禁于此,连为陛下尽忠的机会都没有。
“赵高这个阉贼!”蒙毅的声音嘶哑,眼底满是血丝,对着嬴阳滋与一众影卫躬身抱拳,“公主舍命相救,蒙毅没齿难忘!今日就算豁出这条命,也必护公主平安抵达函谷关,助长公子清君侧,诛奸佞,告慰陛下在天之灵!”
“走!”嬴阳滋一挥手,众人立刻闪身出了囚室。
影卫早已规划好了逃生的路线,避开了所有巡逻的卫兵,从行辕西侧的排水暗渠,悄无声息地出了关隘。门外,早已备好四匹快马,还有两辆不起眼的辎车候在暗处。几人翻身上马,没有半分停留,借着沉沉的夜色,朝着东方函谷关的方向,疾驰而去。
直到天光大亮,赵高才发现囚室里的蒙毅早已不见踪影,负责看守的心腹影卫尽数被灭口,行辕西侧的暗渠大开。那一刻,赵高气得浑身发抖,一脚踹翻了案几,案上的竹简散落一地,他歇斯底里地嘶吼:“追!给我追!就算把整个太行山脉翻过来,也要把嬴阳滋和蒙毅给我抓回来!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可此时的嬴阳滋与蒙毅,早已跑出了百里开外,离函谷关越来越近。
而此时的天下,早已因为两份截然相反的文书,乱成了一锅沸粥。
赵高的矫诏,与扶苏亲笔所书的“清君侧”檄文,几乎同时送到了大秦三十六郡的郡守、县令手中。一边是盖著天子印玺、言扶苏蒙恬勾结匈奴、公然谋逆的圣旨,一边是长公子泣血写就、历数赵高矫诏窃国、残害忠良罪状的檄文,两份文书针锋相对,各执一词,瞬间让所有郡县都陷入了两难的境地。
靠近关中的内史郡县,常年受咸阳直辖,慑于赵高手中的“天子诏令”,大多选择紧闭城门,整军备战,拒不响应扶苏的檄文,甚至按照矫诏的要求,封锁驰道,阻拦南下的大军。
靠近北境的上郡、云中、雁门等郡,常年受蒙恬将军管辖,与长城军往来密切,本就对赐死扶苏与蒙恬的诏书满腹疑虑,此刻见到扶苏的檄文,瞬间群情激愤,纷纷开城归顺,整军备粮,等著接应南下的长城军,甚至有郡守直接率郡兵,加入了扶苏的大军。
而关东的偏远郡县,早已被连年的徭役、沉重的赋税压得民怨沸腾。始皇帝一统六国不过十余年,六国旧贵族的势力本就未曾彻底肃清,此刻见咸阳朝堂生乱,皇权旁落,瞬间死灰复燃。楚地的项氏、齐地的田氏、赵地的旧王族,纷纷暗中招兵买马,收拢流民,借着朝堂内乱的由头,蠢蠢欲动,只等著一个时机,便要揭竿而起。
整个大秦的天下,人心惶惶,暗流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