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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七章 胎死腹中

    咸阳宫前殿的偏殿里,气氛正热。

    扶苏坐在上首,看着阶下站着的几人,脸上满是赞许的笑意。

    为首的刘邦,年近四十,高鼻隆准,额角宽阔,穿着一身粗布儒衫,却丝毫不见局促,对着扶苏侃侃而谈,说起沛县乡间的民情,说起百姓对新政的期盼,句句都说到了扶苏的心坎里。

    他身侧的萧何,手持竹简,条理清晰地说著治粟内史府现存的弊端,提出了优化赋税征收、完善粮草调度的三条建议,条条切中要害,连身侧的蒙毅都频频点头,满眼欣赏。

    旁边的樊哙,身材魁梧,虎背熊腰,刚刚在殿外演武场,手持长戟,连败三名禁军精锐,一身勇武,连李由都暗自称赞。

    “好!好啊!”扶苏抚掌大笑,“朕广招天下贤才,今日得见诸位,才知何为藏龙卧虎!刘亭长熟知民情,萧君精通理政,樊将军勇武过人,皆是我大秦急需的贤才!朕今日便下旨”

    “陛下!”

    就在扶苏即将宣布授官旨意的瞬间,殿外传来一声急促的呼喊,萧寒身着朝服,手中捧著一卷封缄的竹简,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躬身行礼:“臣萧寒,参见陛下!”

    扶苏见他行色匆匆,有些意外,笑着抬手:“萧爱卿免礼,来得正好,朕今日得了几位贤才,正想让你也见见。这位是沛县刘邦,还有他麾下的萧何、曹参、樊哙、夏侯婴,皆是难得的人才。”

    萧寒抬眼,目光扫过阶下的几人。

    视线落在刘邦身上时,四目相对,刘邦脸上的笑容不变,对着萧寒躬身行礼,姿态谦卑到了极致,可萧寒却清晰地捕捉到,他眼底深处一闪而过的精明与审视。

    这是一个天生的政客,哪怕面对权倾朝野的御史大夫、定策侯,也能不露分毫破绽,把谦卑和恭敬演得天衣无缝。

    萧寒心中的警惕更甚,面上却不动声色,对着刘邦几人微微颔首,算是回礼,随即转头看向扶苏,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郑重:“陛下,臣恳请陛下,暂缓授官。臣有要事,需单独向陛下密奏。”

    一句话,让殿内的气氛瞬间凝固。

    扶苏脸上的笑意僵住,满脸不解地看着萧寒。他太了解萧寒了,自登基以来,萧寒一向是广纳贤才最坚定的推动者,从未在朝堂上如此直白地扫人颜面,更从未以“密奏”为由,打断他的授官旨意。

    不仅是扶苏,身侧的蒙毅、李由也满脸诧异,纷纷看向萧寒,猜不透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阶下的刘邦,脸上的谦卑依旧,可垂在身侧的手,却悄悄攥紧了。他心里咯噔一下,一股不祥的预感瞬间涌上心头。他太清楚这位定策侯的分量了——此人是扶苏身边最信任的谋臣,算无遗策,权倾朝野,项氏叛乱、六国归降,皆是此人一手谋划。自己第一次入咸阳面圣,竟被此人当众拦下,绝非好事。

    可他身在帝王面前,纵有万般疑虑,也不敢多言半句,只能维持着躬身的姿态,静待旨意。

    扶苏沉默了片刻,终究还是点了点头。他信萧寒,知道此人从不会无的放矢,既然说有要事密奏,必然是关乎江山稳固的大事。

    “刘亭长一行,先随内侍到偏厅奉茶,稍候片刻。”扶苏抬了抬手,对内侍使了个眼色。

    “臣等遵旨。”刘邦压下心中的不安,带着萧何几人,恭恭敬敬地躬身行礼,跟着内侍退出了偏殿。

    殿门被内侍轻轻合上,殿内只剩下扶苏、萧寒、蒙毅、李由四人,再无旁人。

    直到此时,扶苏才开口问道:“萧爱卿,到底出了何事?你为何要朕暂缓授官?这刘邦一行,皆是可用之才,难道有什么不妥?”

    蒙毅也跟着开口,语气带着疑惑:“萧大人,萧何的理政之能,确有过人之处,樊哙的勇武,也实属难得,正是我大秦推行新政急需的人才。大人为何要拦著陛下授官?”

    萧寒没有立刻回答,先是躬身将手中封缄的竹简呈上,由内侍转交到扶苏手中,这才沉声开口,字字句句,都经过了反复斟酌。

    他绝不能说出穿越的秘密,更不能说“此人未来会灭秦立汉”,他所有的理由,都必须基于当下的事实、人性的洞察,以及大秦刚刚经历的叛乱教训,让扶苏、蒙毅、李由,都挑不出任何错处。

    “陛下,两位将军,臣非是不容贤才,而是防微杜渐,绝祸乱于未萌。”

    萧寒的声音清朗,在密闭的偏殿中掷地有声。

    “其一,观其心性。刘邦此人,沛县起事之时,楚军追兵在后,他能三次将亲生子女推下车,只为自己逃命;其父被项羽所擒,要烹杀煮羹,他竟能言‘分我一杯羹’。此等心性,凉薄狠绝,毫无底线,绝非甘居人下之辈。”

    “此前六国叛乱,田儋、张耳、魏咎,皆是先降后叛,为何?皆是因为野心难驯,毫无忠义之心。陛下求贤,求的是忠君报国、心怀百姓之臣,而非此等为了一己私利,连亲生骨肉、生身父亲都能舍弃的狠绝之辈。臣岂能让此等人物,留于中枢,手握权柄,甚至掌管陛下的宿卫安全?”

    一句话,让扶苏脸上的神色瞬间沉了下来。

    他刚刚经历过六国叛乱、项氏起兵,最恨的就是背信弃义、野心难驯之辈。刘邦推子女下车、不顾父亲生死的事,他从未听过,此刻听萧寒说出来,又翻开手中的竹简,里面竟是萧寒提前派人前往沛县核实的证词,有沛县父老的联名具保,桩桩件件,清清楚楚,绝非虚言。

    扶苏握著竹简的手,微微收紧,看向殿门的方向,眼里的欣赏早已散去,只剩下了审视与戒备。

    蒙毅和李由也凑过去看了竹简上的证词,脸色皆是一变。他们都是亲历过战场、见过人心险恶的人,太清楚一个连至亲都能舍弃的人,心中绝不会有什么忠义可言。

    萧寒没有停下,继续说道:“其二,观其朋党。刘邦麾下萧何、曹参、樊哙、夏侯婴,皆是沛县同乡,自幼相识,抱团极深,唯刘邦马首是瞻,绝非朝廷能轻易拆分。陛下今日若将萧何放入治粟内史府,将曹参、樊哙放入禁军,将刘邦放在郎中令的位置上,便是将宫廷宿卫、中枢财政,尽数交到了这个乡党集团的手中。”

    “昔日项氏叛乱,便是靠江东宗族乡党起家,八千子弟兵一呼百应,席卷关东,险些颠覆大秦江山。前车之鉴,犹在眼前,臣岂能不防?岂能让第二个项氏集团,在陛下的眼皮子底下,在咸阳中枢,悄然成型?”

    这话一出,蒙毅瞬间倒吸一口凉气。

    他刚刚只看到了萧何的理政之才,却完全忽略了这几人同出沛县、同气连枝的隐患。项氏叛乱的伤疤还未愈合,他比谁都清楚,这种以乡党、宗族为纽带的利益集团,一旦抱团成型,会有多可怕的破坏力。

    “萧大人所言极是!是臣疏忽了!”蒙毅立刻躬身对着扶苏道,“陛下,此等乡党集团,绝不可同入中枢,否则必成大患!”

    李由也跟着沉声附和:“陛下,臣也以为萧大人所言有理。军中最忌结党营私,曹参、樊哙皆是悍勇之将,若同入禁军,只听刘邦一人号令,必成禁军大患!绝不可行!”

    看着两位心腹重臣都认同了萧寒的说法,扶苏心中的决断更定,对着萧寒点了点头,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萧寒继续道:“其三,观其行径。刘邦一行入咸阳已有三日,不先向朝廷递治国之策、不先展报国之才,反而日夜游走于宗室、勋贵府邸,散财结客,拉拢人脉,甚至暗中拜会了关内侯嬴显。”

    他抬手,又指向扶苏手中的竹简:“陛下,竹简之中,有臣麾下亲信记录的他出入嬴显府邸的时间、随行人员,甚至有他与嬴显府中管家密谈的记录。臣敢问,一个真心想为朝廷效力、为百姓谋福的贤才,入咸阳之后,第一件事不该是面见陛下、献上国策吗?为何要先去结交对新政心怀不满的宗室勋贵,四处钻营?”

    “其志,绝非做一个寻常官吏。其心,绝非忠君报国之心。”

    “臣并非要埋没贤才,而是要将其放在合适的位置上,既不浪费其才,也可绝后患。臣恳请陛下,拆分其班底,人尽其才,却绝不令其抱团:萧何善理财,可派往蜀郡督管农桑赋税,蜀郡是大秦粮仓,正需要善理财之人;曹参善治军,可派往北疆长城军,随蒙恬将军镇守边境,抵御匈奴;樊哙勇武,可派往岭南,随李由将军平定百越,安抚南疆;至于刘邦,可任蜀郡湔氐县令,令其安抚地方,若真有治才,再行升迁不迟。”

    “如此,既不埋没诸位的才能,让诸位能为大秦效力,也能让诸位在地方上,真正做出实绩,惠及百姓,更能绝了朋党抱团之患,一举三得。还请陛下圣裁。”

    一番话说完,偏殿内鸦雀无声。

    没有一句诛心之言,没有一句凭空捏造,句句都有实证,句句都站在大秦江山稳固的角度,句句都戳中了扶苏心中最在意的点。

    蒙毅和李由,看向萧寒的目光里,满是敬佩。他们只看到了几人眼前的才能,而萧寒,却已经看到了数年之后的隐患,这份深谋远虑,无人能及。

    扶苏坐在御座上,手指轻轻敲击著案几,沉默了许久。

    他看向手中的竹简,又想起刚刚刘邦侃侃而谈的模样,但他更信萧寒。

    自沙丘之变以来,萧寒每一次的谋划,都从未出过错。每一次他提出的警示,最终都应验了。更何况,萧寒今日所说的每一句话,合情合理,无懈可击。

    他广招贤才,是为了稳固大秦江山,不是给自己埋下一颗定时炸弹。

    扶苏缓缓开口,“就依萧爱卿所奏。”

    他对内侍扬了扬下巴:“传刘邦一行,入殿听旨。”

    刘邦一行人被重新召入偏殿时,脸上依旧带着谦卑的笑意,可心里的不安,却早已翻江倒海。他们在外厅等候的这段时间,想尽了办法,也没打探出殿内到底说了什么,只觉得气氛越来越压抑。

    直到扶苏开口,那平淡却不容置疑的旨意,如同惊雷一般,在几人耳边炸响。

    “萧何,即日起任蜀郡农桑丞,即刻赴任;曹参,任北疆长城军军侯,赴蒙恬将军帐下听用;樊哙、夏侯婴,任岭南军校尉,赴李由将军帐下听用;刘邦,任蜀郡湔氐县令,即刻离京赴任。望诸位到任之后,勤勉任事,安抚百姓,莫负朕的期望。”

    旨意一下,刘邦如遭雷击,浑身冰凉。

    他处心积虑,带着麾下核心班底入咸阳,本想借着广招贤才的机会,进入中枢,手握权柄,没想到,还没站稳脚跟,就被一棒子打散了。核心班底被拆得七零八落,天各一方,他自己更是被扔到了蜀郡边境的偏远小县,做了个无兵无权的县令,远离咸阳中枢,一辈子都再难有机会接触核心权力。

    他猛地抬头,看向御座旁的萧寒,眼里瞬间闪过一丝怨毒,却又在瞬间压了下去。他到现在都不知道,萧寒到底跟陛下说了什么,能让陛下瞬间改了主意,将他们一行人,从中枢要职,直接发配到了偏远边地。

    可他身在帝王面前,纵有万般不甘,也不敢反驳半句,只能带着麾下几人,跪倒在地,声音嘶哑地叩首:“臣臣等,谢陛下隆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看着刘邦几人失魂落魄地退出偏殿,萧寒悬著的心,终于落了地。

    汉高祖,必须掐灭在了萌芽里,所有的谋划,都要胎死腹中。

    散朝之后,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微风习习。

    萧寒走出咸阳宫,刚要上车,就看到宫门外的柳树下,站着一道熟悉的身影。

    嬴阳滋穿着一身红色的斗篷,正笑着看着他。

    萧寒快步走过去,脱下自己的外袍,披在她的肩上,语气带着几分无奈:“风大,怎么在这里站着?”

    “等你啊。”嬴阳滋笑着抬眼,眼底闪著狡黠的光,“我可是听说了,今日御史大夫在朝堂上,硬生生把未来的汉高祖,给发配到蜀郡啃泥巴去了?不愧是你啊,历史系高材生,釜底抽薪,够狠。”

    萧寒失笑,低声道:“你知道他们来了?”

    “那是自然。”嬴阳滋扬了扬下巴,“他们入咸阳的第一天,我就知道了。我还让人盯着他们,把他们四处结交宗室、拜会嬴显的证据,还有沛县起事时的证词,都收集好了,昨天夜里就送到你府上了,本来还怕你来不及用,没想到你直接在朝堂上就把事办了,连我准备的后手都没用上。”

    萧寒心中一暖。

    这个和他一起穿越过来的姑娘,是最懂他的人,和他站在一起。今日能在朝堂上拿出铁证,一举说服扶苏,靠的全是她提前收集好的卷宗。

    “其实我今天,还是吓了一跳。”嬴阳滋轻声道,“我没想到,刘邦还是来了。明明历史都改了,可该出现的人,还是出现了。”

    “历史的惯性,远比我们想象的要大。”萧寒叹了口气,“不过没关系,只要我们还在,就绝不会让它再回到原来的轨迹上去。项氏灭了,刘邦也被我们掐灭了,接下来,我们要做的,就是把新政彻底推行下去,让百姓过上好日子,让大秦的江山,稳如泰山。”

    “嗯。”嬴阳滋点点头,抬头看着他,眼里闪著光,“不管你要做什么,我都陪着你。你要改历史,我就陪你改;你要开疆拓土,我就陪你去;你要护这江山,我就陪你一起护。”

    萧寒停下脚步,低头看着她。

    宫光映着她朦胧的眉眼,好看得不像话。他穿越到这个陌生的时代,孤身一人,步步为营,每天都活在算计和危机里,只有在她面前,他才能卸下所有的防备,做回那个普通的历史系研究生。

    她伸手,轻轻握住他的手,认真地说道:“萧寒,谢谢你。穿越过来这两年,若不是有你,我怕是早就撑不下去了。在这个吃人的皇宫里,只有在你面前,我才不用演戏,才能做我自己。”

    咸阳宫的宫墙在身后绵延,两人并肩站着,握著彼此的手,仿佛握住了整个世界。

    他们是来自两千年后的同类,是这大秦王朝里,唯一能读懂彼此的人。从相遇的那一刻起,他们的命运,就已经紧紧绑在了一起。

    然而,一场针对他们的风暴,已经在暗处悄然酝酿。

    关内侯嬴显的府邸里,灯火通明,密室之中,嬴显坐在上首,看着面前满脸愤懑的王离,还有刚刚从咸阳宫出来、连官服都没换的刘邦,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这个萧寒,欺人太甚!”王离猛地一拍案几,怒声喝道,“先是推行新政,稀释我老秦人勋贵的特权,如今更是连陛下招纳贤才,他都要横加阻拦,一手遮天!我看他,根本就是想独揽朝政,把陛下当成傀儡!”

    嬴显捻著胡须,阴恻恻地说道:“不止如此。他和阳滋公主,走得太近了。一个外臣,一个公主,日夜私会,秽乱宫闱,把持朝政,如今更是连宗室的权柄,都要被他们掏空了。再这么下去,这大秦江山,迟早要姓萧!”

    刘邦躬身站在一旁,语气里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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