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边的小孙子光着脚,怯生生地问:“爷爷,今年麦子熟了,交完租子,能剩下白面吗?我想吃白馍。”
王二摸了摸孙子的头,喉咙像是堵了块石头,半晌说不出话。
他家原本有三亩良田,是祖上传下来的。三年前,关内侯嬴显的管家找上门,说他家的地挡了侯府的水渠,要么低价卖给侯府,要么等著被水冲毁。他不肯,结果第二天,侯府的人就挖开了水渠,三亩良田全被大水淹没,颗粒无收。走投无路之下,他只能把地以不到市价三成的价格卖给侯府,自己带着一家老小租种侯府的地,每年要交六成的租子。年景不好时,交完租子,连糊口都难。
“爷爷,听说咸阳城里来了新政令,说要把侯爷们多占的地分给我们种,是真的吗?”小孙子又问。
王二苦笑一声,摇了摇头:“傻孩子,哪有那样的好事?地都是侯爷们的,是始皇帝封赏的,朝廷怎么会拿出来分给我们?别听旁人瞎说了。”
他活了一辈子,见多了这种事。那些高高在上的侯爷、官吏,嘴里说著为民请命,可到头来,受苦的总是他们这些老百姓。
咸阳城,中枢院户曹衙门内灯火通明,已连续亮了三天三夜。
萧寒与嬴阳滋并肩站在一幅巨大的大秦疆域图前,图上用朱红笔墨密密麻麻地标注著全国各地的土地兼并情况。这些数据是蒙毅在彻查嬴显一党时顺带查出来的,触目惊心。
“仅关中一地,宗室勋贵兼并的土地就超过三百万亩,占关中良田总数的四成。”嬴阳滋的手指划过地图上的朱红标记,声音里带着一丝怒意,“全国加起来,被勋贵、官吏兼并的土地超过千万亩。几百万户百姓失去了土地,要么变成流民,要么变成佃户,被层层盘剥,难以活命。”
萧寒的脸色也十分凝重。从秦汉到明清,中国两千多年的封建王朝,几乎每一个王朝的覆灭,根源都在于土地兼并。当土地集中到少数勋贵、地主手里,绝大多数百姓失去了赖以生存的根基,社会矛盾就会彻底激化。一旦遇到天灾人祸,便是天下大乱,王朝更迭。
大秦之所以二世而亡,除了严刑峻法、徭役过重,最核心的根源便是土地兼并。始皇帝一统天下后,封赏了大量宗室勋贵,这些人靠着权势疯狂兼并土地,底层百姓失去活路,陈胜吴广揭竿而起,才能一呼百应,天下云集响应。
“这一次,我们要做的,就是从根上断了土地兼并的路。”萧寒转过身,拿起案上早已拟定好的两卷竹简,递给嬴阳滋,“《限田令》,配套《垦荒令》,双管齐下。既要堵住土地兼并的口子,也要给无地百姓一条生路。”
嬴阳滋接过竹简,一字一句地细看,眼里的光越来越亮。
《限田令》的细则清晰明确,稳妥却又直击要害,完全没有一刀切的激进,却又死死卡住了土地兼并的命门:
宗室王侯,封地最多不得超过三千顷;关内侯及以下列侯,封地最多不得超过一千顷;
官吏按品级定限,两千石及以上官员,占田不得超过五百顷;千石至两千石,不得超过三百顷;百石至千石,不得超过一百顷;百石以下小吏,不得超过五十顷;
平民百姓,每户占田不得超过一顷,确保耕者有其田;
凡超出限额的土地,朝廷一律按照市价赎回,严禁强征强买,给足勋贵缓冲余地;
赎回的土地,优先分给无地流民、退伍士卒,每户授田一顷,只收三十税一的赋税,永为私产;
明令禁止土地私下买卖,严禁勋贵、官吏强占民田,违者按贪墨枉法论处,严重者削爵夺职,抄没家产。
而配套的《垦荒令》,则更是给了无地百姓无限的希望:
凡大秦百姓,无论出身,均可开垦无主荒地,开垦的土地永归开垦者所有,前三年免除所有赋税,三年之后,只收三十税一的赋税;
朝廷给垦荒百姓免费提供种子、农具、耕牛,各地农官必须手把手教导百姓耕种技术;
开垦荒地超过百顷者,授予爵位,予以表彰。
“太周全了。”嬴阳滋放下竹简,抬起头看着萧寒,眼里满是敬佩,“市价赎回超额土地,给了勋贵台阶,不会逼得他们狗急跳墙;授田给百姓,垦荒免税,给了百姓生路,从根源上解决流民问题;严禁土地私下买卖,彻底断了日后土地兼并的路子。这哪里是两道政令,这是给大秦的江山,钉上了万年的根基啊。”
萧寒微微摇头,神色凝重:“道理是这个道理,可执行起来,难如登天。土地是宗室勋贵的命根子,我们动的,是整个既得利益阶层的核心利益。他们一定会拼死反抗,明里暗里地阻挠,甚至会煽动百姓,散布谣言,让政令出不了咸阳城。”
“那我亲自下去,把政令送到百姓手里,把道理给百姓讲清楚。”嬴阳滋抬起头,眼里满是坚定,“你在咸阳稳住朝堂,我带着户曹的官吏下乡去,去关中的乡野里,去那些土地兼并最严重的地方,给老百姓讲明白,这两道政令到底是为了谁好。”
嬴阳滋原身是戏剧学院出身,最懂如何打动人心,这一点,是萧寒做不到的。
“好。”萧寒点了点头,“我在朝堂上给你托底,你放心去。但凡有敢阻挠政令、散布谣言的,不管是宗室勋贵还是地方官吏,一律严惩不贷。”
两日后的大朝会,《限田令》与《垦荒令》正式颁布。
不出萧寒所料,政令一出,整个前殿瞬间炸开了锅。
这一次的反对声,比之前六曹定制时激烈了十倍不止。
嬴庄再次带头出列,这一次,他的脸上满是激动与愤怒,对着扶苏高声道:“陛下,万万不可!土地乃始皇帝封赏给宗室功臣的世代基业!如今朝廷要强行赎回,是寒了功臣之心,是断了宗室的根基!这两道政令,名为利民,实则是动摇国本!臣恳请陛下,立刻收回成命!”
他话音刚落,几十个宗室勋贵、大地主出身的官吏齐齐出列,跪倒在地,齐声高呼:“臣等恳请陛下,收回限田令!”
这一次,他们是真的急了。
六曹定制,改的是朝堂的规矩,顶多是让他们没了权力,可限田令,动的是他们的钱袋子,是他们家族的命根子。
扶苏看着跪在地上的一众勋贵,脸色冰冷。
他抬手示意,内侍总管立刻抱着一摞厚厚的竹简放在殿中,竹简散落开来,全是全国各地的土地兼并账本,触目惊心。
“你们自己看看!”扶苏的声音带着滔天的怒火,“关内侯嬴显,兼并土地百万亩,逼得上千户百姓流离失所,卖儿鬻女!你们在座的诸位,哪一个手里没有成千上万亩的良田?哪一个没有逼得百姓失去土地?你们占著天下半数的良田,却不用交一分赋税,所有的赋税都压在那些只有半亩薄田的百姓身上。你们把百姓逼得活不下去,这才叫动摇国本!”
“封赏你们土地,是让你们护佑一方百姓,不是让你们欺压百姓。”扶苏目光扫过跪在地上的一众勋贵,声音铿锵,“《限田令》与《垦荒令》,朕意已决,即刻推行全国。谁敢阻挠,谁敢阳奉阴违,步嬴显后尘,绝不姑息!”
帝王的怒火瞬间压下了殿内的骚动。
跪在地上的一众勋贵浑身颤抖,再也不敢公然反对,可每个人的眼里都满是不甘与怨毒。
他们不敢在朝堂上公然抗旨,却把算盘打到了地方上。
政令颁布不到十日,关中、关东各地,谣言四起。
“朝廷现在是市价赎地,过不了多久,就要抄家了”
“垦荒令是骗人的,说是免税三年”
“那些分给你们的地,今天给你,明天就会收回去”
谣言像瘟疫一样在乡野间蔓延。
那些宗室勋贵暗中让自己的管家、门客煽动地方官吏,拖延政令执行,甚至恐吓百姓,不许他们接受朝廷的授田,不许他们去垦荒。
频阳县的乡间,王二也听到了这些谣言,原本心里那一点点微弱的希望瞬间熄灭了。他拉着想要去县衙问垦荒事的邻居,苦口婆心地劝:“别去了,哪有天上掉馅饼的好事?”
百姓们本就对官府有天然的畏惧,被谣言一吓,更是人心惶惶,没人敢相信朝廷的政令,没人敢去县衙登记授田,更没人敢去开垦荒地。
《限田令》与《垦荒令》颁布了半个月,在关中大地竟然几乎没有落地执行。
户曹尚书赵过对着萧寒躬身道:“萧大人,各地都在阳奉阴违,谣言四起,百姓不敢信我们,政令根本推不下去!再这样下去,限田令就要变成一纸空文了!”
萧寒脸色平静,他早就料到了会有这一天。
他刚要开口,门外就传来了轻快的脚步声,嬴阳滋一身劲装,对着萧寒笑道:“我今天就动身去频阳,那里是关中土地兼并最严重的地方,也是谣言最凶的地方。我去把这层窗户纸给百姓捅破。”
当日下午,嬴阳滋便带着户曹的官吏、农官,还有一队禁军,离开了咸阳城,直奔频阳县。
第二日清晨,频阳县的市集上人来人往,正是最热闹的时候。
市集中央突然搭起了一个简易的台子,几个禁军守在四周,百姓们纷纷围了过来,好奇地探头探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就在这时,嬴阳滋穿着一身素色的布裙走上了台子。她没有穿公主的朝服,没有戴华丽的首饰,就像一个邻家的姑娘。她看着围过来的百姓,拿起了铁皮做的喇叭,用最直白的关中方言高声道:“乡亲们,我是公主嬴阳滋,从咸阳来,就是来给大家说说《限田令》和《垦荒令》到底是怎么回事。”
一句话,让整个市集瞬间安静了下来。
公主?竟然亲自跑到他们这个小县城的市集里给他们说话?
百姓们都惊呆了,围得越来越近,连远处田里的百姓都放下了锄头跑了过来。
嬴阳滋看着台下密密麻麻的百姓,深吸一口气,高声道:“乡亲们,我知道最近有很多谣言,说朝廷的政令是骗人的,说授田是陷阱,说垦荒是要抓壮丁。今天我在这里,当着大家的面,对着始皇帝的在天之灵起誓,这些全都是谣言!全都是那些占了你们土地的侯爷、地主们编出来骗你们的!”
她拿起手里的竹简,对着百姓们一条条地讲,不用任何官话,全是大白话,给他们一笔一笔地算账:“乡亲们,我问你们,你们现在租种侯爷的地,一亩地要交多少租子?六成!甚至七成!年景好的时候,交完租子,勉强糊口;年景不好的时候,交不上租子,就要卖儿鬻女,是不是?”
台下的百姓们纷纷点头,有人忍不住喊了一声:“是,公主说得对!”
“那我再告诉你们,朝廷的授田,分给你们的地是你们自己的私产,子子孙孙都能种!一亩地只需要交三十税一的赋税!什么叫三十税一?就是你一亩地打了三十石粮食,只需要交一石给朝廷!剩下的二十九石全都是你们自己的!”
嬴阳滋的声音传遍了整个市集:“你们自己算一算,是租种侯爷的地交六成租子划算,还是种自己的地交三十税一划算?”
台下瞬间炸开了锅。百姓们都惊呆了,互相看着,眼里满是不敢置信。三十税一?竟然只需要交这么一点!
王二挤在人群的最前面,浑身都在发抖。他种了一辈子地,从来没听过这么低的赋税。他忍不住高声问:“公主,您说的是真的?真的只交三十税一?地真的是我们自己的?”
“当然是真的!”嬴阳滋拿起手里盖著皇帝玉玺和户曹大印的政令文书,高高举起来给台下的百姓们看,“这是陛下亲自下的圣旨,盖著玉玺,白纸黑字,永不更改!今天我在这里,当场就给大家办授田、垦荒的文书!只要你是无地的百姓,当场就能登记,每户授田一顷!只要你愿意垦荒,当场就能登记,前三年全免税,种子、农具,朝廷免费给!”
话音落下,她身后的户曹官吏立刻摆开了桌子,拿出了空白的文书与印泥。
人群瞬间沸腾了。百姓们争先恐后地挤上前排队登记,有人当场就拿到了授田的文书。看着上面自己的名字和鲜红的大印,激动得泪流满面,当场就跪了下来,对着台子上的嬴阳滋连连磕头:“谢公主!谢陛下!我们终于有自己的地了!”
王二也挤在人群里,拿到了属于自己的一顷地的授田文书。他看着文书上的字,又看了看身边的小孙子,老泪纵横,嘴里反复念叨著:“有地了,我们家终于有自己的地了。孙子,来年可以吃白馍了。”
不到一天的时间,频阳县的市集上就有上千户百姓登记了授田与垦荒。
谣言不攻自破,百姓们奔走相告,家家户户都知道,朝廷的公主来了,给他们送地来了,给他们送活路来了。
而那些散布谣言的侯府管家、阻挠政令的县吏,被嬴阳滋当场拿下,押回咸阳,交给蒙毅的刑曹查办。
频阳的事像风一样传遍了整个关中。嬴阳滋带着官吏,从频阳到云阳,从云阳到栎阳,一个县一个县地走,一个市集一个市集地讲,用最直白的话给百姓算清账,把政令落到实处。所到之处,百姓夹道欢迎,谣言不攻自破,《限田令》与《垦荒令》以惊人的速度在关中大地落地生根。
咸阳城的朝堂上,那些暗中阻挠的宗室勋贵彻底慌了。
他们没想到嬴阳滋竟然会亲自下乡,没想到百姓们竟然这么快就倒向了新政,更没想到扶苏竟然真的敢下狠手。
那些被嬴阳滋拿下的地方官吏,刑曹一查,全都是与当地勋贵勾结,阻挠新政,散布谣言。扶苏下旨,悉数革职查办,抄没家产;背后的宗室勋贵,凡是参与阻挠的,一律削减封地,降爵夺职,情节严重的,直接打入大牢。
一道道严旨从咸阳发出,敲碎了宗室勋贵们最后的念想。
他们终于明白,这一次,陛下是铁了心要斩断土地兼并的根。
不到两个月的时间,《限田令》与《垦荒令》在全国范围内全面推行。
全国超过百万户的无地流民、退伍士卒分到了属于自己的土地;数百万亩的荒地得到开垦,田间地头到处都是耕种的百姓,到处都是欢声笑语。
国库里的户籍数以惊人的速度增长,原本流离失所的流民纷纷落户,成为了大秦的编户齐民,国家的根基前所未有的稳固。
这日傍晚,萧寒与嬴阳滋并肩走在频阳县的田埂上。
田地里,百姓们正在忙着耕种,脸上满是笑容,看到他们,纷纷热情地挥手打招呼,眼里满是感激与尊敬。
“你看,我说过,百姓们最实在,谁对他们好,他们心里清清楚楚。”嬴阳滋笑着说道,风吹起她的头发,脸上带着奔波后的疲惫,眼里却有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