渭水沿岸水力工场的昼夜轰鸣,将大秦手工业推入了规模化生产的新纪元,钢铁、农具、军械的产能以十倍之势暴涨。
萧寒站在天工部衙署的高台上,目光却投向了咸阳城外那些隐于山林、被世人唾骂千年的群体——方士。
自始皇帝晚年笃信长生之术,方士便成了大秦最特殊也最不堪的一群人。
他们凭矿物辨识、火候掌控、丹药合和之术出入宫廷,耗费巨万资财却从未炼出半粒长生药。
扶苏登基后,虽未再行杀戮,却严令禁绝宫廷炼丹,将所有方士逐出咸阳,任其流落民间,要么靠占卜算卦坑蒙拐骗,要么隐于山野苟全性命,成了天下人避之不及的鼠辈。
可在萧寒眼中,这群被唾弃的方士,恰恰是大秦被埋没的宝藏。
他们世代钻研金石草木的变化,掌控高温熔炼、物质分离、药性调和的核心技艺,炼丹炉中数百年的火焰,烧的是虚妄长生,沉淀的却是最原始的化学实践经验。
焦炭炼铁解决了材料之基,水力机械解决了动力之源,而方士们的技艺,恰好能补上大秦工业最关键的一块短板——基础化工。
这日午后,天工部核心议事厅内,萧寒端坐主位,将成立化工署、收编天下方士的计划和盘托出,话音刚落,冶金署郑浑、机械署墨远便齐齐变了脸色。
“萧大人,此事万万不可!”郑浑猛地起身,官袍带起一阵风,语气急切,“方士皆是旁门左道、惑乱人心之徒,当年始皇帝便是受他们蒙蔽,才险些动摇国本,天下百姓至今提及方士无不唾骂。我们天工部刚凭焦炭炼铁、水力机械站稳脚跟,如今要与这群人同流合污,非但朝堂守旧派会群起而攻之,就连百姓也会质疑我们的新政!”
墨远也紧随其后躬身劝谏,眉头紧锁:“郑署令所言极是。方士所求乃虚无长生,与我天工部格物致用、利民强国的宗旨背道而驰,他们桀骜不驯、惯于装神弄鬼,根本难以管束,一旦出事,只会连累天工部数十年根基毁于一旦,还请大人三思。”
萧寒抬手示意二人落座,神色平静无波,没有半分动摇。
他清楚二人的顾虑,更明白天下人对方士的偏见,可唯有他知道,炼丹术与现代化工本就同源,只差一层窗户纸的捅破。
“我问二位,”萧寒声音沉稳,目光扫过二人,“如今我大秦开矿凿山,全靠工匠一锤一凿硬砸,一座石山百人耗费数月,死伤无数,效率低下,可有破解之法?各地春夏之交瘟疫频发,污水秽物滋生疫病,一旦蔓延便尸横遍野,可有防疫杀菌之术?军械铁器易锈、布匹染色易褪、皮革易腐,可有改良之物?”
郑浑与墨远对视一眼,皆无言以对。
这些都是当下大秦亟待解决的难题,可他们穷尽技艺,也只能靠人力弥补,根本找不到根治之法。
“这些难题,方士能解。”萧寒一字一句,掷地有声,“他们识百种矿物,控千度火候,懂万物相合变化之理,只是毕生用错了地方,去求那不存在的长生。炼丹炉不是求仙鼎,而是天下最早的反应炉;丹方不是长生秘录,而是物质配比的原始典籍。我们要做的,不是让他们炼丹,是让他们弃虚妄、务实业,把毕生技艺,用在强国利民的正道上。”
他顿了顿,语气愈发坚定:“长生是假,可矿物提纯、火势控温、药剂合成是真。方士是一把刀,握在求仙者手中是祸国凶器,握在我们手中,就是利国利民的神器。今日我立化工署,不是重蹈始皇帝覆辙,是要开大秦化工之先河,给天下方士一条洗清骂名、凭手艺立身的正路。”
郑浑与墨远沉默良久,终究是选择了信任。
跟随萧寒多年,从曲辕犁到灌钢法,从焦炭炼铁到水力机械,每一次看似离经叛道的决策,最终都成了大秦崛起的根基。他们不再劝谏,躬身领命,全力配合化工署的组建事宜。
次日,萧寒入宫面见扶苏,将化工署的规划详尽奏报。
扶苏听罢,指尖轻叩御案,面色凝重。
他对当年方士祸国之事记忆犹新,稍有不慎,便会引发朝堂动荡、民心浮动。
“萧寒,朕信你的本事,可方士一事,关乎朝野非议,更关乎天下口碑,你当真有十足把握?”扶苏的声音带着一丝迟疑。
“陛下,臣有十足把握。”萧寒躬身,语气诚恳,“臣不要宫廷炼丹,不要长生虚妄,只要方士做三件事:其一,以硝石、硫磺、木炭配比制爆药,专用于矿山爆破、开山修路,绝不用作军械火器;其二,以炼丹之法提纯酸碱,用于除锈、染色、防疫;其三,炼制生石灰消毒药剂,遏制瘟疫、养护军民。三个月内,臣若拿不出实物,甘愿领受欺君之罪。”
“当年炸炉之祸,臣以焦炭炼铁自证清白;今日方士之事,臣亦能以化工实绩,堵住天下悠悠众口。新政要行遍天下,便不能放过任何一项能利民的技艺,不能埋没任何一个可用的人才。”
扶苏望着萧寒眼中从未动摇的笃定,想起骊山工坊那奔涌的铁水,想起渭水河畔不停歇的水轮。“好,朕准你所奏,准立化工署,天下方士任由你调配。但朕有言在先,若化工署生乱,或方士再行惑众之事,朕唯你是问。”
“臣遵旨!”萧寒躬身领旨,心中巨石落地。
消息一出,守旧派本就因焦炭炼铁一事折损大半,如今抓住把柄,立刻联名上书,淳于越虽闭门思过期满,却依旧暗中联络宗室老臣,在朝堂之上哭谏,痛斥萧寒“引妖入室、祸乱大秦”,就连中间派大臣也纷纷摇头,认为萧寒此次过于激进。
萧寒全然不顾朝野非议,以天工部尚书之令,向天下发布告示:凡流落四方的方士、炼丹师,愿入化工署效力者,皆授天工部吏职,供给衣食俸禄,凭技艺论功行赏;不愿入署者,严禁在民间占卜惑众、坑害百姓,违者按律治罪。
告示发布半月,天下方士将信将疑,鲜有前来投奔者。
直到萧寒亲自前往骊山深处,请出了一位传奇人物——当年奉始皇帝之命东渡求仙的徐福。
徐福年逾七十,须发皆白,当年东渡无果,自觉愧对皇恩,便隐于骊山炼丹,半生都在愧疚与虚妄中度过。萧寒见到他时,老人正守着炼丹炉发呆,炉中火焰微弱,早已没了当年的意气风发。
听闻萧寒的来意,徐福浑浊的双眼泛起泪光,他这一生,被天下骂作骗子,辜负了帝王信任,耗费了毕生心血,到头来一场空。如今竟有人告诉他,他钻研一生的技艺,能用来救国救民,能让他洗清骂名、立身正道。
“萧大人,老朽前半生,错得彻彻底底。”徐福对着萧寒深深一揖,老泪纵横,“若大人信得过老朽,老朽愿担化工署署令之职,召集天下同门,弃丹求术,以毕生所学,报效大秦,死而无憾!”
有徐福带头,散落在天下的方士纷纷醒悟。他们受够了颠沛流离、人人喊打的日子,如今有了安身立命、凭手艺获尊重的机会,不过半月,化工署便聚集了三百余名资深炼丹师,个个身怀辨识矿物、控火提纯的绝技。
化工署挂牌当日,萧寒没有讲任何大道理,只给了徐福一张麻纸,上面没有复杂的化学方程式,只有三句核心指令,简洁明了,如同当年给郑浑的焦炭炼铁要诀:
一、硝石七、硫磺一、木炭二配比研磨混合,遇火爆燃,名黑火药,专用于矿山开山、工程破石,严禁用于军械火器,违者斩;
二、以绿矾煅烧、草木灰提纯之法,炼制硫酸、烧碱,硫酸可除锈、制染料,烧碱可洁物、制革、造纸,二者可消毒杀菌;
三、生石灰煅烧研磨,遇水发热,可杀病菌、净疫区、处理外伤,普行天下。
“诸位,我不懂炼丹细节,也不会丹方秘术。”萧寒站在三百名方士面前,声音洪亮,“我只给你们方向,给你们最好的矿物、最好的丹炉、最充足的资材。你们烧了一辈子丹,求了一辈子长生,如今不用再求虚无缥缈的东西,只用你们的手艺,炼出能让工匠少流血、让百姓少生病、让大秦更强盛的实物。三个月后,若能成事,我保你们人人受尊重,方士之名,从此不再是骂名;若不成,所有罪责,我萧寒一人承担。”
方士们群情激昂,毕生从未有人如此信任他们、尊重他们。他们曾是天下最卑贱的人,如今却被天工部尚书托付重任,有了为国效力的机会,当即齐声应诺,转身便扑进了各自的丹炉工坊,日夜不休,开始试验。
最先攻坚的是黑火药。硝石、硫磺、木炭本就是炼丹常用之物,方士们对其特性了如指掌,只是从未刻意配比控量。最初试验,要么配比失衡,只燃不爆,毫无威力;要么火势过烈,直接炸碎丹炉,险象环生。
徐福亲自坐镇,带着数十名资深方士,将三种原料研磨至细粉,逐次调整配比,记录每一次火势、爆燃效果,废寝忘食。整整三十七天,他们试验上千次,烧坏丹炉百余座,终于确定了硝石七十五、硫磺十、木炭十五的完美配比。
第一炉合格的黑火药试制成功,点燃瞬间,一声巨响震彻骊山,将三尺厚的青石板炸得粉碎。围观的方士们相拥而泣,他们终于用自己的手艺,造出了实实在在的利器,而非骗人的丹药。
萧寒随即带人前往骊山铁矿试验,工匠在山体凿洞,填入黑火药夯实,引线点燃后,众人退至百步之外。只听惊天动地一声轰鸣,半座花岗岩山体轰然坍塌,碎石滚落。以往百人数月才能完成的凿山工程,此刻一炷香便大功告成,在场工匠无不瞠目结舌,直呼神迹。
随行武将见其威力,纷纷提议将黑火药用于军械,萧寒当即严令禁止,神色肃然:“黑火药之威,在于利民,不在于杀伐。今日我立规矩,黑火药仅限矿山、工程使用,敢私制火器、用于战事者,无论官民,一律斩立决,株连化工署上下。”他深知火器之祸,如今大秦正需休养生息、发展实业,绝不能让杀戮利器提前出世,动摇国本。
黑火药成功问世,化工署彻底站稳了脚跟,朝野非议瞬间消散大半。紧接着,徐福带领方士一鼓作气,攻克酸碱提纯难题。以绿矾煅烧法提炼硫酸,腐蚀性极强,除锈效果立竿见铁色;以草木灰、纯碱提纯烧碱,制出的肥皂洁净去污,造纸、制革效率翻倍提升。
最受百姓欢迎的,是生石灰消毒药剂。萧寒下令,将药剂分发至全国郡县、军营、工坊、村镇,要求定期清扫消毒、净化污水。不过两月,各地春季瘟疫、痢疾发病率锐减九成,以往每年因疫病死去的百姓不计其数,如今却能安然度日,天下百姓无不感念化工署的恩德,对方士的偏见,也彻底烟消云散。
三个月期满,化工署交出了完美答卷:黑火药量产列装各大矿山,开山效率提升百倍;硫酸、烧碱规模化生产,惠及冶铁、纺织、造纸、制革全行业;消毒药剂普行天下,万民受益。
曾经骂方士为骗子的百姓,如今见了化工署的方士,无不拱手行礼;朝堂之上,再也无人敢非议萧寒的决策,就连淳于越也暗自感叹,萧寒能化腐朽为神奇,将祸国方士,变成了强国栋梁。
夕阳西下,萧寒站在化工署的工坊前,看着一座座丹炉升腾起青烟,看着方士们忙碌而踏实的身影,嘴角露出笑意。
他没有给出任何高深的化学理论,只凭借最基础的通识原理,便引导这群被时代抛弃的人,开启了大秦的基础化工之路。
这不是炼丹术的延续,是华夏化工文明的开端。
丹炉之火,从此烧尽虚妄,照亮强国之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