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绵的群山像一条巨龙横亘在关中平原东部，山间沟壑纵横，蕴藏着丰富的煤炭资源。
自始元五年萧寒推行新政以来，煤炭就成了大秦最重要的战略物资。
冶铁需要煤，烧水泥需要煤，烧制砖瓦需要煤，甚至连百姓家里做饭取暖，也渐渐开始用煤代替木柴。
骊山煤矿是关中最大的煤矿，日产煤炭千石，供应着整个咸阳城和周边郡县的需求。可最近半年，煤矿的产量却一路下滑，到了五月份，日产已经不足五百石，连咸阳城的日常供应都快跟不上了。
原因很简单——积水。
骊山煤矿的矿井越挖越深，地下的涌水也越来越大。以前靠人力和畜力拉水，还能勉强维持。可现在，最深的三号矿井，涌水量达到了每时辰百石，几十个壮劳力轮班拉水，都赶不上进水的速度。矿井里的积水已经没过了膝盖，再抽不出去，整个三号矿井就要报废了。
煤矿的矿监王虎急得满嘴起泡，天天往咸阳跑，找工部尚书告状，可工部也没有办法。新式的龙骨水车虽然比老式的效率高，但还是需要畜力驱动，而且深度有限，根本抽不上几百尺深的矿井水。
“王监，不能再等了！”一个浑身湿透的矿工头头跪在王虎面前，哭着说，“三号矿井里的水已经到腰了，再抽不出去，里面的煤就全废了！还有十几个兄弟困在里面的掌子面，出不来啊！”
王虎一脚踢开旁边的水桶，咬牙切齿地说：“我能怎么办？我已经给工部送了八道文书了，工部说他们也没有办法，让我们自己想办法！总不能让兄弟们跳进去把水喝干吧！”
就在这时，远处的山路上传来了一阵车轮滚动的声音。王虎抬头一看，只见十几辆牛车浩浩荡荡地开了过来，每辆车上都装着一个巨大的青铜疙瘩，用麻布盖著。为首的一辆车上，站着一个穿着短衫的年轻人和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正是萧寒和墨石。
“王监，别来无恙啊。”萧寒跳下车，笑着对王虎说。
王虎愣了一下，随即大喜过望，连忙跑过去行礼：“萧院长！您怎么来了？您可是救星啊！”
他早就听说皇家理工学院在搞什么“蒸汽动力”，据说能不用牛马就抽水。本来他还不信，觉得是天方夜谭，可现在萧寒带着东西亲自来了，他心里顿时燃起了希望。
“我再不来，你这骊山煤矿就要关门了。”萧寒开玩笑地说，指了指车上的青铜疙瘩，“我给你带了个好东西，保证能解决你的积水问题。”
王虎好奇地掀开麻布，看到里面那个奇形怪状的青铜机器，忍不住皱起了眉头。这东西有一个一人多高的青铜圆筒，下面连着一个炉灶，旁边还有两根粗粗的铜管，一根向上，一根向下。看起来笨重无比，一点都不像能抽水的样子。
“萧院长，这就是您说的能抽水的东西？”王虎半信半疑地问，“这铁疙瘩，不用牛马，怎么抽水啊？”
“你看着就知道了。”萧寒笑了笑，对墨石说，“墨鉅子，让人把机器卸下来，安装在三号矿井口。”
工匠们立刻行动起来，把那台萨弗里蒸汽泵从牛车上卸下来，用滚木运到三号矿井口，按照事先画好的图纸安装好。向下的铜管伸进矿井里，一直插到积水深处，向上的排水管则通向旁边的山沟。
半个时辰后，一切安装就绪。
所有的矿工都围了过来，里三层外三层，好奇地看着这个奇怪的青铜疙瘩。他们议论纷纷，有人说这东西是神仙用的法器，有人说这是墨家的机关术，还有人打赌说这东西根本抽不上水来。
王虎也站在人群最前面，手里攥著一把汗，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台机器。
“点火！”墨石一声令下。
两个工匠把煤炭扔进炉灶，拉起风箱。火苗熊熊燃烧起来，舔舐着气缸底部。一炷香的时间过去了，气缸里的水开始沸腾，白色的蒸汽从阀门缝隙里冒出来，发出“嘶嘶”的声音。
“打开进汽阀！”
随着墨石的喊声，一个工匠用力扳动旋塞。滚烫的蒸汽冲进气缸，只听“咚”的一声闷响，活塞猛地向上运动。紧接着，工匠关闭进汽阀，打开冷凝阀，冷水从上面的管子喷进气缸，蒸汽遇冷迅速凝结成水，气缸里瞬间形成真空。
“咕噜咕噜”
一阵奇怪的声音从矿井下传来，紧接着，一股浑浊的黄水从排水管里喷了出来，“哗啦”一声冲进了山沟里。
“出水了！真的出水了！”
人群中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声，矿工们激动得又蹦又跳，王虎也瞪大了眼睛，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水流越来越大，像一条黄色的瀑布，从排水管里源源不断地喷出来。一个时辰过去了，两个时辰过去了，那台机器依旧在不知疲倦地运转着，排水管里的水流丝毫没有减弱的迹象。
有矿工跑到矿井里查看，回来兴奋地大喊：“水位降了！真的降了！已经从腰降到膝盖了！”
王虎再也忍不住，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对着那台蒸汽泵磕了三个响头，泪流满面地说：“神物！这真是神物啊！萧院长，您救了我们骊山煤矿，救了我们几千矿工的命啊！”
萧寒连忙把他扶起来，笑着说：“王监，不必如此。这不是什么神物，这是蒸汽机，是我们大秦的工匠自己造出来的机器。以后，再也不用怕矿井积水了。”
他看着那台运转的萨弗里蒸汽泵，心里也充满了感慨。
从春天第一次试验炸膛，到现在这台能正常抽水的蒸汽泵，整整三个月的时间，他们失败了上百次。气缸炸了七个，活塞换了十几个，密封材料试了麻布、丝绸、皮革、铅皮等几十种，最后才发现，用多层桐油浸泡过的麻布，再加上铅皮包裹活塞，密封效果最好。
阀门也从原来的手动旋塞，改成了更灵敏的杠杆式阀门，由专人负责控制开关时间。他们还一点点摸索出了最合适的蒸汽压力和冷凝水量，把抽水效率提高了一倍。
虽然这台萨弗里蒸汽泵还有很多缺点：效率极低，耗煤量巨大，只能做直线运动，不能驱动其他机器，而且抽水深度最多只能到三十米。但它毕竟是人类历史上第一台能实际应用的蒸汽动力装置，是工业革命的第一块基石。
“萧院长，”王虎擦了擦眼泪，急切地说，“这台机器太好用了！您能不能多给我们造几台？我们这里还有好几个矿井都积水了，等著用呢！我出高价！多少钱一台都行！”
“钱就不用了，”萧寒说，“这是朝廷的项目，免费给你们用。不过，我有一个条件。”
“您说！别说一个条件，十个百个我都答应！”王虎拍著胸脯说。
“第一，”萧寒伸出一根手指，“你们要派几个机灵的小伙子，跟着我的工匠学习怎么操作和维护这台机器。以后机器坏了，你们自己能修。第二，你们要详细记录每天的耗煤量、抽水量、运行时间，还有出现的所有故障，每个月派人送到皇家理工学院给我。第三，煤炭产量提升后，优先供应皇家理工学院和工部的冶铁厂。”
“没问题！全都没问题！”王虎想都没想就答应了，“我现在就挑二十个最机灵的小伙子，跟着墨鉅子学习！记录我亲自来做，保证一个字都不会错！煤炭产量一上来，先紧着你们用！”
萧寒满意地点了点头。他之所以先把萨弗里蒸汽泵用在煤矿，就是看中了煤矿的刚需。矿井积水是所有煤矿都面临的难题，只要萨弗里蒸汽泵能解决这个问题，就会迅速在全国推广开来。而煤炭产量的提升，又会为蒸汽机的后续研发提供充足的燃料，形成一个良性循环。
果然，不出萧寒所料，骊山煤矿用蒸汽泵解决积水问题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传遍了整个大秦。各地的煤矿矿监纷纷涌向咸阳，求见萧寒，请求订购蒸汽泵。
短短一个月的时间，皇家理工学院就接到了五十多台蒸汽泵的订单。墨石不得不把墨家工匠分成十几个小组，日夜赶工。咸阳城外的冶铁厂也开足了马力，生产青铜和熟铁板材，供应蒸汽泵的制造。
到了始元十三年秋，第一批二十台萨弗里蒸汽泵全部交付使用，分布在关中、河东、河内的各大煤矿。效果立竿见影，所有使用了蒸汽泵的煤矿，积水问题都得到了彻底解决，煤炭产量平均提升了一倍以上。
关中的煤炭日产量，从原来的不足千石，飙升到了三千石。充足的煤炭供应，让冶铁业也迎来了爆发式增长。工部的新式冶铁炉，用煤炭代替木炭，炉温更高，炼出来的铁质量更好，产量也提升了两倍。铁的价格从原来的每石百钱，降到了每石三十钱，普通百姓也能用得起铁制农具了。
这一天，萧寒再次来到骊山煤矿。三号矿井已经完全恢复了生产，矿工们推着装满煤炭的矿车，从矿井里源源不断地走出来，脸上都带着笑容。矿井口，那台萨弗里蒸汽泵依旧在不知疲倦地运转着，发出“哐当哐当”的声音，排水管里的水流哗哗作响。
墨石站在蒸汽泵旁边，正在给几个矿工讲解维护要点。看到萧寒过来，他连忙迎了上去。
“萧院长，您来了。”墨石笑着说，“这台机器已经连续运转了三个月，除了换了一次活塞密封，没有出过任何大问题。王监说，这台机器一个月抽的水，比以前一百个壮劳力一年抽的还多。”
萧寒点了点头，伸手摸了摸温热的气缸，说：“萨弗里泵虽然好用，但缺点也很明显。耗煤太大，效率太低，而且只能抽水，不能干别的。我们下一步，要研发更好的蒸汽机。”
“更好的蒸汽机？”墨石愣了一下，“萧院长，您有新的想法了？”
“对，”萧寒说，“萨弗里泵是靠真空吸水，所以抽水深度有限。而且它的活塞是直接被大气压压下来的，力量不够大。我们要造一种新的蒸汽机，让蒸汽不仅能把活塞顶上去，还能把活塞压下来。这样，力量会大很多，效率也会高很多。”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草图，递给墨石。草图上画著一个和萨弗里泵不同的机器，有一个横梁，一端连着活塞，另一端连着一个水泵。
“这是纽科门蒸汽机，”萧寒说，“它用一个横梁把活塞的运动传出去，不仅能抽水，还能驱动其他机器。等我们造出了纽科门蒸汽机，就能用它来驱动鼓风机，驱动冶铁炉，驱动水泥搅拌机，甚至能驱动马车。”
墨石接过草图，仔细地看着，眼睛越来越亮。他能看出来，这种新的蒸汽机，比萨弗里泵要先进得多，应用范围也广得多。
“好！”墨石用力点头，“我们回去就开始研发！有了萨弗里泵的经验，这次肯定能快很多！”
萧寒看着远处连绵的群山，看着山下那片繁忙的煤矿，心里充满了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