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颠簸。
糜贞的手腕被粗麻绳反绑着,眼睛蒙着黑布。
耳边除了呼啸的山风,就是马蹄踩在碎石上的咯吱声。
她紧紧咬著下唇,指甲几乎嵌进肉里。
被掳进贼窝,对于一个世家未出阁的千金来说,意味着什么不言而喻。
她已经在心里演练了无数遍:只要那个叫楚烽的贼酋敢碰她一下,她就咬舌自尽,绝不让糜家蒙羞。
“吁——到了!”
战马停步,楚烽粗暴地将她从马背上拎了下来。
“刺啦”一声,眼罩被扯下。
强烈的阳光让糜贞下意识地闭上眼。等她再次睁开,准备迎接那阴森恐怖的贼窟时,整个人却如同被雷劈中一般,愣在了原地。
这这是土匪窝?!
没有想象中挂在树上的骷髅头,也没有喝得烂醉如泥在地上撒泼的地痞。
映入眼帘的,是一片极其平整开阔的广场。
地上铺着一层夯实的黄土和碎石,干干净净,连一块马粪都看不见。
一排排木屋错落有致,甚至还挖了排水沟。
不远处,两百多名刚刚抢劫归来的山贼,正极其自觉地排成两列长队。
没有人推搡,没有人抢夺战利品,而是依次走到几个大木桶前——用草木灰洗手?!
洗完手的人,拿着木碗,井然有序地走向一个冒着热气的大棚打饭。
“红莲,带她去一号房洗个澡,换身粗布衣服。那身绸缎太显眼,容易勾起兄弟们的仇富心理。”
楚烽翻身下马,随手将马鞭扔给旁边的小喽啰,语气平淡得像在吩咐家里买菜。
“楚烽!你到底想干什么?!”
糜贞强装镇定,冷冷地盯着他,“要钱,我大哥自会送来。在这之前,你若敢伤我清白,我做鬼”
“停停停。”
楚烽毫不客气地打断了她的施法,上下打量了她一眼,嗤笑道,“糜大小姐,收起你那套世家千金的被害妄想症。
我对一具冷冰冰的尸体没兴趣,卧牛山的兄弟们也看不上不能干活的娇娇女。”
“你”糜贞气结,却一时语塞。
这是什么虎狼之词?她堂堂徐州第一美人,在他眼里居然是“不能干活的娇娇女”?
“听好了。”楚烽脸上的嬉笑瞬间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具压迫感的冷酷,
“这里是卧牛山,不是你东海糜家的大院。在这里,只讲一个规矩,按劳分配,不养闲人!”
“你既然上了山,在糜家的赎金没送来之前,就得用劳动换取你的口粮。
每天打卡上班,记账算筹,少干一件,就少吃一顿!”
糜贞瞪大了眼睛。
打卡上班?劳动换口粮?
她堂堂糜家商号的幕后大掌柜,从小过手金银千万,现在这土匪头子,居然要她像个账房学徒一样给他打白工?!
“简直荒谬!”糜贞怒极反笑,身为商界女强人的傲气被激发出来,“我糜贞自八岁起理财,十岁看懂各州郡账本。
你区区一个贼窝,统共不过几百人,能有几笔烂账值得我算?只怕我算盘一响,你这山寨的家底就漏底了!”
她想用自己最擅长的专业领域,给这个狂妄的贼酋一个下马威。
“哦?是吗?”
楚烽嘴角勾起一抹诡异的弧度,从怀里掏出一本厚厚的线装小册子,直接拍在了糜贞的手里。
“这是卧牛山这个月的出纳账,糜大掌柜,请过目。”
糜贞冷哼一声,不屑地翻开账本。
她准备用自己极其犀利的目光,挑出这土匪账本里无数的漏洞和愚蠢的记法。
然而,只看了一眼。
糜贞的目光就再也挪不开了。
那本没有采用大汉传统的“流水账”记法,而是用极其奇怪的横竖线条画成了网格。
每一页,都分为“资产”、“负债”、“所有者权益”。
每一笔开销,都对应着“借”和“贷”两个字,清晰到了极点。
一笔进项,必然对应着一笔出项,严丝合缝,没有丝毫做假账的空间!
“这这是什么记账法?”
糜贞的手开始微微颤抖,那双明亮的眼眸中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狂热与震惊。
作为顶级的古代商人,她太清楚这本账册的含金量了!
如果糜家商铺能用这种记账法,底下的掌柜想贪墨一文钱都难如登天,查账效率将提升十倍不止!
“这叫复式记账法。”
楚烽居高临下地看着三观正在被疯狂刷新的糜贞,“除了这本账,我这里还有‘库房物资出入库台账’、‘人员绩效考核表’、‘五年剿匪与反剿匪发展规划’。”
“糜大小姐,你刚才说,我的山寨是烂账?”楚烽似笑非笑。
扑通。
糜贞引以为傲的商业自尊心,被这几张薄薄的表格,瞬间碾压得粉碎。
她深吸一口气,突然收起了所有的大小姐脾气,将账本死死抱在怀里,如同看着什么稀世珍宝般看向楚烽:
“这账本是谁教你的?”
“想学啊?”楚烽挑了挑眉,“我教你啊。但前提是,明天早上卯时,准时到聚义厅打卡上班,把今天劫回来的这批军粮,全给我入库造册!”
“好!”糜贞毫不犹豫地答应了,眼中甚至闪过一丝兴奋。
孙尚香在一旁看得眼珠子都快掉下来了。
老大这是什么神仙手段?几张破纸,就让一个宁死不屈的世家千金,心甘情愿地变成了山寨的打工人?!
“报——!!”
就在这时,一声凄厉的示警声划破了卧牛山的长空。
赵云一身白袍染著些许灰尘,如同大鹏展翅般从山道上飞掠而来,脸色极其凝重:
“大当家!关羽、张飞,率领一千丹阳骑兵,已经推平了我们在落马坡的火障!”
“他们不仅没退,反而沿着我们留下的马蹄印,直接杀向卧牛山了!”
“距离山寨门,不足十里!!”
空气瞬间凝固。
刚刚还在排队打饭的山贼们,吓得碗都掉在了地上。
关张两位凶神,竟然真的追上山来了!
那可是能在万军丛中取上将首级的绝世猛将,就凭这卧牛山两百多号土匪和简陋的木栅栏,怎么可能挡得住?!
糜贞也从账本的震撼中惊醒,脸色瞬间惨白。
她看了一眼楚烽,心中竟闪过一丝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复杂,这等奇才,今日难道就要陨落于此吗?
然而。
万众惊恐之中,楚烽不仅没有半分慌乱,反而伸了个大大的懒腰,发出一声极其张狂的大笑。
“来得好啊!”
楚烽一把抽出身旁的环首刀,刀锋直指山下的咽喉要道,眼中燃烧着疯狂的战意:“老子等的就是他们追上山来!”
“小白,红莲!传我将令!”
“把咱们挖了三个月的那条‘迎客道’上的伪装网全给我撤了!今天,我要让这两位万人敌好好尝尝,什么叫火力覆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