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风卷著黄沙,在两军阵前呼啸而过。
三万曹军大阵静得只剩下战马响鼻的声音。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那辆六匹黑马拉乘的战车上。
曹操站在车头,手里把玩着一条马鞭。他看着两百步外那个拿着铁皮筒子大放厥词的青年,突然笑了。
笑声先是低沉,接着越来越大,最后变成放声狂笑。
“有趣。老夫纵横大江南北,见过黄巾贼,见过诸侯军。还从没见过把打仗当成买卖来做的土匪。”
曹操一挥马鞭,声音浑厚透亮,传遍全场。
“你叫楚烽?”曹操居高临下地指着他,“你用泥腿子当肉盾,挡了曹仁一次冲锋,就真以为能坐在桌子上跟老夫谈条件了?
你拿什么跟我谈?就凭你身后那五万饿得站不稳的流民,还是城门洞里那三个莽夫?”
曹操抬起右手,猛地往下一挥。
“前军压上,弓弩手上弦!老夫今天不想要遣散费,老夫只想拿你的脑袋当酒碗!”
轰!
前排五千名重甲步兵齐刷刷上前十步。后方三千名弓弩手同时将箭矢对准天空,弓弦拉满的嘎吱声汇聚在一起,令人头皮发麻。
只要曹操一声令下,五万流民和楚烽瞬间就会被射成马蜂窝。
赵云纵马向前,挡在楚烽身前。关羽和张飞也握紧兵器,从城门处大步跨出,分列左右。
三人气场全开,硬生生顶住了曹军的冲天杀气。
楚烽推开赵云的枪杆,不退反进,再次驱马向前走了十步。
他随手将那个铁皮喇叭扔在地上,从怀里掏出一大叠厚厚的麻纸。
“曹老板,你是个聪明人。聪明人就不该打赔本的仗。”楚烽迎著三万曹军的箭矢,慢条斯理地晃了晃手里的纸。
“知道这是什么吗?这是徐州城内七成粮仓、八成盐铺、九成铁匠作坊的转让契约。
就在昨晚,徐州的世家大族已经把这些全卖给我了。”
楚烽从腰间摸出一个火折子,迎风吹燃。
火焰跳动。楚烽把火折子凑近那叠麻纸。
“你屠了彭城,是为了给老太公报仇立威。但你大举进兵徐州,归根结底是为了徐州的钱粮。
你从兖州一路打过来,战线拉了几百里。你军中的粮草,最多还能撑十天。对不对?”
曹操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双眼眯成了一条危险的缝隙。
因为楚烽戳中了他的死穴。曹军确实断粮了,这次本就是抱着以战养战、打下徐州吃大户的心思来的。
“你现在下令放箭。我马上点火。”
楚烽盯着曹操的眼睛,声音冷得像冰渣。
“我一死,城内的糜竺立刻会点燃徐州所有的粮仓。你大军冲进去,除了漫天大火和满地焦尸,一粒粟米都找不到。
十天之后,你这三万精锐就要杀马充饥。半个月后,你的大军就会在徐州城外哗变。”
“到那个时候,吕布、袁绍、刘备,谁不会来踩你一脚?”
楚烽举高火折子,火焰距离地契只剩一寸。
“来,曹孟德。下令放箭。咱们一起把这张桌子掀了,大家同归于尽。”
静。
死一般的寂静。
微风吹过,战马不安地打着响鼻。五万流民连大气都不敢喘。城墙上的守军更是冷汗直冒。
疯子。
这是一个彻头彻尾的疯子!用一座城的命脉,去要挟当世最大的军阀。这种焦土战术,根本不是正常人能想出来的。
曹操死死盯着楚烽。那双能够看透人心的眼睛,试图从楚烽脸上找出一丝恐慌和心虚。
但他失败了。楚烽眼里只有商人的算计和赌徒的疯狂。
许久。
曹操缓缓抬起右手。
“弓箭手,收。”
嘎吱——三千张强弓同时卸力。箭阵解除。
曹操放下马鞭,重新打量起楚烽,又看了一眼站在楚烽身后的赵云、关羽和张飞。
“刘玄德的结义兄弟,公孙瓒的账下骑将。竟然都心甘情愿跟在你一个贼首身边。”曹操眼神中闪过一丝掩饰不住的惜才与嫉妒。
曹操是个现实主义者。既然硬抢抢不到,那就换一套规则。
“说吧。你的条件。”曹操双手按在战车围栏上,“你拦在这徐州城外,到底想从老夫这里得到什么。”
楚烽吹灭火折子,把地契重新揣进怀里。
“很简单。买卖。粮食我卖给你,平价。五万大军一个月的口粮,我三天之内凑齐,送到你大营门外。”
听到“平价”和“一个月口粮”,曹军将领的脸色明显缓和了不少。这对断粮的曹军来说,简直是雪中送炭。
“代价呢?”曹操不信天上掉馅饼。
“代价有三个。”楚烽竖起三根手指。
“第一,大军后撤三十里,就地扎营。没有我的允许,曹军一兵一卒不得踏入徐州城半步。”
“第二,把你抓来的彭城俘虏,还有沿途劫掠的流民,全部交给我。人头抵粮价。”
楚烽顿了顿,竖起第三根手指,直指曹操。
“第三。我上表朝廷,领徐州牧。你曹孟德要以兖州牧的名义,联名保奏。承认我对徐州的合法控制权。”
此言一出,全场哗然。
“狂妄!”曹仁在后方捂著胸口怒骂,“主公兴师动众而来,你几口破粮就想买走一州之地?!”
曹操却没生气,只是冷眼看着楚烽。
“楚烽。老夫承认你算盘打得精。但你算漏了一件事。”
曹操冷笑,“徐州现在姓陶。陶谦就算病死,他手底下还有数万丹阳精兵。就凭你手下那点人,你以为你进得去刺史府?”
曹操指著徐州城头。
“老夫就在这里看着。看着陶谦把你剁成肉泥。等你死了,徐州的粮仓依然是老夫的。”
话音刚落。
徐州城内突然传来一阵沉闷而悠长的钟声。
当——
当——
当——
丧钟连鸣九下。
城墙上那些一直紧绷著神经的徐州守军,听到这钟声,纷纷丢下兵器,跪倒在地,放声大哭。白色的招魂幡在城楼上缓缓升起。
陶谦,咽气了。
在内忧外患和楚烽刚才那番话的连番刺激下,这位执掌徐州多年的老刺史,终究没能熬过这个秋天。
曹操的冷笑僵在脸上。
楚烽转过头,看着那面升起的白幡,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陶谦一死,徐州彻底成了无主之地。内部的派系必定瞬间土崩瓦解,此时谁手里有粮,谁手里有钱,谁就是徐州的新王。
楚烽转回身,目光灼灼地看着曹操。
“曹老板。现在,徐州姓楚了。你还要站在那里看戏吗?”
曹操咬著牙,死死握住战车的栏杆。木头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他知道,今天这个哑巴亏,他吃定了。没有粮食,他打不下徐州;强攻,他就会得到一片废墟。
“好。很好。”
曹操深吸一口气,压下满腔怒火。枭雄的果断在这一刻体现得淋漓尽致。
“后撤三十里。扎营!”曹操大手一挥,厉声下令。
战车缓缓调头。
曹操回过头,最后看了楚烽一眼。
“楚烽,老夫记住你了。希望你的粮食,能让你在徐州牧的位置上坐得稳。我们走着瞧。”
黑色的大军如同退潮的海水,带着不甘和憋屈,缓缓向北撤去。
城墙下,五万流民看着退去的曹军,爆发出震天动地的欢呼声。他们活下来了。不仅活下来了,眼前这个男人,还给他们带来了满地的粮食。
“主公,曹操退了。”赵云策马来到楚烽身边,握枪的手心里全是冷汗。刚才那一刻,就是在刀尖上跳舞。
“他只是退去等粮,不是撤军。”楚烽翻身下马,把环首刀插回刀鞘,“只要粮没送到,他随时会反扑。”
楚烽大步走向徐州城门。
关羽和张飞站在门洞里,神色复杂地看着楚烽。
这个他们原本鄙视的山贼,今天不仅逼退了曹操,保全了徐州,还兵不血刃地拿下了这座城。
这种手腕,他们那个还在小沛按兵不动的大哥,根本做不到。
“让开。”楚烽走到两人面前,语气平静。
张飞下意识地侧了侧身,让出一条道。
“子龙,带两百兄弟,接管城防。”楚烽头也不回地往城内走去,“尚香,安排流民在城外就地分粮建营,挑出青壮年,发兵器,编练新军。”
楚烽抬起头,看向位于城中心的那座刺史府。
“糜竺在里面等我。现在,该去盘一盘徐州这家公司的账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