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陵,入海口。
灰白色的海浪撞碎在礁石上,卷起一丈高的水沫。
五十艘尖底海船用粗大的铁索首尾相连,随着海浪上下起伏。
主舰甲板上,孙尚香手里的马鞭指著一个干瘦老头的鼻子。
“再废话一句,本都督现在就把你扔海里喂鱼!”
老头穿着江东水军的皮甲,脖子上有一道刀疤。他梗著脖子,没有退让半步。
“大小姐,您就是砍了我,这船我也不能开。”
刀疤老头指著翻滚的灰色海面,“冬天走黑水洋,天上看不见星斗,水下全是暗礁。出去就是个死字。”
周围几十个江东来的老水手跟着点头,手里的缆绳全都扔在了甲板上。
“反了你们了!”孙尚香眉毛倒竖,反手拔出腰间的短刀。
一只手搭在了孙尚香的手腕上。
楚烽穿着玄色皮裘,从跳板上跨过来,稳稳踩在摇晃的甲板上。赵云按著陌刀刀柄,紧随其后。
孙尚香收起短刀,退到一旁:“大当家。这帮老兵油子罢工。他们说去辽东是送死。”
楚烽走到刀疤老头面前。
“你叫什么?”
“江东水军,楼船士掌舵,贺齐。”老头挺直腰板,“打小在水里泡大的。”
“怕死?”
贺齐冷笑:“打水战,江东汉子没怂过。但冬天出海,没有罗盘定风水,老天爷要收人,谁也拦不住。”
楚烽从怀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黑木盒子,抛给贺齐。
贺齐下意识接住。
“打开看。”
木盒翻开。里面是一圈刻着十二地支的黄铜盘。
铜盘中央凹陷,注满了清水。水面上漂浮着一根两头磨尖、涂著红漆的磁针。
不管甲板怎么摇晃,水面上的磁针始终死死指著一个方向。
贺齐愣住了。他把木盒转了半圈,磁针在水里转动,立刻又稳稳停在那条线上。
“指南针。带刻度,带减震。”楚烽踢开脚边的缆绳,“不管白天黑夜,阴天雨天。这根针永远指著南边。”
贺齐捧著木盒的手抖了一下,眼睛死死盯着那根红针。
楚烽解下背上的竹筒,抽出一张羊皮卷,啪地一声拍在船舷的木桶上。
“这叫洋流图。”楚烽的手指按在图纸的一个箭头上,“冬天吹西北风。顺着这股海流,五天能看到辽东的海岸线。”
甲板上鸦雀无声。
几十个老水手全围了过来,盯着那张他们这辈子都没见过的海图。
贺齐咽了口唾沫,捧著木盒,单膝跪在甲板上。
“楚使君有这两样神器,贺齐敢签生死状。五天到不了辽东,您砍我的脑袋!”
楚烽把洋流图卷起来,塞回竹筒,扔给贺齐。
“我要你的脑袋没用。把船开稳了。”
楚烽转身走向船头。
“升帆。”
广陵水寨里响起沉闷的号角声。五十艘海船主桅杆上的硬帆同时升起。
铁索解开,船头破开海浪,驶向灰白色的深海。
主舱内。
炭火盆烧得通红。楚烽脱下皮裘,扔在卧榻上。
孙尚香走进来,手里端著一盘烤鱼,放在矮几上。
“大当家,真把徐州全扔给吕布了?”
孙尚香抽出匕首,割下一块鱼肉,“曹操刚从咱们这儿拿了十万石粮食。满血复活。刘备在小沛就五千人,肯定挡不住。”
赵云坐在角落里,仔细擦拭著陌刀。
“刘备挡不住,吕布更挡不住曹操的主力。”赵云抬头。
楚烽夹起一块鱼肉,放进嘴里。
“所以我走之前,给吕布下了死命令。封死徐州北面的关隘。不准出兵,不准接应小沛。”
孙尚香停下刀:“见死不救?刘备要是被曹操打没了,徐州北边就少了个挡箭牌。”
“刘备死不了。”
楚烽倒了一杯热茶。
“曹操打刘备,刘备打不过就会跑。他能往哪跑?徐州封了门,他只能往北跑,去投奔冀州的袁绍。”
楚烽拿手指在案几上画了两道线。
“刘备一去,曹操的兵马就会直接和袁绍的兵马在黄河边上碰头。中原最大的两头老虎,咬在一起了。”
“他们打得越凶,打得越久,消耗的粮食和生铁就越多。等他们把家底打空了,咱们在海上也吃饱了。”
赵云擦刀的手顿住:“主公去辽东,想拿什么?”
“战马。精铁。”楚烽端起茶杯,“辽东公孙度,这几年靠着卖马给中原诸侯,赚得盆满钵满。
而且辽东不缺铁矿。我手里有的是钱,去给他送点生意。”
“他要是不卖呢?”孙尚香挑起眉头。
“那咱们这五十艘船上的连弩和陌刀手,教他怎么做买卖。”
楚烽一口喝干热茶。
五日后。
辽东,沓氏县。
寒风如刀,海面上飘着大块的浮冰。
五十艘徐州海船没有挂任何旗帜,借着夜色和洋流,悄无声息地滑入沓氏县的港湾。
没有水军拦截。公孙度根本没想过,冬天会有一支庞大的舰队从海上摸到自己的后院。
主舰靠岸。跳板搭在结冰的石栈桥上。
赵云第一个提着陌刀走下船。身后,两千名身披半身板甲的陌刀手悄无声息地列阵。
沓氏县的城墙不高。城门紧闭,城头上有几个打瞌睡的辽东守军。
“尚香。”楚烽站在船头。
孙尚香摘下背上的大弓,抽出三根羽箭,搭在弓弦上。
弓如满月。
崩!
三声弦鸣连成一声。三根羽箭在夜色中化作黑色的闪电,准确地钉入城头三个守军的咽喉。
尸体软绵绵地倒下,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楚烽一挥手。
赵云提着陌刀,带人冲向城门。没有用冲车。
十个陌刀手并排站定,同时挥动那柄沉重的长刀,斩向包著铁皮的木门。
咔嚓!
门闩断裂,城门被硬生生劈开。
徐州军涌入城中。
县衙内,沓氏县令公孙模正搂着小妾在火炕上熟睡。
砰!
房门被一脚踹开。夹杂着冰雪的寒风灌进屋里。
公孙模惊醒,还没来得及摸枕头底下的刀,一柄冰冷的陌刀已经贴在了他的脖子上。
楚烽走进屋,拉过一把椅子坐下,顺手拿起桌上的一个苹果咬了一口。
“公孙县令。打扰了。”
公孙模看着满屋子浑身散发著杀气的重甲兵,吓得上下牙齿直打架。
“你你们是什么人!这里是辽东侯的地界!”
“做买卖的人。”楚烽吐出苹果核。
楚烽从怀里掏出那张用血画押的契约,那是荀彧在徐州签的。他把契约在公孙模眼前晃了晃。
“曹操从我这买了十万石粮食。我听说你们辽东马多铁多。我来进点货。”
“没有!沓氏县只有几千匹驽马,精铁全在襄平城,那是侯爷的底子!”公孙模喊道。
楚烽转头看了一眼赵云。
赵云刀锋一转,直接削掉了公孙模的左耳。
“啊——!”公孙模捂著喷血的脑袋,倒在火炕上惨叫。旁边的小妾直接吓晕了过去。
“我没问你在哪,我是在通知你。”楚烽站起身。
“把城里的马圈打开,铁匠铺搬空。明天天亮之前,装船。”
楚烽走到门口,停下脚步。
“你替我给公孙度带个话。我在沓氏港等他三天。
三天后他不带着一万匹上等战马和十万斤精铁来赎这座城,我就顺着辽水往上走,把襄平城给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