邺城最大的春风楼被整个包了下来。
门外大街上一队队披甲执锐的冀州兵正列队向南开拔,沉重的脚步声和战马的嘶鸣声震得街边的酒幌子簌簌发抖。
门内却是管弦丝竹交错,脂粉香气熏得人连骨头都快酥了。
糜芳穿着一身暗金线绣的锦缎长袍,满脸堆笑地站在二楼雅间的中央。
他面前的紫檀木桌上放著一个打开的红木锦盒。
锦盒里嵌著一面晶莹剔透的玻璃镜。
“糜大掌柜,你这西域来的琉璃神镜确实是个稀罕物。”
说话的是个留着山羊胡的干瘦文士,冀州谋臣许攸。
他盯着镜子里自己根根分明的胡须,连眼睛都舍不得眨一下,手里的折扇早就掉在了地上。
坐在对面的郭图冷哼了一声,端起酒樽抿了一口。
“子远兄要是囊中羞涩就别充胖子。这面镜子我要了,两百金。”
郭图随手把一块金饼扔在桌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许攸一听这话顿时恼了,指著郭图的鼻子骂道:
“你当打发叫花子呢?糜掌柜刚才可是说了,这神镜全天下就没几面。我出五百金!”
“六百金!外加城外一处三百亩的庄子!”郭图拍案而起。
糜芳赶紧上前一步,用身体挡在两人中间,笑得脸上的肥肉都挤在了一起。
“两位大人息怒,和气生财。
这镜子确实珍贵,但我家主人说了,咱们商队这次来邺城不缺金银,缺的是粮草。
两位大人也知道,兵荒马乱的,拿着金子买不到粟米啊。”
许攸和郭图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贪婪。
袁绍现在正筹备大军南下攻打曹操,邺城的几个大粮仓堆得像山一样高。
他们身为军前谋士,手里随便漏出一点份额,就够普通人吃上几辈子了。
“我出五千石军粮的提货条。”许攸压低了声音,从袖子里摸出一块木牌拍在桌上。
郭图不甘示弱,直接掏出两块木牌砸了过去:“一万石!城南常平仓的细粮,你自己去拉。”
糜芳利索地把郭图那两块木牌扫进袖子里,顺手将锦盒盖上,双手捧著递到了郭图面前。
“郭大人豪气!这神镜归您了。另外,商队再赠送您十块秘制香皂,保证您府上的夫人用完之后肌肤如玉,异香扑鼻。”
郭图抱着锦盒放声大笑,许攸则气得拂袖而去。
一墙之隔的屏风后面,楚烽靠在软榻上,手里把玩着一个白瓷酒杯。
赵云换了一身寻常护院的青衣,抱着刀站在窗边。
“主公,这帮冀州官僚疯了吧。”赵云看着窗外络绎不绝的运粮车,压低声音说道。
“十万大军马上就要在前线开打,他们竟然敢拿军粮换一面照脸的镜子。”
楚烽将杯里的酒一饮而尽,顺手拿过一块点心咬了一口。
“他们不是疯了,是压根没把曹操放在眼里。
袁本初四世三公,带甲数十万,这帮谋臣武将都觉得赢定了。
打赢了天下都是他们的,谁还在乎这一万石粮食?”
楚烽拍了拍手上的点心渣,站起身走到窗边。
这一个月来,他们打着西域商队的旗号在邺城疯狂抛售玻璃镜、香皂和烧刀子烈酒。
袁绍手底下那些贪图享乐的世家子弟,为了攀比这些稀罕物,把家底和军需仓库里的存货掏了个干净。
整整五十万石粮食和五万斤生铁,全部变成了徐州商队的合法资产。
大街上,一队骑兵呼啸而过。
领头的是个耳朵大得离谱的男人。
刘备骑在一匹瘦马上,身上穿着一件不太合身的华丽锦袍。
跟周围那些鲜衣怒马的冀州将领比起来,显得格格不入。
关羽和张飞跟在他身后,两人脸色都不太好看。
“大哥,咱们在这邺城天天陪着袁绍喝酒听曲,算个什么事啊!”
张飞的大嗓门在街上回荡,引得路人纷纷侧目。
刘备赶紧回头瞪了他一眼:“三弟噤声。我们在人家屋檐下,全靠袁大将军收留。
如今大军即将南下讨伐曹贼,正是我们报效汉室的时候。”
关羽凤眼微眯,抚摸著长须冷哼了一声。
“报效汉室?袁绍营中那些文臣武将,每日只知道争权夺利,互相倾轧。
刚才我还看到郭图的管家带着几辆大车去粮仓提粮,说是换了什么琉璃镜。这种军纪,怎么打胜仗?”
刘备叹了口气,没有接话,只是默默地夹紧了马腹。
楚烽在二楼窗边看着刘备三人走远,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刘皇叔这日子过得挺憋屈啊。从曹操那跑出来,又掉进了袁绍这个大泥坑里。”
门外传来急促的敲门声。
糜芳推开门走了进来,脸上的喜色已经收敛,换上了一副凝重的表情。
“主公,出事了。”
糜芳走到楚烽身边,从怀里掏出一封盖着火漆的密信递了过去。
“咱们在城门放风的兄弟刚传回来的消息。曹操没有在许都死守,他亲自率领两万精锐步骑,突然北上,抢占了白马城。”
楚烽拆信的动作一顿。
赵云立刻转过身,手按在了刀柄上。
“袁绍的反应呢?”楚烽把密信凑到烛火上点燃。
“袁绍大怒。已经拜颜良为大都督,率领十万先锋大军,昨天夜里就拔营朝白马去了。
现在邺城全城戒严,许进不许出,所有商队的马匹和大车都要被强行征用运送军需。”
糜芳抹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
楚烽看着手里的信纸烧成灰烬,落在铜盆里。
官渡之战的序幕,终于还是拉开了。
曹操和袁绍这两头当世最大的猛兽,已经在黄河边上亮出了獠牙。
邺城很快就会从一个纸醉金迷的后方基地,变成一个巨大的战争机器。
“东西都装好了吗?”楚烽抬头问糜芳。
“换来的五十万石粮食和生铁,已经分批通过水路运出冀州地界了。
咱们手里现在全是换来的足赤黄金和极品玉器,全部装在马车底部的暗格里。”
“去通知兄弟们,收拾东西。”
楚烽一把抓过挂在衣架上的黑色大氅披在身上,大步向门外走去。
“主公,城门戒严了,咱们怎么出去?”赵云紧跟其后。
楚烽从袖子里掏出刚才糜芳收来的那两块常平仓提货木牌,在手里抛了抛。
“郭图大人刚给咱们包了一笔大买卖,我们可是奉了郭大人的手令,出城去给前线大军运送粮草的忠义商户。”
春风楼外的大街上,一队队运粮车正向南城门汇聚。
楚烽带着商队混入其中,几十辆夹带私货的大车,在郭图那块高级通行令牌的掩护下,畅通无阻地出了邺城。
守城的偏将不仅没敢盘查,反而恭恭敬敬地给他们让了路。
出了城门十里地,车队脱离了官道,拐进了一条偏僻的岔路。
楚烽回过头,看了一眼远处邺城高大的城墙,听着顺风飘来的阵阵战鼓声。
“打吧。你们在这黄河边上把脑浆子打出来才好。”
楚烽一抖缰绳,马鞭指向东南方向。
“传令车队,全速赶回徐州。”
“中原的戏台子已经搭好了,曹操和袁绍正在台上唱大戏。
咱们拿着从他们手里赚来的本钱,回徐州去造点新东西。”
“等他们唱完这一出,这天下,就该换咱们的规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