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天后,徐州,彭城。
马车停在刺史府所在的青石板街口。拉车的马打了个响鼻,不安地刨著蹄子。
整条街静得能听见风吹落叶的声音。往日热闹的府门前,此刻连个摆摊的商贩都没有。
刺史府两扇朱红漆的大门紧紧闭着。
门外的几十级汉白玉台阶上,站着一百名穿紧身红皮甲、腰悬双刀的女兵。鸦雀无声,杀气腾腾。
台阶最上方,孙尚香搬了把太师椅,大马金刀地坐在正中间。
她今天没穿甲,套了一件利落的绯色窄袖武服。
手里把玩着一把没出鞘的短刀,刀柄在指尖转得像风车。
楚烽骑在马上,停在街口。
“奉先。”楚烽拿马鞭指了指前面,“去叫门。”
吕布把头摇得像拨浪鼓,扯著缰绳就往赵云身后躲。
“我不去。大都督那脾气,现在谁去触眉头谁挨刀。要叫让子龙去。”
赵云面无表情,目视前方,假装没听见,只是默默把手里的银枪换到了左手。
楚烽叹了口气。这帮在战场上嗷嗷叫的滚刀肉,一到这种女人撒泼的场合,比谁都怂。
他翻身下马,把缰绳一甩,独自走到台阶下。
“大白天的,关着门防贼呢?”楚烽仰起头,看着坐在上面的孙尚香。
孙尚香停下手里转动的短刀,刀尖往下一指。
“防贼不至于。防些不三不四的人进门,脏了徐州的地界。”
孙尚香冷笑一声,目光越过楚烽,死死盯着后面那辆青篷马车。
“听说主公去荆州,带了个绝色佳人回来?让她下车,让我这乡下丫头长长见识。”
醋味大得能把整条街腌透。
楚烽也不恼,双手抱在胸前,回头喊了一嗓子。
“下车。”
车帘掀开。
黄月英提着一个黑色的方木匣子,踩着脚踏走下马车。
她今天穿了一身素青色的布裙,头发只用一根木簪挽著。
没有胭脂水粉,没有环佩叮当。小麦色的脸上一片平静,连眼角都没多抬一下。
孙尚香上下打量了她几眼,眉头微微一皱。
长得还行,但那一身清冷的劲儿,跟想象中那种会勾人的狐狸精完全沾不上边。倒像是个没感情的女先生。
“你就是从荆州来的女人?”孙尚香站起身,一脚踩在太师椅的边缘,居高临下,“进这刺史府,懂规矩吗?”
黄月英停在马车前,抬头看着孙尚香。
“我不懂规矩。”声音沙哑,干脆利落。
“那我今天教教你。”
孙尚香话音刚落,反手从背后抽出一张硬弓,张弓搭箭,动作快得只剩下一道残影。
崩!
一声弓弦爆响。
一支狼牙箭贴著楚烽的耳边飞过,“夺”的一声,死死钉在黄月英脚尖前不到一寸的青石板上。
箭尾的白羽剧烈颤动,发出嗡嗡的声响。
台阶上的一百名女兵同时拔出半截短刀,刀光连成一片。小税c 耕新最全
吕布倒吸一口凉气,手摸上了画戟。
赵云也皱起了眉头。这下马威给得太狠,寻常女子这会儿估计已经吓瘫在地上了。
然而,黄月英连眼睛都没眨一下。
她低头看了看那支钉在脚边的箭,又抬头看了看台阶上的孙尚香。
“你的手不稳。”黄月英淡淡地说,“箭簇偏了半寸。”
孙尚香愣住了。随即怒火中烧:“你找死?”
黄月英没有争辩。
她把手里的黑色木匣子放在地上,抬起右脚,踩住匣子侧面的一块凸起。
咔嚓。
匣子正面的一块木板翻下,露出里面密密麻麻、泛著蓝光的九个小圆孔。
她脚尖在木匣上一勾,匣子底部的转盘卡簧咬合。
那九个黑洞洞的发射口,直接对准了台阶上的孙尚香。
气氛瞬间凝固。
不需要任何解释,所有人都能感受到那匣子里散发出的危险气息。
“门槛你劈了,箭你射了。”
黄月英脚尖悬在踏板上方,声音依然没有起伏。
“现在把门打开。不然,我就把这九根淬了麻沸散的钢针,钉进你身后的府门牌匾里。
偏不偏半寸,你可以自己看。”
街口死一般寂静。
两女隔着几十步的距离,视线撞在一起,谁也没有让步的意思。
孙尚香握著弓的手渐渐收紧。她从这女人的眼睛里看到了和自己一样的东西——那种被逼急了绝对敢同归于尽的疯劲。
楚烽站在中间,拍了拍手。
“行了。戏演完了,都收手吧。”
楚烽走到台阶上,一把按下孙尚香手里的硬弓。
“这女的叫黄月英。我请回来的大匠。以后徐州所有的兵器、军械,全归她管。”
楚烽压低声音,凑到孙尚香耳边,“不是小妾,是摇钱树。你劈门槛的账,我还没找你算呢。”
孙尚香听到“大匠”两个字,脸色变了变。
她看了一眼黄月英地上的那个诡异木匣子。一个女人,能搞出这种暗器,确实不简单。
“哐当。”
孙尚香随手把硬弓扔给旁边的女兵,拍了拍手。
“开门。”
身后的朱红大门缓缓向两侧敞开。
孙尚香走下台阶,停在黄月英面前。两人身高相仿,站在一起,一个是烈火,一个是寒冰。
“手够黑。我喜欢。”孙尚香挑了挑眉,“那匣子里的针,回头送我两根防身?”
黄月英弯腰拎起匣子,拍掉底部的灰尘。
“一百金一盒。不赊账。”
说完,她直接越过孙尚香,踩着台阶向府门里走去。
孙尚香被这句要钱的话顶得一噎,气极反笑,转头看向楚烽:“你从哪挖来这么个钻进钱眼里的怪物?”
“我刚砸了一千金的安家费才把她请回来,人家现在可是领工资的。”楚烽一摊手。
麻烦解除了,吕布和赵云这才牵着马凑了过来。
楚烽招呼众人进府。
走到前院正堂。黄月英停在被劈成两半的门槛前,用脚尖拨弄了一下地上的断木。
“刺史府没有下人?”黄月英转头问楚烽。
“我不喜欢别人在院子里晃悠。”楚烽跨过断门槛,“怎么,嫌条件差?”
“不是。”黄月英指著院子东侧一排空置的厢房,“那几间屋子归我。今晚别让人靠近。”
“你要干嘛?”孙尚香跟进来,皱眉问道。
黄月英没有回答孙尚香。她走到一间厢房门前,推开门看了一眼里面宽敞的格局,满意地点了点头。
“楚使君。”黄月英站在门口,语气生硬,显然还没适应下属的身份。
“说。”
“给我十把上好的环首刀,三百斤精铁,两个大号风箱,还有一车木炭。”
黄月英把手里的木匣子随手扔在桌上,卷起袖子,露出小臂上紧实的肌肉。
“你不是急着要看那个能喷火的管子吗?”
她转过身,眼睛里燃起那种在山谷里打铁时特有的狂热。
“我现在就开始起炉子。造不出来,我不出这道门。”
楚烽刚端起茶杯的手停在半空。
孙尚香、吕布、赵云全都像看疯子一样看着她。
刚跑了几百里路,连口水都没喝,进了刺史府第一件事不是睡觉,是要在后院支炉子打铁?
“你确定?”楚烽放下茶杯。
“材料送来,人滚出去。”黄月英砰的一声关上了厢房的门。
院子里一片死寂。
半晌,吕布挠了挠头,看向楚烽。
“老板咱们这是请了个大匠,还是招了个阎王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