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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九十四章 十万赏钱买人头

    陈留郡东界,芒砀山脚。

    风雪交加,天色暗得像锅底。

    官道旁的黑水客栈里,透出昏黄的油灯光。

    这里是兖州、豫州与徐州交界的缓冲地带,三不管的野地。

    往来歇脚的,多是走私的商贾、带刀的游侠,还有手里沾著血的亡命徒。

    “当!”

    一把缺了口的环首刀重重拍在木桌上。

    邢老三抹了一把胡子上的雪水,把腰间的一个布袋解下来,哗啦啦倒出一堆铜钱。

    全是发黑、生绿锈的五铢钱。

    “掌柜的!上两斤切牛肉,一角烫酒!”邢老三粗著嗓门喊。

    柜台后面,干瘦的老掌柜正拨著算盘,抬头瞥了一眼桌上的钱,慢吞吞地开口:

    “客官,咱们店里,现在不收这旧钱。”

    邢老三眉头一竖:“怎么著?丞相发的五铢钱,到你这芒砀山就不认了?

    老子这一路过来,连个白面馍都买不到,你这荒郊野店也敢嫌弃?”

    “客官息怒。”掌柜放下算盘,指了指柜台旁边的一块木牌,“中原钱荒,旧钱换不到盐铁。

    小店也是为了糊口。您若是没有‘徐州通宝’,用布匹、皮子换酒肉也成。”

    客栈里其余十几桌的客人,闻言都哄笑起来。

    “邢老三,你那破刀除了砍柴还能干啥?兜里掏不出几枚新钱,还敢点牛肉?”

    一个独眼汉子在角落里嘲笑。

    现在整个中原的黑道白道都知道,徐州造的那种带齿纹的新铜钱,才是硬通货。

    拿旧钱出去,连狗都不多看一眼。

    邢老三憋红了脸,一把攥住刀柄。

    就在这时,老掌柜突然从柜台底下搬出一面破铜锣。

    “哐!”

    一声锣响,震得客栈屋顶的灰直往下掉。客人们纷纷停下筷子,转头看去。

    掌柜从袖子里掏出一卷黄麻纸,展开,用浆糊“啪”地一声贴在客栈中央的柱子上。

    “诸位好汉。小店今日接了笔大买卖,替东边那位徐州的主子,发个暗花。”

    掌柜清了清嗓子,指著柱子上的黄麻纸。

    “徐州王府发了话,从今往后,但凡曹营的官吏,脑袋都明码标价。”

    客栈里瞬间安静下来。几十双眼睛齐刷刷盯向那张纸。

    掌柜用烟杆指著纸上的字,一行行念。

    “陈留郡守,赏新钱五千枚。”

    “各县县令,赏新钱一千枚。”

    “至于许都尚书台的几位大人”掌柜顿了顿,声音拔高,“尚书仆射毛玠,赏新钱十万枚!”

    话音刚落,客栈里像炸了锅一样。

    “十万枚新钱?!老头,你没喝多吧!”

    邢老三瞪圆了眼睛,刀都顾不上拿了,“十万枚徐州通宝,能买下半个陈留城的宅子!”

    “扯淡!徐州那个楚烽是钱多烧的?发暗花杀朝廷命官,谁敢去?

    就算真杀了,他真能掏出那么多钱?”独眼汉子冷哼一声,满脸不信。

    在场的都是刀口舔血的汉子。谁不知道刺杀朝廷大员是诛九族的大罪。

    风险太高,且大家不信徐州真能兑现这么大一笔钱。

    历来官府发的悬赏,有几个是不缺斤少两的?

    “诸位若是不信,就当老汉说了个笑话。”掌柜也不恼,慢悠悠地抽了口旱烟。

    “砰!”

    客栈厚重的木门突然被人一脚踹开。

    狂风夹着碎雪倒灌进来,吹灭了两桌的油灯。

    门口,站着一个披着蓑衣的汉子。身材魁梧,头戴斗笠,大半张脸都藏在阴影里。

    他手里提着一个滴水的黑布包袱。水滴落在木地板上,殷红一片,透著浓烈的血腥气。

    汉子抖落身上的积雪,大步走到柜台前。

    客栈里死一般寂静。邢老三等人的手,已经悄悄摸上了刀柄。这汉子身上的杀气,太重了。

    “扑通。

    汉子将手里的包袱随手扔在柜台上。

    “陈留郡,长垣县令,王肃。”汉子声音沙哑,透著一股冷意。

    掌柜的旱烟顿在半空。

    他没有多问,熟练地解开包袱。一颗死不瞑目的人头滚了出来。

    头发散乱,脖颈处的切口平滑如镜。

    掌柜从怀里掏出一本册子,对着人头端详了片刻,又翻开册子对了一下面貌描述。

    “验明正身。长垣县令王肃。”

    掌柜合上册子,转头冲著后堂喊了一嗓子,“取钱!”

    两个伙计抬着一口沉甸甸的木箱子,从后堂走了出来。“哐当”一声砸在柜台上。

    掌柜掀开箱盖。

    一整箱崭新的徐州通宝,全是足斤足两的硬通货。

    客栈里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邢老三的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眼睛死死盯着那口箱子。

    “县令一颗。赏新钱一千枚。都在这了。好汉点点?”掌柜退后半步。

    那蓑衣汉子根本没点。他伸手进箱子里,抓起一把铜钱,在手里掂了掂。

    “徐州的信誉,我信得过。”

    汉子单臂一抡,直接将几十斤重的木箱扛在肩上。转身,头也不回地走入风雪中。

    从头到尾,不到半柱香的时间。

    客栈的门还开着,冷风呼啸。但客栈里的人,却觉得浑身燥热。

    “真真给钱啊!”

    邢老三咽了口唾沫,猛地转头看向柱子上的悬赏令。

    不光是他,客栈里所有的游侠、刀客、走私贩子,此刻全都红了眼。

    如果说刚才那是天方夜谭,现在这就是摆在眼前的金山。

    一颗县令的脑袋换一千枚新钱。这钱挣得,比走私贩盐快了一百倍!

    那个独眼汉子直接掀翻了桌子,三步并作两步冲到柱子前,盯著名单。

    “掌柜的!这赏单上的买卖,谁干都行?不问来路?”独眼汉子声音发颤。

    “只认脑袋,不问出处。”掌柜磕了磕烟灰,

    “哪怕是曹营里的伙夫,半夜把县令的脑袋切了送来,照样拿钱走人。”

    这句话,像是一把火,彻底点燃了这群亡命徒。

    只认脑袋不问出处!

    这意味着什么?这意味着他们不需要正面对抗曹军。

    下毒、暗杀、买通下人,只要能把人头弄到手,徐州商会就给钱!

    “干了!”

    邢老三一巴掌拍在大腿上,拿起桌上的环首刀。

    “老子在芒砀山冻了半个月,饭都吃不上。这陈留郡守的脑袋,老子预定了!”

    “凭你邢老三那点本事,也配摸郡守的脖子?”独眼汉子冷笑一声,“老子去许都!

    毛玠那十万赏钱,老子要定了!”

    几十个汉子瞬间吵成一团,纷纷结账,连夜冲出客栈。

    刚才还热热闹闹的野店,眨眼间跑得干干净净。

    老掌柜把柜台上的人头装进生石灰匣子里,封好。

    这是赵云派来“打样”的死士。一颗无关紧要的县令人头,一口箱子,就成了砸开中原防御的铁锤。

    许都。相府。

    议事堂内,炭火烧得通红。

    曹操坐在案后,看着手里的公文,眉头越锁越紧。

    坐在下方的尚书仆射毛玠,正陈述着地方上的乱象。

    “丞相,青州那边动作频频。徐州的商队夹带新钱入关,搅乱市价。

    依下官之见,应当严查过往商贾,但凡搜出徐州通宝,当场斩首!”

    毛玠直言进谏。他是曹操定鼎中原的功臣之一,为人方正,最见不得这种扰乱朝纲的下作手段。

    曹操放下公文,揉了揉太阳穴。

    “孝先言之有理。但现在各县缺钱,严刑峻法,怕是会激起民变。”

    曹操叹了口气,“校事府那边,派去青州的暗影,有消息传回来吗?”

    侍立一旁的校事府统领上前一步,脸色难看。

    “回丞相。派去青州刺杀的五人折了。被赵云撞破,全军覆没。”

    曹操动作一顿,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楚烽这厮,身边防卫倒是严密。”

    曹操站起身,走到大堂中央。

    “他想在青州安安稳稳地种地发展,孤偏不让他如愿。

    暗影折了,就派第二批、第三批。孤要让青州的官吏,连睡觉都得睁著一只眼!”

    毛玠站起身,拱手附和:“丞相圣明!乱臣贼子,人人得而诛之。

    下官这就去拟定文书,号召天下有志之士,共讨徐王!”

    曹操满意地点点头。

    议事毕,众臣散去。

    毛玠走出相府,坐上等候在门外的马车。

    车夫是跟随他十年的老仆。见毛玠上车,老仆熟练地一扬马鞭,马车在雪地里缓缓前行。

    “老爷,今日议事,可还顺利?”老仆隔着帘子,恭敬地问道。

    “丞相心志坚定。那楚烽蹦跶不了几天了。”毛玠闭上眼睛,靠在软垫上养神。

    马车穿过寂静的长街,向着尚书府驶去。

    毛玠没有注意到,车外那个跟随了他十年的老仆,赶车的手正微微发抖。

    老仆的怀里,贴身藏着张黄麻纸。

    那是他今天早上去东市买菜时,有人悄悄塞进他菜篮子里的。

    纸上写着一行字。

    “尚书仆射毛玠,赏新钱十万枚。家奴反水,赏金翻倍。”

    老仆咽了一口唾沫。他在这尚书府当了十年车夫,每个月的月例钱,连半吊旧五铢钱都不到。

    全家老小挤在城外的破茅草屋里,连一件御寒的冬衣都买不起。

    而现在,只要他手里这根赶马的鞭子,稍微偏一偏方向。

    只要把马车赶进前面那条没人的死胡同。

    二十万枚新钱。

    老仆握紧了马鞭,眼底闪过一丝贪婪。

    “老爷。”老仆的声音在风雪中有些发飘,“前面大街上积雪太厚,老奴带您走条近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