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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九十六章 一文钱的丞相

    相府大堂内,炭火烧得劈啪作响。

    曹操死死盯着黄麻纸上的那行字。

    “赏旧五铢钱,一文。谢绝家奴反水,概不翻倍。”

    许褚握著刀柄,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出。

    他跟了曹操这么多年,闭着眼都能猜到,丞相下一刻必然是要掀桌子拔剑的。

    但曹操没有。

    他盯着那“一文钱”看了足足半盏茶的功夫。

    随后,大堂里响起一阵低沉的笑声。

    笑声越来越大,最后变成放声大笑,震得屋梁上的灰尘扑簌簌往下落。

    “好!好一个楚烽!”

    曹操一巴掌拍在黄麻纸上,眼泪都快笑出来了。

    “天下人骂孤汉贼,骂孤篡逆。唯独这楚烽,拐著弯骂孤不值钱。”

    曹操直起身,把那张黄麻纸小心翼翼地卷起来,递给许褚。

    “去。找个好匠人,把这张榜单裱起来。就挂在孤这大堂的正中央。”

    许褚愣住了:“丞相!这可是贼人的狂言,挂在这儿,朝中大员天天看着,岂不是折了丞相的威严?”

    “威严是打出来的,不是遮出来的。”

    曹操收敛了笑容,眼底透著冷光,“孤要天天看着这榜单。看着他楚烽怎么拿一文钱买孤的脑袋。”

    顿了顿,曹操坐回漆木椅中:“传令。击鼓升堂。把在许都的文武官员,全给孤叫来!”

    半个时辰后。

    天色大亮。几十名曹营的核心官员顶着风雪,陆陆续续赶到相府大堂。

    平日里上朝,大伙儿都是昂首阔步。

    今天却一个个缩著脖子,走起路来东张西望,恨不得把后背贴在墙上。

    度支尚书张范进门的时候,还被门槛绊了一跤,摔了个狗吃屎。

    曹操冷眼看着这群狼狈的属下。

    等人都到齐了,曹操指了指挂在梁柱上的那张黄麻纸。

    “都看看吧。徐州送来的催命符。”

    百官抬头看去。看完之后,大堂里静得只能听见粗重的呼吸声。

    张范哆嗦著拿袖子擦汗,声音里带着哭腔:“丞相这楚烽欺人太甚。

    下官的脑袋,他居然标了八万新钱。这这不是要下官的命吗?”

    “你还委屈了?”

    曹操冷哼一声,伸手一点黄麻纸最顶端,“孤的脑袋才值一文旧钱。

    你张尚书的身价,比孤高了八千万倍啊。”

    张范吓得双膝一软,“扑通”跪在地上。

    “丞相明鉴!下官宁愿只值半文钱!今日出门,下官府里的门房、马夫,看下官的眼神都不对了。

    那不是看活人,那是看一堆会喘气的铜板啊!”

    这话一出,堂内官员纷纷倒苦水。

    “是啊丞相!毛大人的下场就在眼前。如今府里的饭,下官都不敢让厨子做。生怕喝口汤就归了西。”

    “下官昨夜让妻妾去柴房睡,自己抱着剑在书房熬了一宿。这日子没法过了!”

    一群平时手握大权、锦衣玉食的大老爷们,现在被几枚铜钱吓得像丧家之犬。

    “够了!”

    曹操一拍扶手,打断了众人的哀嚎。

    “徐州用的是阳谋。他要的就是你们自乱阵脚,离间你们的主仆、甚至父子之情。

    你们现在这副模样,正中他的下怀!”

    曹操目光扫过群臣,最后落在站在文臣第一排的那个瘦高人影上。

    那是被软轿抬进相府的荀彧。

    荀彧脸色苍白,偶尔低头咳两声。钱荒的事把他气得吐血,但到了这关头,曹营的中枢离不开他。

    “文若,此事你怎么看?”曹操放缓了语气。

    荀彧虚弱地拱了拱手:“回丞相。徐州这招,毒在‘重赏之下必有勇夫’。

    只要徐州的钱是真的,这满城的亡命徒就杀不绝。

    若用重兵封锁百官府邸,反倒弄得许都城风声鹤唳,民心大乱。”

    “那依你之见,就让他们这么杀下去?”曹操皱眉。

    荀彧摇了摇头,没有接话,而是转头看向对面的贾诩。

    “此事,还得问文和。论算计人心,贾大人认第二,这堂上无人敢认第一。”

    众人的目光瞬间聚在贾诩身上。

    贾诩本来缩在袖子里闭目养神,听到这话,慢吞吞地睁开眼。

    他走上正中,冲曹操行了一礼。

    “丞相。荀令君谬赞了。不过,对付徐州这悬赏令,微臣倒真有个不入流的法子。”

    “说。”曹操身子前倾。

    贾诩看了一眼梁柱上的黄麻纸,笑了笑。

    “徐州的赏金簿,专挑荒郊野店和下九流的黑市散播。

    校事府杀了一批又一批,可那些眼红的亡命徒暗中传抄,根本断不了根。”

    贾诩袖袍一挥。

    “既然禁不绝,咱们干脆帮他发。”

    曹操一愣:“帮他贴?文和,你老糊涂了?”

    “丞相息怒。微臣的意思是,咱们自己印布告。

    印得跟徐州的一模一样。也发给城防营,满许都城去贴。”

    贾诩压低声音,语气中透著一股子阴损。

    “只不过,咱们印的布告上,得改改价码。”

    “一个县令的脑袋,徐州标价一千新钱。咱们印的布告上,给他改了。

    改成赏黄金十万两,外加封万户侯。”

    “其余百官的脑袋,全往天上抬。什么赏明珠百颗、西域宝马十匹。怎么离谱怎么印。”

    堂内百官听得面面相觑。张范更是瞪大了眼睛,不明白这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曹操却眼神一亮。

    贾诩继续说道:“许都的穷苦百姓多是不识字的,全靠别人念布告。

    当他们听到砍个县令能封万户侯、赏十万两黄金时。丞相猜,他们会怎么想?”

    “他们会疯!”许褚忍不住插嘴。

    “错。他们会清醒。”贾诩眼底闪过一丝冷光。

    “一千枚新钱,穷人会信,会去拼命。

    但杀个小县令就能赏十万两黄金、封万户侯?傻子都知道这是在扯淡!”

    贾诩转过身,看着那些茫然的官员。

    “当赏金高到了荒谬的地步,假的也就成了真的,真的也就成了假的。”

    “百姓只会觉得,这是有人在开玩笑,或者是骗子在做局。

    试问,谁会为了一个虚无缥缈、根本无法兑现的封侯承诺,去冒诛九族的风险杀朝廷命官?”

    大堂内瞬间死寂。

    高,太高了。

    用魔法打败魔法。你徐州用真金白银买人头,我就用假布告把你的市场彻底搅浑。

    当满大街都是十万两黄金起步的假悬赏令时。

    徐州原本那张真实的悬赏令,就会被淹没在这些离谱的假消息里,彻底失去信誉。

    “绝妙!”

    曹操一拍大腿,猛地站起身。

    “就依文和之计!立刻让作坊赶印十万份假榜,金额给孤往死里标!贴满中原八州!”

    危机解除,官员们纷纷长出了一口气,看贾诩的眼神里多了一丝敬畏。

    曹操解决了一块心病,心情大好。但他没忘了最根本的问题。

    悬赏令是小疾,钱荒才是大患。

    “悬赏的事压下去了。但市面上的新钱怎么对付?”

    曹操看向荀彧,“文若。中原的铜山还能开采出多少?能不能铸新钱,把楚烽的徐州通宝挤兑出去?”

    荀彧咳嗽了两声,从袖子里掏出一块布帕擦了擦嘴。

    他抬起头,眼神平静。

    “回丞相。来不及了。徐州铸钱的速度太快。

    而且那徐州通宝上有防伪的齿纹,百姓只认那个。

    咱们就算开铜山,铸出来的旧式铜钱,也没人要。”

    “那就眼睁睁看着中原的命脉,攥在楚烽手里?”曹操脸色沉了下来。

    “当然不。”

    荀彧转身,冲著门外招了招手。

    两名侍从抬着一个盖著红布的木托盘,快步走进大堂。

    荀彧走到托盘前,一把掀开红布。

    百官伸长脖子看去。

    托盘上没有金银,没有铜钱。只有一叠叠整整齐齐的黄褐色纸张。

    “丞相。”荀彧拿起一张纸,双手奉上。

    曹操接过一看。那是用上等桑皮纸造的。

    纸张的正中央,印着一圈繁复的水波纹。

    最上面盖著朝廷印信,下方写着几个大字:【大汉盐引,当钱一千】。

    “这是何物?”曹操捏著纸,眉头微皱。

    “这是皮币与飞钱的变种。微臣管它叫‘钱引’。”

    “铜不如铁,铁不如纸。”

    荀彧直视曹操的眼睛。

    “丞相。既然徐州用精工铜钱收割中原。那咱们就直接跳过铜钱。”

    “借天子名义下诏。从明日起,中原各州郡买卖盐铁、缴纳赋税,一律禁用徐州通宝。

    也禁用五铢铜钱,只准用朝廷发行的这种‘钱引’纸贴!”

    荀彧冷笑一声。

    “他楚烽不是手里攥著几十万斤的铜钱吗?微臣这就让他的铜钱,连一两废铁都不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