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月后。许都,相府大堂里。
曹操靠在主位的漆木椅上,阴沉着脸,手里捏著一张皱巴巴的钱引。
荀彧站在堂下,咳嗽了两声。
“丞相,市面彻底乱了。”
荀彧拱了拱手,“从半个月前开始,中原各地的世家大族、米行布庄,全都默契地闭门谢客。
明面上说缺货,暗地里只收金银和五铢钱。”
“如今在许都街头,一张当千钱的钱引,连个杂粮面饼都换不来。”
“徐州那边呢?”曹操打断他。
“封关了。”荀彧叹了口气,“赵云亲率白毦兵驻扎边界。
一粒米、一两盐都不准流入中原。咱们印出去的钱引,在青州地界成了废纸。”
曹操把那张钱引揉成一团,狠狠砸在地上。
“楚烽竖子!敢断孤的退路!”
曹操胸膛起伏。这半个月,钱引的信誉彻底崩塌。
物价翻了十倍不止。百姓怨声载道,军中也开始不稳。
将士们发了军饷,却买不到酒肉,已经闹了好几次事。
就在这时,大堂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报——”
辎重校尉李通满脸红光地跨进大堂,“扑通”一声单膝跪地。
“末将李通,幸不辱命!特来向丞相报捷!”
曹操眉头一皱,冷冷看着他。大军都没动,报哪门子捷?
“何事?”
李通兴奋地抬起头,声音洪亮:“末将奉命去青州拉那十万石军粮。
谁知那楚烽小儿舍不得粮食,竟单方面毁了契约!”
李通拍著胸脯,洋洋得意。
“但末将据理力争,以大汉律法压他。楚烽无奈,只能乖乖掏出双倍违约金!”
“整整两百万贯钱引!分文不少!末将用三百辆大车,全给拉回来了!此刻就停在相府门外!”
大堂内,死一般寂静。
荀彧闭上眼睛,不忍直视。
站在一旁的贾诩缩了缩脖子,眼观鼻,鼻观心。
曹操死死盯着李通,嘴角抽搐了两下。
“你拉回来了什么?”
“钱引啊!大汉印发的硬通货!”李通丝毫没察觉出气氛不对,大声道,“两百万贯!
够买二十万石军粮了!末将为丞相赢回了一座金山!”
“蠢货!!”
曹操猛地站起身,一把掀翻了面前的木案。
竹简、笔墨稀里哗啦砸了一地。
李通吓得一激灵,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呆呆地看着暴怒的曹操。
“你长了个猪脑子吗!”曹操指著李通的鼻子,破口大骂,“你拉回来一堆废纸!
你还当成金山?!孤的相府后院,印这破纸的作坊还没停呢!”
“孤要的是粮食!是生铁!你把纸拉回来,给三军将士当饭吃吗!”
李通傻眼了。
他刚回许都,还没来得及去市集转转。根本不知道这半个月里,钱引已经一文不值。
两百万贯的废纸,三百辆大车。他这一路风餐露宿,像护送祖宗一样护送回来一堆垃圾。
“丞、丞相末将不知”李通冷汗“唰”地下来了。
“滚出去!领五十军棍!”曹操怒喝。
李通连滚带爬地逃出大堂。
曹操跌坐回椅子上,气得头风都要犯了。用手死死按著太阳穴,直抽冷气。
“丞相息怒。”贾诩上前一步,轻声道,“事已至此,钱引之法不可再行。
当务之急,是立刻下令废除钱引,重开五铢钱。同时,安抚军心。”
曹操闭着眼,摆了摆手。
“安抚军心?怎么安抚?夏侯渊在长安催要军需的快马,一天跑死三匹。
大营里准备好的五万石粮草和三千军铁,立刻给他起运!”
“只要前方大军有饭吃,中原这点乱子,孤还压得住。”
话音未落。
许褚铁青著脸,大步跨入门槛,手里还提着一个人。
像扔死狗一样,许褚将手里的人“吧嗒”一声扔在青石板上。
曹操定睛一看,是度支尚书郎,王修。
王修此刻披头散发,抖得像个筛子。
“许褚,怎么回事?”曹操皱眉。
许褚抱拳,咬牙切齿:“回丞相!末将刚去西大营点验准备起运的军需。
打开库房一看,五万石好粟米全没了,换成了一堆发霉的陈糠!”
“三千锭军铁也不见了,库房里堆的全是破铁锅!”
曹操双目圆睁,猛地站起。
“军粮没了?!”
他一步跨下台阶,走到王修面前,一脚踹在王修的心窝上。
“王修!你管着大营军需!粮呢!铁呢!”
王修惨叫一声,捂著胸口爬起,疯狂磕头。
“丞相饶命!下官鬼迷心窍!大半个月前,有个西凉马匪带了一百万贯钱引来许都收硬货。
下官一时贪念,私挪军需跟他换了”
王修痛哭流涕。
“下官本想拿着钱引去乡下收粮补上窟窿。可谁知市面物价疯涨。
那一百万贯连原来三成的粮都换不回!下官走投无路,只能拿陈糠破锅凑数啊!”
曹操怒极反笑。
“西凉马匪?一百万贯?”
他大步逼近,抽出腰间倚天剑,剑锋抵在王修的脖子上。
“一个蛮子手里哪来这海量的钱引!这等来路不明的东西你也敢接?
孤的大军命脉,就让你这蠢货全换成了桑皮纸!”
“好,好得很。”
“你拿孤的军粮换纸。孤今日就拿你的脑袋祭旗。”
曹操举剑便砍。
“丞相剑下留人!!下官有宝物献上!!”
王修吓得肝胆俱裂,双手在怀里拼命摸索,掏出那个黑木盒,高高举起。
曹操剑锋一顿,停在半空。
“何物?”
“神药!西域神药!”王修扯著嗓子喊,像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那马匪留下的!
名叫‘龙筋回春丹’!专治头风,吃下后龙精虎猛,夜御十女不在话下!”
“下官花了三百两黄金买来的!特意留给丞相的啊!”
曹操眼睛微微眯起。
他最近头风频发,疼得整宿睡不着觉。身子骨也确实乏力,对府里的妻妾有心无力。
这“龙精虎猛”四个字,算是戳中了他的痛点。
“许褚。”曹操冷声开口。
许褚上前,一把夺过木盒,退开两步,大拇指一挑。
“啪。”
木盒弹开。
一股幽香瞬间弥漫整个大堂。闻之令人心神荡漾,腹中隐隐升起一股燥热。
荀彧和贾诩闻到这香味,都忍不住对视了一眼,赶紧移开目光。
曹操收回倚天剑。他深吸了一口气,觉得脑子里的抽痛似乎都减轻了几分。
“这等异香,确非中原凡品。”曹操盯着那颗暗红色的药丸,冷哼一声,“但这药,谁知有没有毒?”
“下官愿试药!”
王修趴在地上,急忙大喊,“丞相可切下一点点,让下官吞服!若下官有恙,丞相再杀不迟!”
为了活命,王修什么都顾不得了。
曹操看了许褚一眼。
许褚会意,拔出腰间匕首,在药丸上小心翼翼地刮下小指甲盖大小的一点粉末,扔进王修嘴里。
王修一口咽下,趴在地上喘著粗气。
大堂内,所有人都在等。
不到半柱香的功夫。王修的脸突然变得通红。
他双眼充血,呼吸粗重,手背上青筋暴起。
“热好热”
王修猛地扯开自己的官服衣领,露出身躯。
这平时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官,此刻竟然发出一声如野兽般的低吼。
若不是许褚死死按住他的肩膀,他怕是要当场跳起来冲出门去。
“丞相这药劲太猛了!”许褚按著王修,感觉手底下的力气奇大。
曹操看着王修那副模样,眼底闪过一丝狂热。
没有中毒的迹象,全是纯粹的阳火。
曹操盖上木盒,眼神冰冷。
“挪用军需,死罪难逃。拖出去砍了。”
许褚二话不说,一把攥住神志不清的王修,大步拖出门外。
片刻后,外面传来一声闷响。
曹操走到木案前,看着盒子里剩下的那颗大半个药丸,喉结滚了一下。
这等重振雄风的神物,哪个男人能拒绝?
“传令。”曹操转身,大袖一挥,气势重回巅峰。
“抄了王修的家,诛其三族,家产尽数充公。”
“夏侯渊的军需,从孤的私库里拨钱,去各州郡强征,补足起运。”
曹操盖上木盒,握在手里。
“今日议事到此。散了。”
荀彧和贾诩行礼告退。
大堂门关上。
曹操握著那颗“龙筋回春丹”,大步走向后宅。
方向,正是张绣婶婶,邹氏的别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