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时辰后,侯府大堂内,灯火通明。
邓艾跪坐在案几前,手里握著狼毫笔,额头上沁出一层细汗。
案几上铺着一张上好的雪浪纸,写了一半的墨迹还没干。
“主公。”邓艾放下笔,苦着脸抬起头,“这信真要这么写?
吴侯好歹是江东之主,这文辞是不是太直白了些?”
楚烽斜靠在太师椅上,手里剥著个橘子。
“直白?我嫌还不够直白呢。”
楚烽将橘子瓣扔进嘴里,“他孙仲谋能干出抛下老娘自己逃命的事,我还要跟他讲什么文雅?”
楚烽坐直身子,指了指邓艾面前的纸。
“继续写。别给我拽文,就用大白话。”
楚烽清了清嗓子,开始口述:“仲谋吾儿。为娘在建业吃得饱,睡得香。徐州军送来的烧鸡很肥,褥子很软。”
邓艾手一抖,毛笔差点在纸上划出一道黑疙瘩。他强忍着笑意,将这句大白话录在纸上。
“你夜里跑路跑得急,鞋可曾跑丢?吴郡多水,当心夜里着凉。”
楚烽站起身,绕着案几走了一圈,摸著下巴继续补充。
“好在有徐王楚烽,知书达理,温良恭俭。
他不仅没为难老身,还每日晨昏定省。老身看他骨骼惊奇,已收为义子。”
“噗——”邓艾实在没憋住,笑出了声。赶紧用袖子捂住嘴,“主公,这句写上去,孙权看了怕是会当场呕血。”
“要的就是他呕血。”楚烽满不在乎地摆摆手。
“最后再加一句。你在外莫要挂念,早日束手就擒,还能回家陪老身吃顿热饭。
落款,盖上老夫人的私印。”
邓艾奋笔疾书,将这封足以把死人气活的家书写完,吹干墨迹。
“派个机灵点的斥候,骑快马,绕过水路,直接送到吴郡城下。用箭射进城里。”楚烽吩咐道。
邓艾领命退下。
楚烽伸了个懒腰。兵不血刃拿下建业,四大家族也乖乖缴了兵器,这江东的大局算是定下一半了。
剩下的,就是安抚人心。
侯府后院,暖阁内。
孙尚香脱下了那一身皮甲,换上了一件湖绿色的曲裾深衣。
只是她步子迈得太大,裙摆被她踢得呼呼生风,毫无江东闺秀的端庄。
吴国太坐在榻上,手里捻著佛珠,看着满屋子乱转的女儿,脑门直抽抽。
“你给我坐下!”吴国太用拐杖重重敲了敲地板。
孙尚香一哆嗦,赶紧停住脚,乖乖在榻边的锦垫上跪坐下来,双手放在膝盖上,一副受气包的模样。
“娘,您别生气,我这不是怕您无聊,给您走两步看看嘛。”
吴国太叹了口气,伸手摸了摸孙尚香的头发。
“一走就是好多年,连封信也不往家里寄。
若不是今日城破,我这把老骨头入土了,都见不到你一面。”
吴国太眼眶微红。
孙尚香心里一酸,握住老太太的手:“娘,我在徐州挺好的。
徐州军里没人敢欺负我,我现在可是水军大都督呢!”
不提这茬还好,一提这茬,吴国太的脸色顿时沉了下来。
“大都督?胡闹!”
吴国太反握住孙尚香的手腕,压低了声音,一双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女儿。
“香儿,你跟娘说实话。那楚烽,到底是个什么心思?”
孙尚香被问得一愣:“什么心思?打江东的心思啊。他惦记这块地盘不是一天两天了。”
“谁问你打仗的事了!”吴国太恨铁不成钢地在孙尚香脑门上戳了一指头。
“我是问你,他攻破建业,不纵兵劫掠,也不杀我这老婆子,还好生供养著。他图什么?”
孙尚香揉着脑门,满脸迷茫:“他图个好名声?方便以后接管江东?”
“傻丫头。”吴国太冷笑一声,“名声值几个钱。他图的,是你,是咱们孙家在江东的根基!”
吴国太开始发挥自己几十年的内宅斗争经验,给女儿条分缕析。
“徐州人是过江龙,强压不住地头蛇。
他想在江东坐稳,就得有个名正言顺的借口。有什么借口,比做江东的女婿更稳妥?”
吴国太看了一眼孙尚香的肚子,“他留着我,就是想让我做主,把这门亲事定下来。
用你,来安抚江东旧部的心!”
孙尚香听得目瞪口呆。
她跟楚烽平时在军营里勾肩搭背,称兄道弟。
这怎么到了老娘嘴里,就成了楚烽对她图谋不轨了?
“娘,您想多了!他真没那个意思!”孙尚香急忙摆手,脸颊却不争气地飞起两抹红晕。
“有没有这个意思,老身试他一试便知。”吴国太挺直了腰板,恢复了太夫人的威严。
“去,派人把他叫到后院来。就说老身有话问他。”
片刻之后。
楚烽迈步走入暖阁。
他没穿铠甲,只穿着一身常服,腰间也没配刀。走进来时,步履从容。
“晚辈楚烽,见过老夫人。”楚烽拱手行礼,态度挑不出半点毛病。
吴国太坐在榻上,眼皮微微一抬。
“徐王免礼。赐座。”
旁边伺候的丫鬟搬来一把矮凳。楚烽也不客气,撩起袍角坐下。
吴国太打量著楚烽,心中暗暗点头。模样周正,气度沉稳,没有那些武夫的粗鄙之气。
“殿下入城,秋毫无犯。老身代建业百姓,谢过了。”吴国太缓缓开口。
“老夫人言重。两军交锋,百姓无辜。我过江只取江东基业,不为滥杀。”楚烽答得滴水不漏。
吴国太话锋一转,目光落在坐在一旁的孙尚香身上。
“香儿这丫头,从小被她兄长惯坏了。
野性难驯,不知礼数。这几年来在徐州,没少给殿下添麻烦吧?”
楚烽看了一眼孙尚香。孙尚香正拼命给他使眼色,让他别乱说话。
楚烽笑了。
“尚香性格直爽,弓马娴熟。在徐州帮了我大忙,水军能有今日,她功不可没。”
吴国太眼底闪过一丝精光。叫得这么亲热,还说没心思?
“她是女儿家,终究是要嫁人相夫教子的。哪有天天在军营里抛头露面的道理。”吴国太语气加重。
“不知殿下府中,可有正室?”
这话一出,屋里的空气瞬间安静了。
孙尚香脸涨得通红,猛地站起来:“娘!你问这个干嘛!”
“你闭嘴,坐下!”吴国太喝斥一声。
楚烽心里乐了。这老太太是打算用联姻来套牢他啊。
这说明吴国太已经认清了现实,放弃了抵抗,开始为孙家谋求退路了。
只要吴国太肯配合,建业那些老臣就好收拾多了。
楚烽神色一正,语气真诚。
“回老夫人。晚辈常年征战,至今未曾婚娶。府中并无正室。”
吴国太满意地点点头。
“如此甚好。香儿的婚事,向来由老身做主。
殿下年轻有为,老身看着甚是欢喜。这几日若得空,不如”
“报——!”
门外一声高呼,打断了吴国太的话。
赵云大步走到暖阁门外,单膝跪地,声音透过门帘传进来。
“主公。四大家族的兵器已尽数收缴入库,名册点验无误。城内私兵全部分散关押。”
楚烽站起身,对着吴国太微微一揖。
“老夫人,军务繁杂,晚辈先去处理。改日再来聆听教诲。”
说罢,楚烽转身走出暖阁。
留下吴国太在榻上盘算著黄道吉日,和羞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的孙尚香。
侯府前院。
楚烽刚走到廊下,就看见顾雍带着陆、朱、张三家家主,恭恭敬敬地候在那里。
他们换下了平日穿的宽袍大袖,穿上了布衣,以示臣服。
“兵器都交了,顾公还留在这里做什么?”楚烽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
顾雍上前一步,深深作揖。
“殿下天威,四家私兵已尽数遣散。从此建业城只有徐州军,再无世家部曲。”
顾雍的态度摆得极低。钱还在,命还在,低个头算什么。
“大都督新丧,吴侯孙权背弃城池。这建业城,如今全凭殿下做主。”
顾雍顿了顿,脸上挤出一丝讨好的笑容。
“老朽与三位家主商议。殿下初入建业,侯府空虚。连个伺候起居的贴心人都没有。”
楚烽挑了挑眉:“顾公什么意思?”
顾雍回头招了招手。
侯府大门外,十几名顾家家丁抬着两顶软轿走了进来。停在院子当中。
轿帘是上好的蜀锦,散发著淡淡的幽香。
“这是?”楚烽指著那两顶轿子。
顾雍压低声音,语气中带着邀功的意味。
“孙策早亡,周瑜新丧。老朽擅作主张,将乔公的两位千金接了过来。”
顾雍抬头看着楚烽。
“江东二乔,绝色倾城。留在江东也是徒增伤悲。
老朽便将她们送入侯府,侍奉殿下左右。还望殿下笑纳。”
楚烽愣住了。
送礼送大乔小乔?
这顾老头为了保住家产,连江东的颜面都不要了,直接把孙策和周瑜的遗孀打包送人?
这曹贼的活儿,怎么落到他头上了。
还没等楚烽说话。
身后传来一声清脆的兵刃出鞘声。
孙尚香不知什么时候从后院跟了出来。
她手里握著那把刚擦亮的短刀,脸上的红晕早已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层冰霜。
她盯着院子里的两顶软轿,又死死盯住顾雍。
“老匹夫。”孙尚香咬著牙,一步步走下台阶。
“我大哥英灵尚在,周都督更是尸骨未寒!你竟敢拿两位嫂嫂来做人情?!”
顾雍吓了一跳,连连后退,躲到楚烽身后。
楚烽看着即将暴走的孙尚香,又看了看院子里那两顶散发著幽香的软轿。
他摸了摸下巴。
这建业城里的水,比想象中要好玩得多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