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大亮。
建业徐王府的后宅里,楚烽睁开眼睛。
他转头看去,身侧的半边床榻空空如也,被窝早就凉了,连枕头都已经叠得整整齐齐。
正纳闷时,窗外传来一阵极有节奏的兵刃破风声,呼呼作响。
楚烽披上单衣,推开房门。
院子里的那棵百年老梅树下,孙尚香穿着一身劲装,袖口用牛皮护腕扎得紧紧的。
她双手各握著一把短刀,身形如同一团跳动的火焰,在青石板上翻转腾挪。
刀锋划破空气,把树上掉落的几片枯叶精准地从中剖开。
一套刀法练完。她收刀入鞘,额头上只沁出了一层细细的汗珠。
楚烽靠在门框上,手里端著丫鬟刚送来的茶。
“这刚过了寅时。”楚烽吹了吹茶沫,“新王妃新婚第一天,不在屋里待着,跑到院子里砍树叶?”
孙尚香转过身,大步走到楚烽面前,顺手拿过他手里的茶杯,仰头灌了一大口。
“一天不练,骨头缝里都发酸。”她用手背抹了抹嘴角,眼神明亮,“再说了,水寨那边今天还得去巡视。
昨儿个江上风大,几艘巡江的走舸缆绳断了,我得去盯着他们修好。”
楚烽叹了口气。
指望这江东小野猫安分守己地当个深闺怨妇,确实是难为她了。
“水寨的事让副将去盯。”楚烽指了指前厅的方向,“今天得去给你娘敬茶。这规矩你总不能躲吧?”
孙尚香一拍脑门,小脸顿时垮了下来。
“忘了忘了。我娘要是看不见我,又得拿拐杖敲我。”
她急急忙忙把茶杯塞回楚烽手里,转身往屋里跑,准备换那一身繁复的命妇礼服。
楚烽看着她的背影,笑着摇了摇头。
建业这个地方,算是彻底稳下来了。
四大家族老实交钱,水军在孙尚香的手里整顿得井井有条。
蒸汽机的锅炉改进也交给了马钧和黄月英慢慢打磨。
一切都在正轨上。
现在,就等西北那阵风,把关键的钥匙吹回来了。
三千里外。西凉,黄沙戈壁。
狂风卷著沙砾,打在皮甲上沙沙作响。
一堆干刺蓬点燃的篝火上,架著半只羊。羊肉被烤得焦黑,滋滋往外冒着油脂。
吕布坐在一块风化石上,手里拿着一柄解腕尖刀,割下一块半生不熟的羊肉塞进嘴里。
嚼了两口,“呸”的一声,连肉带沙子一起吐在地上。
“这破地方!吃口肉都能嚼出一嘴沙子。”
吕布把尖刀往石头上一插,烦躁地搓了一把脸上的风沙。
他们离开徐州已经快两个月了。一路狂奔,穿过河套,扎进了这片一望无际的羌胡领地。
连着半个月,看到的除了石头就是沙子。
偶尔碰到几个小部落的胡人,还没等狼骑冲锋,对方就扔下牛羊跑得没影了。
太无聊了。
“温侯!”
魏续骑着马从沙丘另一头狂奔而来,马蹄扬起一溜黄土。
他在吕布面前勒住缰绳,满脸兴奋。
“前面有动静!大动静!”
吕布眼睛一抬,拔出插在石头上的尖刀。
“说。”
“往前走三十里,有一处干涸的河床。
几千个左羌的骑兵,正围着一个土包打转。土包上有一百多个汉军,被围在里面死磕。”
魏续咽了口干沫,“领头的是个年轻将领。
白甲,白马,使一杆长枪。猛得很,连着挑了羌人十几个百夫长。”
吕布站起身,一脚踢翻了面前的篝火。
白甲白马,长枪年轻将领。
不用问,马超。
“吹号!上马!”
吕布大吼一声。
散布在周围避风处的并州狼骑轰然起身。一千精锐,没有丝毫拖泥带水,迅速翻上马背。
“主公让老子来拔草。老子找了十几天,连根绿毛都没看见。
吕布翻身上了赤兔马,一把抓起方天画戟。
“今天先抓这头西凉马,让他给老子带路去拔草!”
画戟前指。
“冲过去!碾碎他们!”
三十里外。白龙堆。
马超银甲染血,手中的虎头湛金枪化作一道道银芒,将冲上高地的几个羌兵干脆利落地挑飞。
胯下白马不安地打着响鼻,四蹄重重踏在岩石上。
周围是密密麻麻的羌族骑兵,像狼群一样围着这块高地,不停地放冷箭,发出刺耳的怪叫。“少主!”庞德手里提着一柄沾满血肉的大刀,一刀劈翻一个羌兵,“这帮胡狗像苍蝇一样杀不绝!
左羌的几个部落全扑过来了,您带兄弟们先冲出去,我来断后!”
马超长枪一抖,震落枪尖的血珠,眼中杀意冷冽。
“不退。”
马超单臂一挥,挑飞一支射来的冷箭。
“我马孟起就算是死,也要死在冲锋的路上。让我扔下自家兄弟逃命,办不到!”
他调转马头,枪尖直指坡下那名披着狼皮的羌族首领。
正准备发起冲锋。
大地突然开始颤抖。
一种沉闷、密集,如同闷雷般的轰鸣声,从东边的地平线滚滚而来。
羌人的包围圈出现了骚动。许多马匹开始不安地嘶鸣、后退。
马超居高临下,看清了东边的景象。
一道黑色的潮水,越过沙丘,出现在视线中。
没有战鼓,没有呼喊。
只有一千骑兵,排成了一个锥形的冲锋阵列。
黑甲黑骑,带着一股令人窒息的肃杀之气,直挺挺地撞向了几千羌人的后阵。
最前面的那个骑士,骑着一匹赤红的高头大马。
他单手提着一杆造型夸张的方天画戟,速度快得像一道闪电。
距离还有五十步。
羌人试图调转方向迎敌。
晚了。
红色的闪电狠狠砸进了羌人的阵型。
“死!”
一声暴喝压过了所有的杂音。
画戟带着破空声横扫而出。最前面的五六个羌族骑兵连人带马,被这股怪力直接拦腰斩断。
血雾在空中炸开。
吕布根本不减速,赤兔马的冲击力加上他的一身神力,在这胡人阵型里,就像一柄烧红的铁刀捅进了黄油。
挡者披靡。
并州狼骑紧随其后。一千人如同一把黑色的锥子,瞬间将羌人的包围圈凿穿。
惨叫声、骨骼碎裂声响成一片。
不到半柱香的功夫。
几千羌人的阵型彻底崩溃了。
首领被吕布一戟削掉半个脑袋,剩下的胡骑哭喊著四散奔逃,连远处的牛羊都顾不上了。
战场迅速安静下来。
只剩下风沙声。
马超勒住躁动的白马,盯着坡下的动静。
这支突然出现的汉军骑兵,连多余的追击都没有。
他们在杀散羌人后迅速勒马散开,不声不响地堵住了高地四周的退路。
那个骑着赤红烈马的男人,一抖画戟上的血水,缓缓策马走上土包。
马超浑身紧绷,长枪横在胸前。
“你是何人?”马超厉声问道。
他搜肠刮肚,也想不出天下哪来这么一支强悍的骑兵。难道是曹操的虎豹骑换了装束?
吕布勒住缰绳,停在马超面前三步远的地方。
他居高临下地打量著马超。
白甲破了几个洞,脸上沾著血,眼神倒是挺凶,像头护食的小狼崽子。
“你就是马超?”吕布开口,声音粗犷。
“吾乃西凉马孟起!”马超脊背挺直,毫不退让地回瞪过去,“曹操派你来拿我首级的?”
“曹阿瞒?”
吕布嗤笑一声,仿佛听到了什么笑话。
他将方天画戟重重顿在地上,土石飞溅。
“那老贼配差遣我?老子是并州吕奉先。”
“吕奉先?!”
马超瞳孔猛地一缩,庞德更是倒吸了一口凉气。
人的名,树的影。
这天下敢称飞将的,唯有一人。
但吕布不是在徐州待着吗?怎么会带着精锐骑兵,横跨半个天下,跑到这西凉荒漠里来?
马超眼中战意升腾,握紧了枪杆。
不论来者何意,他马孟起从未惧过任何人,若是来找麻烦的,大不了一战。
“吕侯远道而来,不知有何指教?”马超长枪斜指地面,冷声开口。
吕布压根没搭理他的防备,直接从怀里扯出一张皱巴巴的纸,在马背上抖开。
“我问你。”吕布指著纸上的图案。
“你这头地头蛇,在这破地方待的时间长。
有没有见过一种叶子贴着地长,开着黄色小花,根茎掐断了会流出白色浆水的野草?”
马超愣住了。
庞德也愣住了。
土包上的西凉残兵全傻了眼。
马超看了看吕布手里的羊皮纸,又看了看吕布那张充满煞气的脸。
他觉得自己的脑子有点不够用。
天下第一猛将,带着一千精锐铁骑,大开杀戒砍翻了几千羌人。
就为了跑来问他一棵野草长什么样?
“吕侯莫不是在消遣马某?”马超的脸色沉了下来。他觉得吕布这是在故意折辱他。
“消遣你?”
吕布把羊皮纸揣回怀里,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
“老子吃饱了撑的来消遣你!主公有令,让老子把你薅回徐州,顺道拔草。”
吕布抓起方天画戟,用戟尖指著马超的鼻子。
“废话少说。见过,就给老子带路去挖。挖完了跟我回徐州。”
“没见过?”
吕布咧开嘴,露出一排森白的牙齿。
“没见过,老子就先揍你一顿,打到你想起来为止!”
面对这不讲理的土匪做派,马超骨子里的狂傲也被彻底激了出来。
“吕奉先!你欺人太甚!”
马超怒吼一声,双腿一夹马腹。白马猛地窜出,手中长枪如毒龙出海,直刺吕布的面门。
“天下人都怕你,我马孟起不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