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
“腰挺直!拿枪的手别抖!平时连个水盆都端不稳,真遇到贼寇,你们打算拿绣花针扎人吗?”
孙尚香穿着一身轻便的束腰武服,手里握著一根白蜡杆,在院子里来回走动。
院子中央,站着二十几个王府的丫鬟。
她们个个苦着脸,手里举著削尖的竹竿,歪歪扭扭地扎着马步。
有两个体弱的,腿肚子直打转,眼看着就要瘫在地上。
孙尚香眉头一拧,正要开口训斥。
楚烽推开房门,手里端著一碗刚熬好的粟米粥,靠在廊柱上吹了吹热气。
“行了。”楚烽吸溜了一口粥,“再练下去,今天府里的早饭都没人做了。让她们散了吧。”
如蒙大赦。丫鬟们丢下竹竿,揉着酸痛的胳膊,一溜烟跑了个干净。
孙尚香把白蜡杆往地上一扔,气闷地走到石桌旁坐下。
“这就是江东的女子。”孙尚香端起茶壶猛灌了一口,“一阵风就能吹倒。
我带来的那百十个女兵,光是站岗巡夜都不够用。”
楚烽走过去,把粥碗放下。
前天大婚之夜,孙尚香立规矩要组建自己的女兵亲卫营。楚烽随口答应了。
“我昨天让小邓在城西校场摆了招兵摊子,告示贴得满城都是。”
孙尚香一巴掌拍在石桌上,震得茶杯直跳。
“结果呢?整整一天,连个鬼影子都没有!那些世家大族更是把大门关得死死的,生怕我抢人。”
正说著,邓艾快步走入后院。
“主公,王妃。”邓艾拱了拱手,脸色有些尴尬,“城西招兵处一早开门,依然是半个人影都没有。
倒是有几个泼皮无赖在远处指指点点。被咱们的白毦兵打跑了。”
孙尚香霍然起身,手按在腰间的短刀上。
“岂有此理!我这就在城里下令,每百户抽调一名适龄女子。我看谁敢不从!”
这是诸侯征兵惯用的手段,拉壮丁。
“坐下。”
楚烽眼皮都没抬,用木勺搅了搅碗里的粥。
孙尚香动作一顿,看了楚烽一眼,又愤愤不平地坐了回去。
“怎么?我说错了?强扭的瓜是不甜,但至少能解渴。”孙尚香梗著脖子。
“强拉来的兵,遇到危险第一个跑。”楚烽放下木勺,看着她。
“你这是建业城,不是卧牛山。你现在的身份是徐王妃,不是压寨夫人。”
楚烽靠在椅背上,声音平稳。
“好男不当兵,好铁不打钉。这句话在江东根深蒂固。
你让那些良家女子、世家千金脱了裙子去穿甲胄,在她们眼里,那是跟流民草寇没区别的贱业。
贴告示招人,当然没人理你。”
孙尚香哑口无言。她自小在军营长大,并不觉得练武有什么低贱,但她也清楚江东的风气。
“那怎么办?就指望府里这几个连竹竿都拿不稳的丫鬟?”
“思路换一换。”
楚烽站起身,理了理常服的袖口。
“招兵招不来,是因为名头不好听。
如果不是招兵,而是选拔‘女官’呢?是进徐王府,陪王妃读书习武、掌管内宅防务的贴身女官。”
邓艾在旁边听得眼睛一亮。
换汤不换药。但这名字一改,从低贱的“大头兵”变成了体面的“女官”,意思就全变了。
“光改个名字没用。”孙尚香撇撇嘴,“那些世家精得跟猴一样。他们不信这种说辞。”
“所以,得找人背书。找江东最有分量、名声最响的女眷,来领这个头。”
楚烽看着孙尚香。
“换身衣服。跟我出趟门。”
半个时辰后。
一辆青皮马车停在城西一处幽静的大宅门前。
宅子是新修的,门匾上挂著楚烽亲笔题写的“江东贞烈”四个大字。
大乔和小乔就住在这里。
没有带大批护卫,只有邓艾赶车。楚烽和孙尚香换了便装,叩开了大门。
得知徐王和王妃亲至,两位夫人连忙迎了出来。
大乔穿着一身素白的深衣,容貌端庄温婉,眼中却透著一丝化不开的愁绪。
小乔跟在姐姐身后,容貌更为娇俏,眉眼间与死去的周瑜有几分神似。
“未亡人,见过殿下,见过王妃。”两人盈盈下拜。
孙尚香赶紧上前扶起她们。
“大嫂,周夫人。别多礼。”
孙尚香看着两人有些憔悴的面容,心里不好受。
大哥孙策和周瑜死后,这两位昔日江东最风光的女人,如今只能躲在这深宅大院里,靠着四大家族施舍的钱粮度日。
分明是金丝雀,却活得战战兢兢。
分宾主落座。
大乔有些拘谨地奉上清茶。
“不知殿下今日拨冗前来,有何吩咐?”大乔低声问道。
楚烽喝了一口茶。四大家族虽然不情愿,但这供养的茶叶倒是一等一的阳羡茶。
“两位夫人住在这里,可还习惯?四大家族拨给的用度,有没有克扣?”楚烽开门见山。
大乔苦笑一声,摇了摇头。
“殿下仁厚。四大家主不敢克扣。只是”
大乔看了一眼身旁的小乔,欲言又止。
只是什么,楚烽心里门清。
靠人施舍的日子不好过。四大家族送钱送粮,表面恭敬,暗地里指不定怎么编排。
没了丈夫的庇护,在这乱世就是无根的浮萍。
“我今日来,是想给两位夫人找个差事。”楚烽放下茶盏。
此言一出,大乔和小乔都愣住了。
女人抛头露面找差事?这在江南世家眼里简直是离经叛道。
“尚香要在王府内组建一支女官亲卫。统管内宅,随行护卫。”
楚烽指了指身边的孙尚香。
“但她性子急,懂带兵,不懂礼教。
我想请两位夫人出山,担任这支女官营的‘教导官’。
不用你们舞刀弄枪,只需教导那些入营女子江东的礼仪、诗书。”
楚烽看着大乔错愕的眼睛,语气加重了几分。
“领徐王府正七品俸禄。从今往后,你们吃的是我徐州的官粮。不需要再看任何世家的脸色。”
大乔的手猛地一抖,几滴茶水溅在手背上。
七品女官?吃官粮?
这不仅是钱的问题,这是一种名正言顺的庇护,是尊严。
小乔眼中闪过一丝亮光,但随即又黯淡下去。
“殿下的好意,我们心领了。可是,江东女子柔弱,谁会愿意来吃这份苦?”
“只要两位夫人点头,人,自然会来。”楚烽笑了。
两日后。
建业城西的招兵处变了模样。
原本立著的“招募女兵”大旗被撤下,换上了一块烫金的红底招牌:“徐王府选拔内闱女官”。
招牌旁边,赫然坐着大乔和小乔两位江东顶尖的名媛。
她们穿着代表官府身份的深色长裙,端坐在案几后,手里拿著名册和毛笔。
这个消息像一阵风一样刮遍了建业城。
顾府大堂。
顾雍正听着管事的汇报,手里的拐杖差点掉在地上。
“乔家那两个寡妇出面招人了?”顾雍瞪大眼睛。
“千真万确。不仅出面了,徐王还给了她们七品女官的腰牌。”
管事擦著汗,“家主,现在街面上全传开了。
说徐王对乔家二女青眼有加,这女官营以后就是王府的内臣。”
顾雍脑子飞速运转。
徐王把乔家二女摆出来,这是千金买马骨。
谁家的女儿要是能进这个女官营,那不仅是抱上了大乔小乔的大腿,更是直接把手伸进了徐王府的后宅!
这哪里是招兵,这简直是选妃的前奏啊!
一旦有平民女子被选上,得了徐王的宠幸,那他们在建业城的世家地位不就受到威胁了?
“糊涂啊!”
顾雍一拍大腿,猛地站起来。
“前几天徐王妃贴告示招兵,咱们不仅不响应,还看笑话。这是把王妃给得罪了!”
“快!立刻派人去通知陆、朱、张三家!”
顾雍急得胡子直翘。
“把各家旁支适龄的庶女、身体健壮的丫鬟,全给我挑出来。换上干净衣服,马上送到城西去报名!”
“告诉她们,进了王府,哪怕是端茶倒水练刀枪,也得给我在里面扎下根来!”
当天下午。
城西校场外,车水马龙。
一辆辆挂著四大家族徽记的马车把街道堵得水泄不通。
穿着各色罗裙的女子排成了长龙。有些甚至是为了抢个靠前的位置,互相推搡,险些扯碎了衣服。
大乔和小乔坐在案几后,看着眼前这疯狂的一幕,握笔的手都酸了。
校场高台上。
孙尚香双手抱胸,看着下方黑压压的人群,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这帮老家伙,前两天还大门紧闭。今天这是怎么了?吃错药了?”
楚烽站在她身边,随手抓了一把瓜子磕著。
“这叫政治投资。”
楚烽把瓜子壳吐出栏杆外。
“他们怕别人抢占了先机,怕失去对侯府后宅的影响力。
只要给个诱饵,他们自己就会把人送上门来。”
楚烽拍了拍孙尚香的肩膀。
“人我给你骗来了。剩下的,就看你怎么练了。”
孙尚香回过神来,嘴角勾起一抹恶魔般的微笑。
她一把拔出腰间的短刀,刀背在掌心敲得啪啪作响。
“放心。进了我的营,管她是谁家的大小姐。
不脱掉一层皮,谁也别想走出这个校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