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了钱塘江口,水流水位开始变得复杂。这段水路暗礁多,江面也窄了不少。
楚烽搬了把椅子坐在船头甲板上,手里拿着根削好的甘蔗,咬得咔咔作响。
“呸。”
一口甘蔗渣吐进江里,顺水漂远。
“这破地方的水路,底下暗礁密得像铁蒺藜一样。
也就是咱们的船吃水深、底盘稳,换了普通的走舸,早被暗流掀翻了。”
楚烽指著两岸陡峭的崖壁,冲著旁边的孙尚香抱怨。
孙尚香双手抱胸,嘴里叼著根狗尾巴草,冷笑一声。
“会稽可是江东世家豪强的老巢。孙权在吴郡待了那么长时间,手都没能完全伸进会稽的山沟里去。”
“这地方的人,脾气臭,骨头硬。
最关键的是,他们跟山里的山越人常年勾结。
遇到官府来查账收税,转头就钻进深山老林里当土匪。你这次带兵过来,人家可未必买你的账。”
话音刚落,桅杆顶部的瞭望手突然吹响了竹哨。
“主公!前方两里处,江面有阻截!”
邓艾快步走上甲板,手里拿着单筒千里眼递给楚烽,“吴郡那边的消息传得真快,这帮地头蛇显然是连夜封了江!”
楚烽接过千里眼,拉开凑到眼前。
只见前方的江面上,横拉着三道粗大的拦江铁索。
铁索两端死死楔在两岸的岩壁里,绷得笔直。
铁索后方,是一座依水而建的木制水寨。
寨墙上站满了一排排严阵以待的私兵,打着各色杂七杂八的家族旗号,唯独没有一面正规的汉军军旗。
“主公,水面太浅,铁索太粗。旗舰硬冲的话,明轮可能会被绞碎。”邓艾低声汇报道。
楚烽放下千里眼,又咬了一口甘蔗。
“孙权刚在吴郡交了印绶,这帮会稽的地头蛇消息倒是挺灵通,门关得挺快。”
“派艘小船过去,问问他们想干嘛。想打,咱们就开炮;想降,就把铁索给我撤了。”
没等徐州的走舸下水,对面水寨里倒先摇出来一叶扁舟。
小船上站着个穿着青色长袍的中年文士,身后跟着两个抱剑的随从。
小船逆着水流,晃晃悠悠地靠上了旗舰的船舷。
中年文士顺着网绳爬上甲板,理了理被江风吹乱的衣冠,做出一副不卑不亢的模样。
“在下会稽魏氏,魏宏。奉会稽郡四大家族之命,特来迎候徐王殿下。”
魏宏拱了拱手,腰杆挺得笔直,眼神里甚至还带着一丝审视。
会稽魏家、虞家、贺家、孔家,这是本地真正的土皇帝。
在他们眼里,孙权是个外来户,楚烽也是个外来户。
谁来当老大不重要,重要的是不能动他们的蛋糕。
楚烽靠在椅子上,拿甘蔗指了指他。
“迎候?拉着三道铁索,摆着几千弓弩手迎候?你们会稽人的待客之道挺别致啊。”
魏宏淡淡一笑,并不惊慌。
“殿下说笑了。会稽地处偏远,山越作乱频繁。
这些铁索和私兵,都是为了防备贼寇的。今日殿下兵临城下,我等也是为了自保而已。”
“自保?”楚烽乐了,吐掉甘蔗渣,“行了,别绕弯子。孙权已经卷铺盖去下邳种地了。
你们几个家族把路堵上,想谈什么条件?”
魏宏见楚烽直奔主题,也不再客套,从袖子里掏出一卷帛书,展开念了起来。
“会稽士民,久仰徐王威名,愿奉殿下为主。但会稽有会稽的难处。
若殿下想和平接手,需应允我等三个条件。”
魏宏提高了音量,底气十足。
“其一,会稽贫瘠,免除三年钱粮赋税。
其二,不丈量土地,不重编户籍,地方军政仍由我们会稽本土人士推举出任。”
“其三”
魏宏顿了顿,抬头看向楚烽。
“我等各家手中的私兵护院,为防山越,需保留建制,听调不听宣。请殿下不要强行收编。”
周围的徐州甲士听完,脸色全都冷了下来。
邓艾的手已经按在了刀柄上,看魏宏的眼神像在看一个死人。
这他娘的叫投降?
免税、自治、保留军队,这分明是想在徐州的地盘上创建国中之国!孙权都没敢提这么狂的条件!
楚烽听完,饶有兴趣地打量著魏宏。
“魏先生,我很好奇。”
楚烽拿帕子擦了擦手,站起身,走到魏宏面前。
“我身后的舰队里,架著几十门红夷大炮,上万名徐州重甲步卒就在后面的船上待命。
你们就靠岸上那座破木头寨子,和几根铁链,也敢跑来跟我提这种条件?”
“是谁给你们的勇气?会稽的山神吗?”
魏宏面对楚烽的逼视,后背冒出一层冷汗,但仍强撑著不退让。
“殿下武威,天下皆知。但会稽不同于吴郡。”
魏宏指著两侧的大山,有恃无恐地说道:
“殿下的铁船大炮固然厉害,但这钱塘江水浅礁多,大船难行。上了岸,便是连绵几百里的大山。”
“我们会稽四家,若是一声令下。十万山越人便会从山里冲出来。
到时候,殿下的重甲步卒在山林里施展不开,粮道被断,只怕会被活活耗死在这十万大山里!”
“我们求的不过是维持现状,殿下只要点个头,每年会稽该上贡的奇珍异宝,一样都不会少。
何必非要斗个鱼死网破呢?”
魏宏说完,嘴角甚至勾起了一抹自信的微笑。
他笃定楚烽不敢打。
北方曹操随时可能南下,楚烽绝不可能把主力深陷在会稽的泥潭里。妥协,是唯一的选择。
甲板上安静得可怕。江风卷著水汽吹过,只有桅杆上的风帆发出扑簌簌的响声。
楚烽看了魏宏足足有十息,然后转头看向孙尚香。
“尚香,你以前在江东的时候,这帮会稽的世家也是这么跟你们说话的?”
孙尚香早就不耐烦了,手搭在刀柄上,冷冷地开口。
“差不多。孙权那废物怕他们造反,每次都捏著鼻子认了,最多口头上安抚几句。”
“难怪。”
楚烽恍然大悟般点了点头,“原来是被孙权给惯出来的毛病。”
他转过头,看着魏宏。
魏宏心里猛地一沉,一种极度危险的直觉瞬间笼罩全身。
“魏先生。你可能对我有误解。”
楚烽脸上的笑容消失了,语气平淡得没有一丝起伏。
“我楚烽做事,向来都是我定规矩,更不吃别人威胁这一套。”
“你说大船过不去?那是你没见过真理。”
“你说十万山越会下山?那正好,徐州的矿坑里正缺挖煤的苦力。”
魏宏终于慌了,急退两步:“殿下!两军交战不斩来使!你若动我,会稽士族必反!”
“反就反吧。杀光了,地正好重新分。”
楚烽转过身,往椅子走去。
“尚香,他话太多了。”
“噌!”
孙尚香早就等不及了。腰间短刀悍然出鞘。
一道刺眼的刀光在甲板上闪过。
魏宏脸上的惊恐甚至还没完全凝固。
“噗嗤!”
人头冲天而起,脖颈处的鲜血像喷泉一样喷洒在甲板上。
无头尸体晃了两下,直挺挺地砸倒在木板上。
那两个跟上来的抱剑随从吓得腿都软了,刚想拔剑。
被旁边如狼似虎的徐州甲士扑上去,两刀剁翻在地。
孙尚香一脚将魏宏的脑袋踢出船舷。
人头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扑通”一声掉进湍急的江水里,眨眼间就没了踪影。
“婆婆妈妈的,听他放了半天屁。”孙尚香拿一块破布擦干净短刀,插回刀鞘。
楚烽坐回椅子上,抬起手,向下重重一挥。
“邓艾!”
“属下在!”
“让侧舷炮门全开!主炮装填实心铁弹!给我把前面那三条破铁链砸断!”
楚烽指著远处的水寨,眼中杀机毕露。
“铁索断了之后,换开花弹,把那个水寨里的活物,全给我洗一遍。一个不留!”
“遵命!”邓艾大声领命,飞跑着去传达军令。
片刻后。
旗舰两侧的炮门轰然推开。
一根根黑洞洞的炮管探出船体。炮手们光着膀子,将火药包和沉重的实心铁弹塞进炮膛。
火折子点燃了引线。
“轰!轰!轰!”
江面上爆发出震耳欲聋的雷鸣。
数十枚实心铁弹呼啸著撕裂空气,狠狠砸向那三道拦江铁索。
儿臂粗的精钢铁索,在红夷大炮的动能面前,脆弱得就像面条。
火花四溅中,铁索被硬生生砸断,带着巨大的力道回抽,将两侧崖壁上的巨石扯得粉碎。
铁索一断,江面豁然开朗。
水寨里的会稽私兵本来还在看热闹,突然听到炸雷般的巨响,紧接着拦江铁索就断了。
所有人都懵了。
他们根本没见过火炮,只当是天降神罚。
没等他们反应过来。
徐州水师的舰队已经开动明轮,庞大的船躯碾过断裂的铁索,逼近了水寨。
“换开花弹!放!”
第二轮炮火齐射。
这一次,炮管里喷出的不再是实心死铁,而是拖着引信的开花弹。
炮弹越过水面,精准地砸进水寨之中。
“轰!轰!轰——!”
木制的寨墙如同纸糊一般被掀翻。
气浪扫过人群。
惨叫声瞬间连成了一片。
那些平时耀武扬威的世家私兵,就像被割倒的麦子一样,成片成片地倒在血泊中。
鲜血、残肢碎肉、燃烧的断木,在炮火的洗礼下漫天飞舞。
只用了一轮齐射。
那个堵在江面上的水寨,就彻底变成了一片人间地狱。
没有任何反抗的余地,甚至连逃跑的机会都没有。
楚烽站在甲板上,看着前方被鲜血染红的江水,冷冷地下令。
“全速前进,直奔会稽城。天黑之前,我要在魏家的大院里吃晚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