薄雾还没散尽,官道旁的空地上已经挤满了人。
三十个连夜搭起的粥棚一字排开,锅里正熬著掺了肉沫的浓粥。
旁边摆着长条桌案,几十个刚下山的山越首领老老实实跪在前面,大气都不敢喘。
侧面五十步外,潘临那伙人的残尸被徐州军码成了整齐的京观。
未干的血水顺着土沟淌进护城河,看一眼就让人后脖颈冒凉气。
楚烽坐在桌案正中,端著热茶,轻轻撇去浮沫。
“规矩都跟你们说清楚了。下山,分田,发农具。
盐巴按官价在互市换。谁敢再进山当土匪,旁边那堆肉就是下场。”
楚烽放下茶盏,下巴点了点桌上的一摞麻纸,“听懂了,就挨个按手印。”
几十个山越首领如蒙大赦,哪里还敢说半个不字。
费栈带头,咬破手指,哆哆嗦嗦地在文书上画了押。
发完地契和一袋袋雪白的精盐,这帮在深山里苦熬了半辈子的汉子,抱着盐袋跪在地上磕头如捣蒜。
有的甚至嚎啕大哭起来。
楚烽懒得看这煽情的场面,站起身拍了拍手。
“行了。邓艾,这里交给你善后,把名册核实清楚。”
楚烽拢了拢大氅,转身走向城门,“尚香,回建业。这地方湿气太重,待久了骨头疼。”
会稽的乱局,就这么轻描淡写地平了。
许都,丞相府后宅凉亭。
曹操披着常服半躺在木榻上,闭目哼著小调。
贾诩端坐一侧,角落里的司马懿执笔跪坐,随时准备记录。
曹操停了哼唱,连眼都没睁。
“文和啊。”他随口唤了一声。
“属下在。”贾诩微微欠身。
“你说刘备这卖草鞋的,这辈子是不是把运气全攒到这几年了?”
曹操伸手拿过案几上的一颗青梅,丢进嘴里嚼了嚼,“刘季玉那头蠢猪,守着益州那么大个粮仓,险关要塞无数。
数万兵马在手里,居然连半年都没撑住,就乖乖开门迎客了。真他娘的废物。”
贾诩嘴角微微牵动了一下,轻声道:“刘璋暗弱,西川文武早有二心。
刘备打着宗亲的旗号,又有法正等人内应,取蜀是早晚的事。”
“早晚的事是一回事,这么快就让人家连盆端了,实在让老夫心里不痛快。”
曹操随手将梅核吐进竹篓,坐起身,一脚踩在了踏板上。
“不过也罢。他刘玄德在西川群山里钻林子,咱们在中原种咱们的地。今年各地的屯田,长势如何?”
贾诩从袖子里抽出一份简策,展开念道: “丞相,春耕挺顺利。
兖州和豫州那边的麦苗长势都不错。等今年秋收,许都和邺城的几个大粮仓肯定能装满。”
“好。”曹操抚掌一笑,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了。
手里有粮,心里不慌。
自从把伏完那帮不听话的汉室旧臣连根拔起之后,朝堂上清静了不少,曹操这大半年过得颇为舒坦。
但舒坦归舒坦,他总觉得这朝堂上下,透著一股子死水般的沉闷。
曹操站起身,光着脚在凉亭的木地板上踱了两步。
“粮仓满了是好事,可这朝堂里的位置空了,补上来的人,却让老夫觉得乏味得很。”
曹操走到栏杆边,看着池塘里游动的锦鲤,冷笑了一声。
“自从伏家满门抄斩之后,老夫看那帮朝臣,个个都变成了泥菩萨。
上朝的时候,老夫问一句,他们答一句。老夫不问,他们就全揣着手装死。
贾诩低着头,只当没听见。这种涉及朝堂百官的牢骚,他向来是左耳进右耳出,绝不搭茬。
“他们这是怕了老夫的刀。”曹操转过身冷笑,“怕归怕,活儿还得有人干。
现在下面各州郡推上来的那些人,老夫看一眼就头疼。
全是一帮世家大族互相捧出来的蠢货。读了几篇酸文,连麦苗和韭菜都分不清,也敢来要官做!”
角落里的司马懿听到“世家大族”四个字,握笔的手微不可察地停顿了一下。
曹操余光瞥了角落一眼,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文和,老夫琢磨了好几天,打算写一篇文章。”曹操语出惊人,“就叫《求才令》。”
贾诩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讶异:“求才令?不知丞相要如何求法?”
“不拘一格。”
曹操大手一挥,宽大的袖袍带起一阵风。
“不管什么门第,不管什么出身。
哪怕是出身屠狗卖肉的市井之徒,哪怕是身上背着污名的不仁不孝之辈。只要他有治国用兵的真本事,老夫就用他!给他官做,给他俸禄!”
“只要有真本事,我就敢用!”曹操这话说得掷地有声。
凉亭里陷入了短暂的死寂。
贾诩心里猛地一沉,这哪里是在招揽人才,这分明是要掘世家大族的根。
以前做官讲究的都是家世和名声。
曹操这道求才令一出,等于是直接踹断了世家大族垄断官场的梯子。
这令要是发下去,中原的那些名门望族,背地里还不知道得怎么骂娘。
贾诩咽了口唾沫,拱手道:“丞相这气魄确实无人能比。
不过真要发下去,下面那些郡守刺史多半会阳奉阴违,推行起来阻力怕是不小。”
“阻力?”曹操咧开嘴笑了,露出几颗微黄的牙齿。
他转过头,目光直直地落在了角落里的司马懿身上。
“有阻力,老夫就找个不怕阻力的人去办。仲达啊。”
角落里的司马懿浑身一激灵,赶紧放下手中的毛笔,快步走到凉亭中央,规规矩矩地跪伏在地。
“下官在。”司马懿的声音平稳,但若是仔细看,能发现他的脊背绷得极紧。
曹操走过去,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刚才老夫说的话,你都记下来了吗?”
“回丞相,一字不落,全部记下来了。”司马懿头贴着地,恭敬回答。
“记下来就好。”曹操点点头,盯着他看了两秒,接着话锋一转。
“你出身河内司马氏,名门望族。
你觉得,老夫这道《求才令》,若是颁布天下,你们这些世家大族,会是个什么反应?”
司马懿心头猛地一跳,冷汗瞬间湿透了里衣。
这是一道送命题。
若是顺着曹操说世家会反对,那就是给自己家族招祸;
若是违心说世家会赞成,曹操一眼就能看穿他在扯淡。
电光火石之间,司马懿做出了决断。
他抬起头,大声说道:“丞相!这《求才令》可是打破门阀规矩的大好事!
只要这政令一发,全天下的寒门学子肯定高兴坏了,简直是久旱逢甘霖!”
他只字不提世家的反应,只说寒门会高兴。
曹操听完,仰头大笑起来。笑声震得凉亭顶上的灰尘都扑簌簌往下掉。
“哈哈哈!好你个司马仲达!滑头,太滑头了!”
曹操笑着指了指他,“你这避重就轻的本事,快赶上文和了。”
司马懿重新低下头,不敢接话。
曹操笑够了,收起笑容,语气变得严肃起来。
“既然你觉得这是好事。那老夫就把这个洒雨的差事交给你。”
司马懿猛地抬起头,眼中满是错愕:“丞相”
曹操不给他推脱的机会,直接下令:“老夫拟诏,你润色成文。明日发往各州郡。”
“老夫给你个特使的身份,拨你五百虎豹骑。
你拿着这道《求才令》,替老夫去兖州、豫州各郡走一趟。”
曹操弯下腰,凑到司马懿耳边,语气中透著一股子恶趣味。
“你亲自去给老夫找人。不管是在乡下种地的,还是在牢里蹲著的。只要有才,你都给老夫捞出来。”
“地方上哪个太守敢拿什么家世品行来搪塞你,阻挠新政,你直接拿老夫的令箭办他!”
司马懿伏在地上的双手猛地攥紧。
让他这个司马家的人,去砸天下世家的饭碗。
办砸了,丞相正好借机敲打司马家;办成了,他司马氏以后就是世家的公敌。
这是明摆着把他往油锅里按。
“怎么,仲达有难处?”曹操直起腰,不咸不淡地俯视着他。
司马懿脑门上渗出一层冷汗,只能将头重重磕在地板上:“下官领命!”
“下官必定尽心竭力,为丞相拔擢英才,万死不辞!”
“嗯。好,很好。”
曹操满意地点了点头,走回凉榻上坐下。
“这天气越来越热了。去办吧,把名单理出来。
半个月后,老夫要看到第一批人站在这丞相府的院子里。”
司马懿爬起身,低着头退出了凉亭。
贾诩看着他走远,这才开口:“丞相把这差事交给他,可是把司马家架在火上烤了。”
曹操重新躺回榻上,不以为意:“世家的人对付世家,最好用。
文和啊,聪明人就得时不时敲打敲打,给他找点得罪人的活干干,他才没心思想别的。”
贾诩笑了笑,没有再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