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面上,刺鼻的硝烟味被江风吹得四下飘散。
那一发三十斤重的实心铁弹,不仅砸碎了九江阁的浮台。
也把这帮鄱阳湖水匪的胆子,彻底砸了个稀巴烂。
死一般的寂静中,只有江水拍打着碎木板的“哗啦”声。
雷大龙捂著断裂的肋骨,像一条死鱼一样瘫在残破的甲板上。
满脸的黑灰混著血水,吧嗒吧嗒往下滴。
他那只独眼死死盯着刚才那炮弹砸出的大窟窿,脑子里还在嗡嗡作响。
那可是一尺厚的硬木板啊!
平时就算是用走舸蒙冲全速去撞,也顶多撞出个白印子。
结果上面那艘黑漆漆的铁王八,隔着上百步,一抬手就给干碎了?
这特么是人能干出来的事?
“大大当家,咱咱们还凿船吗?”
旁边一个吓得尿了裤子的水匪喽啰,手里哆哆嗦嗦地举著把生锈挠钩,带着哭腔问道。
“凿你娘的腿!你拿头去凿啊!”
雷大龙一巴掌呼在那喽啰的后脑勺上,扯动了伤口,疼得直吸凉气。
跑江湖的,最讲究个察言观色。
平时称王称霸,是因为遇到的是好拿捏的软柿子。
现在碰到这种一言不合就开炮的活阎王,再硬顶着,那就是给龙王爷送宵夜了。
雷大龙深吸了一口气,强忍着剧痛,扑通一声双膝跪地。
他顾不上什么水寨大龙头的脸面了,扯开公鸭嗓,冲著那艘铁甲舰磕头如捣蒜。
“草民该死!草民有眼不识泰山,冲撞了徐王殿下!”
“千错万错都是雷某人的错!求殿下高抬贵手,收了神通吧!”
“我们降了!七十二水寨,上万号弟兄,全都降了!愿为殿下牵马坠镫,效犬马之劳!”
他这一跪,周围上百艘破渔船、走舸上的水匪们,顿时呼啦啦跪倒了一大片。
各种破刀烂枪扔得满甲板都是,“乒乓”作响。
铁甲舰高高的船头上。
楚烽随手把那个黄铜喇叭扔给亲兵,居高临下地看着这群像鹌鹑一样瑟瑟发抖的水匪,嘴角勾起一抹讥讽。
“刚才不是还要跟本王盘道吗?”
楚烽的声音冷酷得没有一丝温度,“不是要五五分成吗?怎么?这就把江湖规矩扔了?”
雷大龙老脸一红,硬著头皮喊道:
“殿下说笑了!在殿下的坚船利炮面前,哪有什么江湖规矩!您的话就是规矩!”
“草民这就把扣留的船只连本带利送回去!
以后这鄱阳湖的水路,草民带着弟兄们替殿下巡逻!绝不让一只苍蝇飞进柴桑!”
雷大龙算盘打得劈啪作响。
投降嘛,不寒碜。
只要能保住建制,手底下这万把号人跟着徐王混,换身皮也就是官军了。
到时候拿朝廷的俸禄,吃香的喝辣的,不比在这芦苇荡里吸瘴气强?
“替我巡逻?”
楚烽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雷大龙,你是不是脑子里进了江水,还没晃荡干净?”
楚烽双手按在船栏上,身子微微前倾。
“本王手下的水师,穿的是冷锻钢甲,吃的是白面精肉。
战船包铁,大炮射程三里。”
“你看看你们这帮人。”
楚烽嫌弃地指著下方,“一个个瘦得跟麻杆似的,手里拿的刀生了锈。
一身的虱子和烂疮。你们这种垃圾,也配穿我徐州军的战甲,拿我徐州军的军饷?”
这话一出,下方水匪们的脸色顿时变得极为难看。
他们虽然落草为寇,但在这水面上也是横著走的角色,被楚烽当众骂成“垃圾”,泥人也有三分火气。
“殿下!”
雷大龙身边,一个满脸横肉、光着膀子的二当家忍不住了,霍然站起身来。
他一脚踢开地上的鬼头刀,梗著脖子大喊:
“杀人不过头点地!我们兄弟既然已经认栽了,您要杀要剐给句痛快话!”
“我们虽然穷,但也是顶天立地的汉子!
您若不肯收编我们,难不成还要把我们赶尽杀绝?
真把我们逼急了,大不了鱼死网破!一万多人散在芦苇荡里,您那铁王八也开不进去!”
江湖人,最讲究个“场面话”。
这二当家觉得,自己这番话有理有节,既保全了面子,又暗藏了威胁。
徐王是个聪明人,肯定会顺坡下驴。
楚烽看着那个慷慨激昂的二当家,连生气的欲望都没有。
只觉得这帮人蠢得可怜。
跟一个掌握著跨时代工业机器的军阀谈鱼死网破?
鱼会死,网不仅不会破,还会把你做成罐头。
“谁告诉你,本王不收编你们了?”
楚烽站直了身子,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菜市场挑白菜。
“你们虽然不配当兵,但也是难得的劳动力。本王的广陵兵工厂,马钧天天跟我哭诉缺煤缺铁。”
“这柴桑往西,有几座荒山,下面埋著上好的铁矿石。正好缺挖矿的苦力。”
楚烽大手一挥,直接敲定了这上万水匪的命运。
“从今天起,你们七十二水寨的人,全部打散编制!
男的送去西山下井挖铁矿!女的送去后勤营织布搓麻绳!”
“一天两顿窝头,管饱。干满三年,本王给你们放良,发给江东户籍,分田种地。”
“这,就是本王给你们的规矩。”
话音落地,九江阁水面上瞬间炸开了锅。
挖矿?!
下井当苦力?!
那是人干的活吗?暗无天日不说,随时可能塌方被活埋。
这哪是收编,这简直是把他们当牲口使唤啊!
“放你娘的屁!”
那个二当家彻底暴怒了,指著高高在上的楚烽破口大骂。
“老子在江面上大碗喝酒、大块吃肉,你让老子去挖黑窟窿?
弟兄们!这徐王根本没给咱们留活路!跟他拼”
“砰!”
一声爆响,硬生生打断了二当家的话。
紧接着,二当家的脑袋就像熟透的西瓜一样,在雷大龙眼前轰然炸开!
红白相间的脑浆混著碎骨,直接喷了雷大龙一脸。
那具无头尸体晃了两下,“扑通”一声栽进江水里,溅起一圈血红色的涟漪。
铁甲舰上。
楚烽懒洋洋地收起一把还冒着青烟的火铳,吹了吹枪口的硝烟。
“废话真多。能挖矿是你们祖上积德。不挖,就死。”
这一枪,彻底击碎了水匪们最后的心理防线。
隔着这么远,连弓弦响都没听到,二当家的脑袋就没了。这还怎么打?
“还有谁觉得挖矿委屈的?站出来,本王成全他。”
楚烽再次开口。
这一次,下面连个喘气的声都没了。
所有水匪恨不得把头埋进甲板里。这哪是什么王爷,这就是个不讲理的活阎王。
去挖矿好歹管饭,在这里多说一个字,脑袋就得搬家。
“草民叩谢殿下不杀之恩!草民愿意去挖矿!这就去!”
雷大龙抹了一把脸上的脑浆子,连滚带爬地带头磕头。
他现在算是彻底醒悟了。
在这个男人面前,你只能当一条听话的狗,连讨价还价的资格都没有。
“这就对了嘛,劳动改造,对你们这些江湖人最管用。”
楚烽满意地点了点头。
“尚香,安排水师弟兄下去。把这帮人的船全拖回柴桑港拆了当柴火。
人全部用绳子串起来,押送西山铁矿。”
“敢逃跑的,就地格杀,不用请示。”
“诺!”孙尚香兴奋地一挥手。
一队队全副武装的徐州甲士立刻放下绳梯,如狼似虎地扑向了那些瘫软在船上的水匪。
不到一个时辰,这盘踞鄱阳湖十几年、让当地官府头疼不已的七十二水寨,就这么被楚烽轻描淡写地给抹平了。
楚烽转身走回船舱,从桌上端起一杯冷茶喝了一口,眉头却微微皱了起来。
水匪解决了,劳动力也有了。
柴桑的铁矿一旦开采出来,源源不断地运回广陵,马钧那边就能造出更多的炮弹。
这一切看似都在按部就班地进行。
但是,邓艾昨晚送来的一份密报,却让楚烽心里隐隐有些不安。
“西山矿场那头怎么会出这种邪门事?”
楚烽放下茶杯,手指无意识地敲击著桌面。
密报上说,西山铁矿储量极大。
但在打前几个探矿井时,十几个经验丰富的老矿工下井探路,就再也没上来。
暗探吊著绳子下去找人,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只闻到深处涌出一股刺鼻的腥臭味,坑底还时不时传出阴森的怪啸。
底下的土层里,更是刨出了大片发黑的碎骨头。
现在整个矿场人心惶惶。
当地的向导死活不肯再下井,非说是挖穿了阴曹地府的门,惊动了山里的恶鬼,闹了邪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