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
南郑城外,原本五斗米教用来祭天的白虎坛,如今已经被魏军改成了临时校场。
微风卷起地上的尘土,带着一丝凉意。
校场中央,黑压压地站着两百多号人。
这些人全都穿着土黄色的道袍,头上戴着各式各样的道冠。
正是五斗米教在汉中各地的核心祭酒和骨干。
四周,是披甲执锐的魏军甲士。
黑色的铁甲在阳光下泛著幽光,把这群道士围得如同铁桶一般。
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赵祭酒,魏公把咱们晾在这吹了半个时辰的冷风,到底是几个意思啊?”
人群前排,一个尖嘴猴腮的道士缩了缩脖子,压低声音向旁边一个留着山羊胡的老道士抱怨。
这山羊胡老道姓赵,是张鲁手下资历最老的几个大祭酒之一。
平时在汉中,那也是出行八抬大轿、信徒夹道叩拜的人物。
赵祭酒冷哼一声,伸手捋了捋胡须,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还能几个意思?无非是想给咱们个下马威呗。”
“前几天天师府里传出话来了,曹操想让咱们去益州。
潜入刘备的地盘搞什么‘义舍’传教,替他搅乱益州的人心!”
“嘶——去益州?”尖嘴道士倒吸一口凉气,“那刘备手下的法正、诸葛亮可都是人精!
咱们跑去他们的眼皮子底下装神弄鬼,那不是九死一生吗?”
“怕什么?”
赵祭酒斜了他一眼,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声音压得极低,却透著一股子傲气。
“他曹操既然要用咱们去对付刘备,那咱们就是他手里最重要的刀!
这刀要是没开刃,他拿什么去刺刘备的心窝子?”
“等会曹操来了,都看我的眼色行事。”
赵祭酒信誓旦旦地跟周围几个心腹嘱咐,“去益州可以,但咱们得跟他谈条件!
要金银,要护卫!还得把咱们在汉中的家眷产业都安置妥当了。”
“他要是不答应,咱们就阳奉阴违!
到了益州地界,随便找个深山老林一躲,他曹操的手还能伸过去劈了咱们不成?”
几个骨干听了,纷纷暗中点头,心里那点恐慌顿时消散了不少。
对啊,你曹操手底下兵再多,去益州搞渗透也得指望我们这些专业的神棍。你还能把我们都杀了不成?
就在他们盘算著怎么拿捏曹操的时候。
校场前方的高台上,突然传来一声高亢的通报。
“魏公到——!”
两百多名道士浑身一激灵,赶紧低下头。
伴随着沉重的甲片摩擦声,夏侯渊和张郃等几员大将护卫著一身玄色大氅的曹操走上高台。
曹操径直走到高台边缘,俯视著下方这群形态各异的“活神仙”。
“让诸位仙长久等了啊。”
曹操笑了笑,语气听起来竟然十分温和,“孤军务繁忙,怠慢了诸位。
这几日,诸位在军营里住得可还习惯?”
下方鸦雀无声。
赵祭酒眼珠一转,觉得这是个拿捏态度的绝佳时机。
他整了整道袍,越众而出,装模作样地作了个揖。
“魏公操劳国事,贫道等在此吹吹风算不得什么。只是”
赵祭酒故意顿了顿,叹了口气,“只是贫道等听闻,魏公有意派我们远赴益州,弘扬道法。
魏公有命,贫道本万死不辞。”
“然益州山高路险,多有毒瘴猛兽。且刘备军纪严酷,排斥异教。”
“贫道等手无缚鸡之力,若无本教的护法力士随行,怕是连蜀道都走不完啊。
再者,我等在汉中皆有家小”
“所以呢?”曹操脸上的笑容不变,甚至还微微向前倾了倾身子,似乎听得极有耐心。
赵祭酒心中暗喜。
果然!一代奸雄又如何?到了这非常之时,还不是得捏著鼻子跟他们这些地头蛇妥协!
“所以,贫道斗胆,请魏公恩准!”
赵祭酒大声说道,底气越发足了,“拨我等三千精兵作为护法!
并请魏公允许我等带上家眷妻小,一同入蜀!若能如此,贫道等定当尽心竭力,为魏公搅乱益州!”
这话一出,高台上的夏侯渊眼底直接爆出一团杀机,手已经摸上了刀柄。
这狗东西,带家小入蜀?还带兵?这是想拿着曹操的资源,跑去益州跟刘备投诚换富贵吧!
然而,曹操却突然放声大笑起来。
“哈哈哈哈!好!好一个万死不辞,好一个尽心竭力!”
曹操笑得连眼泪都快出来了。他猛地收住笑声,眼神瞬间冷得像一块万载寒冰。
“仙长说得对啊。你们为孤去益州卖命,孤怎么能让你们的家小在汉中受苦呢?”
曹操直起腰,抬起右手,在半空中打了个响指。
“妙才,把仙长们的家眷,全都请上来。”
“诺!”
夏侯渊狞笑一声,一挥手。
校场后方的大营门猛地被推开。
“轰隆隆”
上百辆木板囚车,被魏军士兵推了出来。
伴随着一阵阵凄厉的哭喊声,车上装着的,全都是衣衫不整的老弱妇孺。
不仅有这些祭酒明媒正娶的妻子、老母,甚至连他们在外面养的外室、私生子。
全都被魏军如狼似虎地从被窝里掏了出来,一个不落地锁在囚车里。
跟在囚车后面的,是几十辆沉甸甸的辎重车。
上面堆满了打开的红木箱子,里面全是黄灿灿的马蹄金、珠宝和成串的铜钱。
“爹!”
“老爷救命啊!”
看到这阵仗,刚才还打着如意算盘的道士们瞬间炸了锅。
赵祭酒更是如遭雷击。
他一眼就看到了第二辆囚车里,自己最疼爱的那个十八岁小妾,此刻正披头散发地哭嚎著。
而那后面车上的三个大红木箱,正是他偷偷埋在城外庄子地窖里的毕生积蓄!
“魏魏公!您这是何意?!”
赵祭酒脸上的从容彻底不见了,声音都在发抖,“我等诚心为魏公效力,您为何要拿我等家眷?!”
“孤这是在替你们免除后顾之忧啊。”
曹操双手按在女墙上,看着下方慌乱的神棍们,嘴角勾起一抹弧度。
“益州多凶险,你们去冲锋陷阵,家眷跟着去受苦怎么行?
孤决定了,把你们的家小、妻妾、老母,还有你们这些年替天师道搜刮来的金银细软”
曹操指了指那些囚车和金银,一字一顿地说道:
“全部送往邺城!”
“孤会派专人,用最好的宅子给你们养著家小!
你们在益州传教,每立下一分功劳,孤就给你们的家眷赏赐一分富贵。”
曹操的声音不大,却字字诛心。
“但是!如果在益州,谁敢阳奉阴违,谁敢向刘备吐露半个字,谁敢脚底抹油跑路”
曹操眼神一寒:“孤向你们保证。你在益州逃一天,孤就在邺城,砍你家里一个人头。杀绝为止!”
头顶着初夏的日头。
两百多个道士却如坠冰窟,冷汗直接浸透了道袍。
这哪里是替他们养家?这特么是把刀架在他们全家老小的脖子上,逼着他们去益州当死士!
一旦家眷被送去邺城,他们这辈子就只能像牵线木偶一样,死死绑在曹操的战车上。
“曹阿瞒!你欺人太甚!”
赵祭酒彻底破防了。他辛辛苦苦骗了半辈子的钱被抄了,小妾被抓了,这比杀了他还难受。
他仗着自己懂点道术,猛地从袖子里抽出一把桃木短剑,指著高台上的曹操嘶吼:
“你残害修道之人,必遭天谴!贫道今日便以百年修为,咒你”
“咒你娘的狗屁!”
还没等赵祭酒把那套神神叨叨的词念完,一声怒吼如同平地惊雷般炸响。
夏侯渊直接从丈许高的高台上跃下,“轰”的一声砸在赵祭酒面前。
连废话都没有半句,夏侯渊反手拔出腰间长刀,借着下坠的冲力,一个横斩!
“噗嗤!”
寒光闪过。
赵祭酒的声音戛然而止。
势大力沉的刀锋横扫而过,那颗戴着道冠的脑袋直接被削飞出去,砸进人堆里。
无头的腔子里瞬间血如泉涌,兜头淋了周围十几个道士一身。
“啪嗒。”
人头重重掉在地上,滚了两圈。
那双眼睛还死死地瞪着,似乎不敢相信,自己这百年的修为还没发威,人家就直接动了刀子。
“啊——!!”
周围的道士吓得魂飞魄散。
刚才跟赵祭酒站在一起的那个尖嘴道士,直接两眼一翻,吓得尿了裤子,瘫倒在血泊里。
夏侯渊大步走上前,直接一脚重重踩在那颗死人头上。
“咔嚓”一声令人牙酸的闷响,头骨破裂。
夏侯渊甩了甩刀上的血珠,虎目圆睁,环视全场:
“还有谁要发诅咒的?站出来!老子的刀今天还没喝饱!”
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囚车里那些女眷被吓得死死捂住嘴巴的呜咽声。
神仙?在这明晃晃的屠刀面前,神仙连个屁都不是。
他们平日里靠着装神弄鬼忽悠老百姓,现在碰上了把杀人当家常便饭的军阀。
所有人的心理防线在这一刀之下,土崩瓦解。
高台上,曹操连看都没看那具尸体一眼。
他掸了掸大氅上的灰尘,语气依然那么平淡。
“看来赵仙长是去不成益州了。无妨,孤从不强人所难。”
曹操冷冷地扫过下方瑟瑟发抖的众人。
“现在,孤再问最后一遍。”
“去益州,传道法,散符水。替孤把刘备的底盘凿穿。”
“谁赞成,谁反对?”
“扑通!”
那个尖嘴道士第一个跪着爬了出来,疯狂地磕头,把额头磕得血肉模糊。
“去!草民去!草民愿为魏公赴汤蹈火!刘备那狗贼不尊道法,草民去了益州,一定让他寝食难安!”
有了第一个,剩下的两百多个神棍就像多米诺骨牌一样,呼啦啦跪倒了一大片。
“愿为魏公效死!”
“魏公万岁!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磕头表忠声顿时响成一片。
曹操满意地点了点头。
对付这种没底线的神棍,就得把他们扒光了,按在砧板上,让他们看清楚刀锋有多快。
“很好。都是识时务的俊杰。”
曹操转身,对着身后的张郃吩咐道:
“给他们每人发十两盘缠。把天师府里的那些药粉、朱砂给他们带足了。”
“记住,过了米仓山,进入蜀地。
你们就不再是高高在上的祭酒,而是逃难的流民、是给人看病的云游道医。”
曹操走到高台边缘,俯瞰著这群被刀锋硬生生逼出忠诚的神棍,语气幽冷。
“去吧。”
“去告诉益州的百姓,刘玄德给不了的活路,天师道给;刘玄德治不了的病,你们的符水治。”
曹操冷笑一声,甩了甩宽大的袖袍。
“孤倒要看看,他刘备那几滴假惺惺的眼泪,能不能争得过你们这些活神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