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午时分。
阳城内。
十几万晋军挤在略微狭小的城里,将士们一片怨声载道。
“狗儿的!打的什么破仗!一路跑,一路跑,连敌人的影子都没见到,老子却连鞋都跑丢了一只!”
“谁说不是呢?打遂城的时候,我是先登的!还没高兴一天,就撤回了泰州,然后又一路撤,撤他奶奶个球!”
“契丹蛮子到底来了多少人?咱大军就怕成这样?”
“听说得有二十万骑兵。”
“放屁!他要有二十万骑兵,早就冲进汴梁城去了,还用得着和我们耗着?”
“唉,说再多也没用,溃逃了就是溃逃了。”
“娘的,这仗打得憋屈!”
“气死人了!我要是活着回去,都没脸跟家里人说。”
“行了行了,把嘴闭上!”
一个将领走过来,制止了手下兵将们的牢骚。
大伙是闭嘴了。
可这位将领,却盯着阳城中央的府邸狠狠“呸”了一口!
那里是主帅杜重威所在的地方。
“胆小如鼠!”
这位将领低声喝骂了一句。
随后又长叹道。
“主帅如此,我王清,又为之奈何?”
此人正是时任奉国军都虞候,王清。
时年52岁,是晋军难得的步军大将,而且为人忠烈勇毅。
只可惜,就在今年年底,后晋与契丹的第三次大战中,他将会被杜重威害死,可怜一心忠勇!
回到现在。
正当王清忧心战事,以为胜利无望之际。
一声高亢的呐喊,从北方传来。
“大捷!大捷啦!”
“义武军陷阵营锋矢,李锐李将军,率众夜袭契丹大营!”
“李锐将军阵斩契丹酋长萧仆笃,杀敌千余人,缴获良马三百匹,军械粮草不计其数!”
“弟兄们!大捷啦!!”
一个传令兵挥舞着手中的战报,发足狂奔!
狂喜之色溢于言表,连鞋跑掉了一只都顾不上。
他奋力的呼喊声在阳城内传开。
一个个垂头丧气、毫无精气神的晋军将士们,纷纷走上街道,满眼茫然。
大捷?
哪来的大捷?
十多万大军一路溃逃,还能大捷?
放什么屁呢!
然而。
当他们仔细聆听,听清事情的大概之后。
晋军将士们,呼吸逐渐变得急促,脸上闪过难以置信的神色。
“真有大捷?”
“又是陷阵营的李锐?我听说过他,上次他夜袭偷城,在满城打了个大捷。”
“原来是他!”
“真的假的?义武军还有这等猛人?怎么以前没听说过?”
正当将士们还有些质疑时。
王清难掩激动,快步拦下正在狂奔的传令兵。
“哪来的捷报?可信吗?”
传令兵连忙行礼道。
“王将军,绝对可信!这是满城送来的战报,请将军过目。”
王清一把抢过来,瞪眼瞧了一会儿,却有些尴尬。
他家里世代务农,全凭一腔勇武杀到如今的位置,哪里认得许多字?
“咳,你念与我听。”
传令兵连忙接过战报,清了清嗓子。
四周兵将顿时安静下来,纷纷挤在一起,侧耳聆听。
他们一路溃逃,实在太需要一次大捷来振奋人心了!
传令兵口才功夫十分了得,若是不当兵,当个说书人不成问题。
再加上李锐的战报一向写得细致。
所以他从头念到尾,几乎是将昨晚的夜袭大战,完美呈现在晋军将士们的眼前。
听到李锐牛贲只带着三百人,骑着驽马就敢夜袭五千铁骑的契丹营寨。
晋军将士们吓得惊呼出声,直呼李锐牛贲太大胆!
又听说三百骑兵杀得契丹人头滚滚。
将士们下意识挥舞拳头,狠狠咬牙!
杀得好啊!
他们只恨自己不是李锐麾下的一员!
人家只有三百人都在奋勇杀敌,他们十几万人却只能缩在阳城里当乌龟。
传令兵语气逐渐高昂,声音抑扬顿挫。
念起李锐斩将夺旗那一幕。
晋军将士们,听得那叫一个心驰神往!
人人眼中闪烁着精光,一个英雄形象的李锐,在众人脑海中浮想联翩。
就连王清这种久经沙场的大将,也听得胡子颤抖,心潮澎湃。
“好!好一个李锐!”
王清啧啧赞叹,心中又是激动又是羡慕。
试问,哪个将领不喜欢斩将夺旗的英雄剧本呢?
可惜,李锐在征战沙场。
他却只能窝在阳城啃胡饼!
王清在心里又暗骂了杜重威一句,随后郑重收起战报。
“我亲自去送捷报,尔等各自回营。”
他急匆匆走了。
身后的兵将们,却没那么简单安静下来。
“李锐将军真乃神人也!”
“三百夜袭五千,以寡敌众,斩将夺旗!嘶~这李锐,怕不是吕奉先转世吧?”
“吕布算个什么?李锐得是楚霸王!”
“甭管吕布还是项羽了,我听义武军的弟兄说过,这位李将军好像还不到二十岁啊。”
“啊?真的假的?”
“那还有假?妥妥的名将之姿啊!”
“这般神仙人物,真想当面结交。”
“唉,我们龟缩在这里,哪有脸结交人家?”
“这……”
“唉!”
与此同时。
阳城的大军指挥所内。
杜重威和一众晋军将领都在此处,正密切关注着契丹骑兵的动向。
马全节皱着眉,满头雾水。
符彦卿、李守贞等人也是满脸凝重,低头思考。
这时,杜重威声音有些颤抖,问道。
“契丹骑兵可有动向?”
门口的传令兵摇摇头。
“回大帅,没有消息。”
这一下,众将坐不住了。
李守贞撮着牙花子,百思不得其解。
“耶律德光到底在干什么?昨日就到了泰州,怎么直到现在还不出兵?”
马全节也愁眉不展。
“所有斥候传回来的消息都一样,泰州城内的契丹骑兵没有动作,难道是在休整?”
符彦卿摊了摊手。
“兵贵神速,契丹人又不蠢,都明白这个道理,拖的时间越长,我们的优势更大。”
李守贞瞪眼问道。
“那他们为什么不出兵呢?”
符彦卿无话可说,马全节哑口无言。
是啊!
为什么不出兵呢?
如果他们是契丹统帅,今天清晨就该发兵南下。
趁晋军立足未稳,直接决战!
可……
为什么不来呢!?
一时间,众位晋军大将们,都开始怀疑自己的军事素养。
难道说……
耶律德光在谋划什么大动作?
敌人静悄悄,一定在作妖。
战场上不怕敌人大举进攻,就怕敌人毫无动静!
安静的,才是最可怕的。
见气氛诡异,杜重威干笑两声,摆手道。
“契丹不来,这不是好事吗?何必愁眉苦脸?”
马全节身为副招讨使,名义上的副帅,叹了口气道。
“杜招讨,话不是这么说的,我们若是继续撤退,陛下那边不好交代啊。”
杜重威一僵,立马忧愁起来。
他虽然是皇帝的姑父,但真要一败再败,确实说不过去。
正在这时,门外有人喊话。
“奉国军都虞候,王清求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