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几人的目光在舆图与他脸上来回打转,显然都憋著话。
马车行出云南府城好一段路,范用终于忍不住,策马靠近车窗,低声道:“殿下,恕属下直言崇阳州靠近府城,商路、人手、物资都更便利,您若建府在那儿,无论日后起居还是调度人马,都要轻松得多。晋安州安阳县去年才遭了灾,地广却荒,人也散了,怕是诸多不便。”
陈安也点头附和:“那地方如今连县衙都修得寒酸,若非官道经过,几乎算是偏到头了。”
宋先生没有立刻开口,只是抚著胡须,眼中亦有几分不解,却仍等著萧衍自己说。
萧衍听着,反倒笑了,他靠在车壁上,语气轻松得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小事:“你们说的,本王都知道。”几人一愣。
萧衍掀起车帘,看着官道两侧连片的荒地,枯草在风中伏倒,露出底下干裂的土层,慢悠悠道:“正因为现在不好,才轮得到本王。要是真金白银、沃野良田,早就被人盯死了,哪还轮得到一个被打发去封地的皇子?”范用张了张嘴,没有说出话。
萧衍回头看他们,笑意里带着几分笃定:“放心吧,往后那地方,会越来越好的。”他说得随意,却莫名让人心里一震。几人互相看了一眼,没有再追问。这一路走来,他们早已明白一件事,殿下看似散漫,实则每一步都踩在点上,既然他说会越来越好,那他们就跟着殿下的步伐走。
第二日一早,萧衍便唤来林风,展开舆图指了指安阳县所在:“你带一队人先走,快马过去,打探安阳县最新的情况。人还剩多少,田荒了多少,水源、土质如何,都给本王查清楚。”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另外,去我圈的那块地,挖几袋土回来,深浅都要,本王要看看那里的地,究竟还能不能养活人。”
林风一怔,随即肃然应道:“属下明白!”他心中隐约明白,殿下这是要在那片灾地上做文章了。当日午后,林风便带人先行离队。
萧衍则与宋先生、范用、陈安一道,护着大部队不紧不慢地往晋安州去,越往安阳县走,路便越显得空旷。
原本该是村落的地方,只剩下半塌的土墙,院子里杂草长到齐腰,破灶台上落着厚厚一层灰。偶尔能见到几户人家,屋门敞着,却不见人影,直到车队走近,才有人从屋后探出头来,神色警惕又麻木。
陈安低声道:“殿下,这地方比武定还要冷清。”
萧衍没说话,只盯着远处一片干涸的田地,那些裂缝像张开的口子,把水和生机一并吞了进去。
傍晚时分,车队终于抵达安阳县城。舆图上安阳是个中等大小的县城,可现在在他们眼前的,是斑驳的城墙,城门口连守城的兵都没几个。
消息却不知怎么传得极快,县衙前已站了不少人。为首的是一名须发皆白的老者,官袍洗得发旧,却收拾得极为整齐,他一见萧衍下车,便快步迎上来,激动得声音都有些发颤:“下官安阳县令廖成安,叩见南诏王殿下!”说罢便要跪。
萧衍伸手虚扶了一下,语气温和:“廖县令不必多礼。”
廖成安抬头时,眼圈竟有些发红。他在安阳县做了五年县令,头三年虽说不上富庶,却也还算平稳,前年一场蝗灾,把县里打得元气大伤,百姓逃的逃、散的散,他的调任文书也随之石沉大海。这两年里,他几乎日日提心吊胆,生怕哪天上头一道文书下来,让他就地问责。却没想到,竟等来了九皇子要在安阳县建王府的消息。这对他而言,几乎是绝境里递来的一根绳。
只是他心中也忐忑,不知这位九皇子脾性如何,是否会把安阳县当成弃地。如今见了人,才发现这位殿下神色温和,说话不疾不徐,悬著的心顿时落下大半。
廖成安连忙引著萧衍往里走,一边走一边道:“殿下要建府,下官不敢怠慢,已将县里的青壮年都召集了起来,只等殿下吩咐。
县衙后的空地上,果然站着一群汉子,衣衫虽旧,却收拾得干净,背脊挺直。萧衍扫了一眼,问:“有多少人?”
“回殿下,共三百二十七人。”廖成安答得极快,显然早就数过不知多少遍。
萧衍点了点头,倒是有些意外。灾后还能凑出这么多青壮,说明这位廖县令确实没少下功夫。
他又问:“工钱怎么算?”廖成安脸上露出为难之色,搓了搓手,道:“回殿下,自前年起连年不顺,县里实在拮据往日给这些人,一天两个馒头,外加一百文钱。”
他说完,见萧衍神色微敛,心里一紧,连忙改口,“若是殿下觉得多,一天两个馒头,八十文也成!”
话一出口,他自己都觉得寒碜。萧衍却笑了笑,摇头道:“不必改。只是两个馒头,哪里够这些壮劳力吃?”他顿了顿,语气平静却不容置喙,“本王给他们每人一天两百文,外加两顿热饭,管饱。”
廖成安一愣,随即狂喜,连忙跪下叩首:“谢殿下!谢殿下仁恩!”他心中又是感激又是庆幸,只觉这位九皇子年纪虽轻,却并非那种只会摆架子的贵人,安阳县或许真能熬出头了。
萧衍抬手让他起身,又补了一句:“修府需要人手,但本王不只要苦力。县里若有工匠,会算数的,识字写字的,也一并举荐来。本王这里,用得上。”
廖成安连连应是,心中已然开始盘算,要把县里那些尚未外逃的木匠、泥瓦匠,还有几个识字的老童生,全都找出来。
萧衍看着这片略显破败却尚存人气的县城,心里慢慢有了底。等林风把土带回来,他要做的第一件事,便是看看——这安阳县的地,究竟还能种出什么来。
夜里下了一阵小雨,雨不大,却把安阳县城里本就坑洼的土路又泡得发软。
县衙后院临时腾出来的一间空屋里,几只麻袋被解开口子堆在地上,灯火下能清楚看见里面的土色,红得发暗,有的偏赤,有的像烧过的砖。
陈安蹲下身,抓了一把在掌心搓了搓,又凑到鼻下闻了闻,皱眉道:“殿下,林风带回来的就是这些,沿着您圈的那片地挖的,表层、深层都有,颜色差不多,全是这种红土。”
萧衍走过去,也蹲下身,用指腹捻了捻土粒,细碎,却不松软,沾手却不肥润。他在心里默默点头,这颜色,这质地,八九不离十。
宋先生站在一旁,看了一会儿,忍不住问:“殿下,可是这土有什么不妥?”
萧衍抬头,语气仍旧温和:“倒也不能说不妥,只是和北地、江南的黑土、黄土不一样。”
他顿了顿,没有直接说“酸性”二字,只换了种这个时代更能理解的说法,“这地,偏涩,养分不显,若还是一味种稻、种粟,怕是费力不讨好。”
廖成安一听,脸色顿时黯了几分,叹了口气:“殿下说得一点不差。安阳县祖祖辈辈种的就是稻和粟,靠天吃饭。前些年还勉强过得去,可自从那场蝗灾过后,地力像是被抽干了一样,连着快两年,稻穗空壳多,粟子也瘦,百姓连种子都快留不住了。”
他说著,下意识地搓了搓手,像是想把那点寒意搓掉。
萧衍站起身,走到窗边。雨已经停了,云散得很快,夜空露出一角,月色洒下来,照在院子里那片红土上,竟泛著一层淡淡的光。
他抬头看了看天,又低头看了看地,脑中慢慢把日照、降雨、土质一一对上。这里山多,却不算太高,遮不住太阳;纬度又低,日照时间比中原还要长些。这样的地方,若只盯着粮食,确实太可惜了。
萧衍转过身来,语气带着几分思索:“稻和粟,还是要种的,粮食不能断。但不能只靠它们。”
范用一愣:“殿下的意思是?”
萧衍笑了笑,指了指那几袋红土:“这样的地,日头又足,未必不能种点别的。你们想想,山里野果可少?”
廖成安愣了愣,下意识答道:“倒是不少,山里有野柑、酸枣、木瓜,只是酸得很,卖不上价,百姓也懒得管。”
萧衍点头:“这就对了。”他走回桌前坐下,语气不紧不慢,却一字一句都落得极稳,“本王想着,除了粮食,或许可以试着种些果树。橘、柚、李、梅,或是是木瓜、石榴,只要选对品种,未必不能成。”
宋先生眼中闪过一丝亮光,随即又有些犹豫:“可果树见效慢,少则三五年,多则七八年,百姓未必等得起。”
萧衍早料到这一问,笑道:“所以不能让百姓白等。前两年,本王出钱出粮,雇人开荒、种树,该给的工钱一文不少;粮食该补的补。等树成了,果子一半归他们,一半归王府。”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再者,也不是只有果子。果干、果脯、果酒,哪样不能换钱?”
这话一出,屋里一时安静下来,廖成安怔怔地看着萧衍,脑中仿佛被人推开了一扇门。安阳县这些年,只想着如何熬过灾年,却从未想过,或许可以换一条路走。
宋先生率先回过神来,低声道:“殿下这是要把安阳县当成一处产业来经营?”
萧衍笑意更深了些:“不然呢?本王住在这儿,总不能看着它一直穷下去。”
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先别急着定。等林风再把周边几处地的土都看看,顺便打听打听,有没有擅长种果树的人。哪怕是山里老农,只要真会种,本王都要。”
廖成安猛地回过神,连声应道:“有!有的!山里有几户人家,专门伺候果树,虽不成规模,但确实懂行。下官明日就去找!”
萧衍点了点头,目光又落回那几袋红土上,心中已经慢慢勾勒出一幅图景——粮食保命,果树生财,等路一通、商一来,这安阳县,未必不能从一块灾地,变成真正能养人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