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马照忽然想起,二十四年前,他决意从军的那一日。
那时他才十六岁,便已在赌。
二十二年前,他举旗起事,随顾梓明起兵靖难,他仍在赌。
二十年前,他一箭射杀镇北王,临阵断生死,还是在赌。
十八年前,他以京都为饵,诱江南百万雄师入瓮,一战定乾坤,依旧是赌。
他这一生,本就是一场接一场的豪赌。
步步挺而走险,步步如履薄冰。
却硬是从尸山血海里,侥幸踏出了一条帝王之路。
自旁人视角来看,他仿佛真是天命之子。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旁人认为是天命所眷的经历,在当时有多么险象环生。
现在,他要再赌一次。
不是赌一城一池,不是赌一战一功,而是赌大魏的国运!
赌后世子孙的胆魄与格局。
设立五大海外总督区,不是让后世之君放任,彻底放权。
而是让他们以宗室镇守,以重臣辅政,以监察御史监视,以家眷为质,以海军为威慑,以利益为捆绑。
层层制衡,环环相扣。
最关键的一注,是他赌后世之君,能守得住他留下的基业,能继他之志,继续推动工业,造出后世类似无线电、电报等通天器物。
让远隔重洋之地,亦能受中枢遥控。
若后世能守。
百年之后,南洋、马来、吕宋、南缅、西海……
皆为魏土,皆入魏疆。
魏语通行四方,魏家衣冠遍布四海。
大魏,将成一个横跨大陆、囊括四海、日月所照、江河所至,皆为魏土的空前帝国。
功在当代,利在千秋。
若今日不设,虽得眼前一时安稳,后世却再无开拓之机。
万里海疆,将来就会拱手让人。
大魏也依旧只是那个困守中原的内陆王朝,永远走不出这片土地。
更遑论走向深蓝、称霸四海的可能。
司马照紧锁的眉头,一寸寸舒展。
眉宇间盘桓多日的尤豫、纠结、不安,如晨雾被长风扫尽,取而代之的,是沉如大地、坚如玄铁的决断。
他不是不知风险。
正因为太懂其中凶险,才更要迎难而上。
帝王,不能只做安稳稳妥之事。
真正的帝王,要敢担万世之责,敢赌千秋之业。
风险,要有勇气来扛。
骂名,要有恒心来背。
后世之责,要有魄力来铺。
秦二世而亡,却开大一统之制,后世沿用千年。
隋亦二世而亡,却凿大运河、创科举,后世享其利无穷。
魏可亡,可衰,可乱。
但这片土地,这个民族,绝不能落后于世界!
就算将来他一手缔造的大魏,毁于内乱,毁于海外诸总督区,毁于民变,也绝不能错失这千载难逢的出海之机。
肉烂在锅里,总好过被外人啃食殆尽!
司马照眼中寒光骤起,大袖一挥,阔步走回御座。
大魏,可以祸起萧墙,可以亡于内乱,可以崩于民变!
但,绝不能亡于外族之手,绝不能折辱于海外诸国!
绝不能让前世屈辱在这片土地上演! 维基小说网 https://lwikipedia.co 第三百零五章 二十四年,如履薄冰
司马照深吸一口气,缓缓抬手,自御案上取过一支狼毫笔,蘸满浓墨。
笔尖悬在舆图之上,悬在五大海外总督区的区划正中。
司马照不再迟疑,笔锋落下:西海总督——陆允!
马来海峡总督——萧誉!
写到吕宋总督时,他却忽然停笔。
吕宋之地,扼东西航道,是东线门户,是未来海军根基,更是监视陆允、萧誉的一双眼睛。
此位之重,重于封王。
人选,他心中早定。
只是……
司马照缓缓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已藏了一丝旁人看不见的苦涩。
他朝着殿外,沉声道:“陆燕。”
下一秒,陆燕躬身而入,步履沉稳,一如这二十馀年来的每一次。
陆燕躬身低首,唤了一声陛下后便默默肃立。
司马照抬手,淡淡道:“坐吧。”
陆燕依言落座,垂首摒息。
殿内静得能听见烛火跳跃之声。
许久,司马照才幽幽开口,声音轻得象一片落叶:“陆燕,你陪在朕身边,多少年了?”
陆燕一怔,随即如实答道:“自臣十二岁被陛下所救,至今永安十一年,已是二十三年。”
“二十三年了……”司马照轻轻一叹,那一声里,藏了半生风霜,“真久啊。”
“那时你还是个半大小子。”
陆燕虽不解,然心中也沾染上了凝重。
司马照回身,将那卷海外总督区划册递到陆燕手中。
陆燕双手躬敬接过,展开细读。
不过片刻,他便脸色微变,当即起身,双膝跪地,沉声道:“陛下!”
“吕宋之地,远隔重洋,扼守东线,关乎大魏万年海疆,非陛下心腹至亲,不可担此重任。”
“臣不才,愿请往吕宋,为陛下镇守东大门!”
司马照放下茶盏,声音沉而缓:“朕,也有这个意思。”
“你先起来。”
陆燕依言起身,心中已隐隐明白。
司马照望着他,目光温和,却又重如千斤:“若是旁人来请,朕还要掂量三分。”
“但你陆燕开口,朕心中,只有踏实。”
陆燕身子猛地一震,双眼瞬间通红,喉间一哽,竟一时说不出话:“陛下……”
司马照轻轻摆手,声音低了几分:“你十二岁跟着朕,从微末之时便跟着朕南征北战。”
“白日里,是朕的贴身护卫,牵马持镫,寸步不离。”
“黑夜里,便宿在中军大帐之外,枕戈待旦。”
“这些我都记得,整个大魏,满朝文武,你陆燕,是朕最信任的人。”
“没有之一。”
“吕宋交给你,朕放心。”
说完这番话,司马照重重吐出一口浊气。
看着陆燕头上夹杂着的白发,司马照心中也有些苦涩。
朝夕相处二十馀年,若无陆燕,他怕是早就醉卧沙场了。
此刻提及分别,要说他心不难受是假的。
尤其是大海难行,吕宋又在千里之外。
今生一别,怕是君臣再难相见。
陆燕当即重重叩首,额头抵在金砖之上,久久不起。
他浑身颤斗,泪珠在眼框里打转,他却死死咬牙,一滴也不肯落下,只将所有哽咽咽回腹中。
再开口时,声音沙哑得近乎破碎:“求陛下……留臣犬子于长安。”
“让他日后,继续为陛下效犬马之劳,为太子殿下鞍前听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