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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六十四章 真正的战士,永远不会向弱者挥刀。

    司马照抬起手,指尖缓缓指向街前那一队持枪肃立的魏军士卒。

    晨光斜斜洒落,落在层层叠叠的玄甲上。

    微风掠过甲叶,发出细碎而沉闷的声响。

    司马寰微微侧首,顺着父皇的目光望过去。

    视线缓缓扫过队列,每一名士卒都如雕塑一样立在那里。

    街上偶有人行道过,皆远远避让,不敢靠近这股扑面而来的肃杀之气。

    就在这时,队列前方一名百夫长踏着沉稳的步子巡过。

    他头盔上的黑缨被风轻轻掀动,在一片玄色之中划出一抹短促的弧线。

    不过眨眼之间的光景。

    司马寰的目光恰好定格在队列之中,一名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的年轻士卒脸上。

    那士卒本是面无表情,眉眼紧绷,如同所有同袍一般。

    可就在百夫长黑缨飘过的刹那,平静的面容之下,竟飞快掠过一丝按捺不住的艳羡。

    眼神滚烫,亮得惊人,象是一团被死死按在心底的野火,猛地窜起一瞬,又被更沉更硬的意志强行按了回去。

    不过一息。

    那点炽热便彻底敛去,年轻士卒重归死寂,再次化作人群中一尊毫无波澜的雕塑。

    “父皇,这便是选锋黑缨吧?”

    司马寰心头微动,忍不住先开了口。

    声音压得不高,却带着几分按捺不住的好奇与敬重。

    “没错。”

    司马照的声音平淡,听不出太多情绪,目光依旧落在那片甲阵之中:“唯有每逢战事,必冲在前头,九死一生闯过来的百战老兵,才有资格在头盔上缀这一缕黑缨。”

    “全军上下,人人艳羡,人人拼死相争。”

    司马照顿了顿,缓缓收回目光,落在身侧的司马寰脸上。

    晨光落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添了几分威严,却不见半分暴戾。

    “你仔细看他们。”

    “他们上阵,不是为了劫掠财物,不是为了一时泄愤厮杀。”

    “往大了说,是为了大魏开疆拓土,为青史留一笔名字。”

    “往小了说,是为身后家门添一份荣光。”

    司马照微微抬眼,望向远方渐亮的天际,“对一个真正的军人而言,这世上总有比金银、比美色更沉的东西。”

    司马照收回视线,再次望向那片玄甲如林的数组,轻轻吐出两个字。

    “荣誉。”

    司马寰在心底默默念了一遍这两个字。

    “当一个军人,对胜利的渴望、对荣誉的追求,高过云端之时,军纪便不再是捆在身上的枷锁。”

    司马照声音沉了几分:“而是荣耀,是立身的准则。”

    “是他们用来与世间那些乌合之众划清界限,最骄傲、最不容沾污的勋章。”

    晨光越发明亮,铺洒在整整齐齐的魏军甲胄之上,反射出成片冷冽的光,晃得人眼微眯,却又让人心中不由自主生出一股滚烫的血气。

    “劫掠百姓,抢夺财物,把掳掠当作本事,那是贼配军才引以为傲的勾当。”

    司马照的声音带着几分冷冽:“可在真正的战士眼里,那是洗不掉的耻辱。”

    “真正的战士,永远不会向弱者挥刀。”

    “而是敢于向强敌亮剑。”

    司马寰的呼吸急促起来。

    他再次转头,望向街道两侧肃立的魏军。

    人人身姿挺拔,目不斜视,玄甲连成一片,如同一条沉默奔涌的铁流。

    没有人交头接耳,没有人左顾右盼,更没有人随意挪动脚步。

    他们就那样静静站着。

    像千百柄收在鞘中的利刃。

    沉默。

    肃杀。

    骨子里藏着不容侵犯的骄傲。

    一瞬间,司马寰心中那层一直模糊的窗纸,骤然被捅破。

    他终于懂了。

    为何大魏铁军能够横扫四方,为何那些曾经气焰滔天的敌人,在魏军铁蹄之下,一触即溃,形同纸糊。

    从来不止是兵刃更锋利,战马更矫健,也不止是火器凌厉,攻城拔寨无坚不摧。

    而是魏军的骨头里,长着一样东西。

    一样他从前只在古籍残篇里见过文本,却从未亲眼见过模样的东西。

    军魂。

    是父皇亲手一点点铸进每一名士卒骨血里的灵魂。

    大魏的军魂就是追求胜利和极致的荣誉。

    哪怕为此,战死沙场!

    司马寰深吸一口气,压下胸中翻涌的血气,躬身郑重行礼:“儿臣,受教了。”

    司马照抬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头。

    “休整三日。”

    “养精蓄锐,整顿兵马。”

    他抬眼望向东方,天际已经彻底亮堂,朝霞染红半边天空。。

    “第四日天明,拔营起寨。”

    “兵发丸都。”

    “是!”

    司马寰应声。

    声音比自己预想中还要响亮,还要坚定。

    丸都城头。

    高勒被左右亲卫小心翼翼地搀扶着,才勉强站稳身子。

    一身甲胄还沾着古关战场上的泥土与暗红血污,层层叠叠的甲片上,凝结着早已干涸的血迹,看着便触目惊心。

    左眼简单地用纱布包扎。

    高勒,瞎了。

    被司马寰射瞎了一只眼睛。

    高勒抬头,用一只眼望着眼前高大坚固的丸都城墙,眼神复杂得难以言说。

    当初从战场上拼死突围时那点死里逃生的侥幸与欣喜,早已在漫长的归途之中消磨殆尽。

    如今留在心底的,只有兵败如山倒的刻骨耻辱,还有回到都城,不知该如何面对满朝文武的窘迫无措。

    而比这些更甚的,是一片茫然。

    他自己,该何去何从。

    偌大的高句丽,又该何去何从。

    这一路,马不停蹄地逃回丸都,他在心中一遍遍拷问自己这两个问题。

    从白日问到黑夜,从清醒问到恍惚。

    没有答案。

    亲卫护着他进了丸都城,一路直奔皇宫。

    消息早已提前传回,满朝文武闻讯,纷纷聚在宫道两侧,等着迎接归来的君王。

    不少人脸上带着急切,想要上前问询前线战事,可刚一靠近,便被高勒周身散发出的死寂寒气逼得连连后退,纷纷驻足不前。

    那些平日里在他面前慷慨陈词、进言献策的臣子,此刻象是被人狠狠掐住了喉咙,张了张嘴,却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高勒对两旁众人徨恐不安的目光视若无睹。

    他甚至连抬眼看一看他们的力气都没有。

    只是拖着沉重无比的脚步,一步一步,缓缓拐向偏殿深处那间肃穆的灵堂。

    灵堂之内,几名宗室子弟正守在灵前,听见外面传来的脚步声,纷纷回过头来。

    刚要躬身行礼,便被高勒沙哑干涩的声音直接打断。

    “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