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是。”
司马照指尖轻捏茶盏,浅啜一口清茶。
放下茶盏,盏底与案几轻触,发出一声清越微响。
他抬眼望向阶司马寰,语气悠然问道:“吾儿饱读史书,遍览历代兴亡,可曾留意过一桩极是耐人寻味的现象?”
司马寰闻言微微抬眸,眼中带着几分求教之色:“儿臣愿闻父皇教悔。”
“那些早年雄心壮志、开明有为的君主,”司马照指尖轻叩案沿,目光悠远,似是穿透了重重史册,望向千百年前的帝王身影,“往往到了后期,反倒愈发昏聩糊涂,甚至行事荒唐,与从前判若两人。”
“吾儿可曾深思,这究竟是何缘由?”
司马寰眉头微蹙,闭目凝神回想历朝历代君主旧事,从开国定鼎到守成怠政,诸多身影在脑海中交错而过。
细细思忖之下,竟当真如父皇所言,这般君主彼彼皆是,不由应道:“父皇所言极是,史书之中,此类君王确是数不胜数。”
略一沉吟,司马寰躬身答道:“儿臣愚昧,私以为他们之所以晚节不保,渐趋昏聩,大抵是坐拥天下日久,四海升平,便渐渐安于享乐,沉溺声色,忘却了打天下时的初心,也丢了勤政爱民的本心。”
“方才一步步放纵自身,终至朝政荒废。”
说罢,他司马寰补充道:“正如父皇平日教导儿臣的那句箴言。”
“有善始者实繁,能克终者盖寡。”
“想来便是此理。”
司马照闻言微微颔首,眼中掠过赞许,却又随即轻轻摇头:“吾儿所言,固然有理,也的确是他们放纵自身、怠于朝政的缘由。”
“只是,吾儿只知其一,未知其二。”
话音落下,司马寰心中一凛,当即整衣敛容,躬身离座,对着司马照郑重行一大礼:“父皇见解深远,儿臣见识浅薄,还请父皇赐教。”
司马照抬手虚扶,语气平和:“无须多礼,坐下说话。”
待司马寰重新归座,司马照才缓缓开口:“吾儿不妨再细想,那些从前夙兴夜寐、意气风发、勤政爱民、整顿吏治、一心要开创盛世的明君圣主,为何会骤然性情大变,如同换了一副心肠,开始大兴土木、穷兵黩武、疏远忠良、宠信奸佞?”
“这般翻天复地的转变,难道仅仅是他们安于享乐这般简单?”
“吾儿就不曾觉得,此事透着几分诡异与蹊跷吗?”
司马寰闻言再度紧锁眉头,手指无意识地轻抵下颌,陷入了深深的沉思。
从前读史,他只当君主晚年昏聩是寻常之事,却从未深究过这巨变背后更深层的根由。
此刻被司马照一点拨,只觉脑中一片混沌。
诸多思绪纷乱缠绕,却始终抓不住那关键的脉络。
司马照也不催促,只是安坐于上,静静看着儿子思索,殿内一时寂静无声。
时光缓缓流淌,案上茶盏之中的热气渐渐消散,连茶汤都已凉了大半。
良久,司马寰才颓然轻叹一声,摇了摇头,脸上泛起几分自责之色,垂首道:“儿臣愚钝,冥思苦想,终究还是不解父皇话中深意,让父皇失望了。”
司马照见状轻笑两声,语气温和,全无半分责备之意,示意他不必妄自菲薄:“此事本就藏于史书字缝之中,寻常人难以窥见,吾儿不必如此介怀,更无须自责。”
说罢,他缓缓起身,抬手端起茶盏,随手将残茶尽数泼洒。
随后回身斟满一盏放回司马寰面前,自己也重新落座,才缓缓开口。
“朕也是前些时日重读史书,掩卷沉思,方才悟出这一层新的道理。”
司马照目光深邃,扫过司马寰,语气郑重无比:“朕遍观古今那些前明后昏的君主,终究寻出了一个旁人极少留意的共通之处。”
司马寰闻言精神一振,下意识地微微前倾身子,摒气凝神,全神贯注地聆听,生怕错过一字一句。
司马照望着儿子,一字一顿,掷地有声:“他们无一例外,都曾经历过一场刻骨铭心的失败。”
“失败?”司马寰低声重复二字,眼中满是疑惑,一时未能领会其中深意。
“不错,正是失败。”司马照重重颔首,语气愈发沉凝,“朕所说的失败,并非单指疆场之上兵败折将、损兵折将这般狭义的战事失利。”
“更有变法图强半途夭折,新政推行举步维艰,朝堂谋划功亏一篑,乃至治下民变四起、暴乱迭起……”
“凡此种种,耗尽心血却终无所成,甚至满盘皆输,统统都可算作人生之大挫,帝王之惨败。”
司马寰双目微睁,心中似有一道微光闪过,隐隐有了几分明悟。
司马照继续沉声说道:“寻常布衣百姓,遭遇人生重创、心愿落空,尚且会郁郁寡欢、难以释怀,甚至一蹶不振。”
“更何况是那些素来意气风发、自视甚高、被天下人奉为明君圣主的天子?”
“一个人,早年越是意气风发、心高气傲,自认无所不能,一旦遭遇倾天之败,信念崩塌,便越是容易一蹶不振,再无半分从前的锐气与斗志。”
“人无百日好,花无十日红,这天地之间,从古至今,又何曾有过一生一帆风顺、永无挫折之人?”
“便是真龙天子,也难逃此理。”
“失败,才是贯穿人生的始终。”
司马寰心头猛地一震,脱口而出:“站得越高,摔得越惨?”
司马照抚掌颔首,赞许道:“正是如此,孺子可教也。”
他顿了顿,语气陡然变得更为凌厉:“寻常人遭遇人生大挫,心灰意冷、想不开之时,多半会选择自寻短见,了此残生。”
“而身为九五之尊的帝王,即便深陷绝望,想要自戕,却也身不由己。”
“宫禁之中,侍卫环伺,宫人随行,一言一行皆在众目睽睽之下,自然不可能如寻常人一般,服毒、自缢、横刀自刎,轻易了结自身性命。”
“可他们早已深陷失败的自责与自我怀疑的无边深渊,日夜煎熬,心神俱疲,既不能死,又无法解脱,又该如何是好?”
这话如惊雷炸响在耳畔,司马寰只觉浑身汗毛倒竖,头皮发麻,眼中精光爆射,身躯猛然一颤,先前所有的困惑与迷雾,在这一刻轰然散尽,彻彻底底恍然大悟!
看着儿子壑然开朗的神情,司马照薄唇轻启,吐出一句石破天惊之语:“他们所做,便是以醇酒妇人自戕。”
话“如今的高勒,亦是步入了此等绝境。”
司马寰如遭醍醐灌顶,心神激荡,再也按捺不住,轰然起身,双膝跪地,对着司马照郑重叩首。
“父皇高见,透彻古今,儿臣茅塞顿开,受益匪浅,受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