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初五。
这一日，注定不凡。
是日，正值皇太子司马寰大婚纳妃之礼，普天同庆，皇家大喜。
天色微蒙，整座长安城便已悄然苏醒，处处一派忙碌盛景。
上直二十六卫、左右羽林卫、左右金吾卫等宫廷十卫，沿御道层层列阵。
金甲曜日，兵甲森然，步履整肃，威仪凛然。
礼部诸臣冠服齐整，面带喜色，各司其职往来奔走，排布大典仪轨。钟鼓楼晨钟轰鸣，悠远沉浑，声声荡破层云。
长安十里长街早已清扫洁净，楼宇檐角遍悬彩绸，亭台楼阁繁花簇簇。
沿街喜灯高悬，街巷人声熙攘，和乐融融。
城中百姓皆身着鲜衣红绿，沿街相贺，满目皆是太平长安、京华喜乐。
立政殿内。
今日的司马照，敛去了半生连年征战的凛冽锋芒。
一身玄色十二章纹帝王吉服，腰束玉带，墨发以玉冠高束，端严华贵。
二十馀年亲征杀伐、定鼎乱世，早已在他眉宇间刻下金戈铁马沉淀的沉毅天威。
唯独今日，龙颜舒展，戾气尽敛，褪去九五至尊的杀伐冷硬，满心皆是为人父的温厚慈和。
素来庄重肃穆的面容上，难得噙着一抹温和笑意。
他身为大魏天子，此番太子大婚，自当由他居中主持全程、总领礼制。
接见朝臣宗亲，批阅礼程预案，坐镇中宫，统筹整场大典……
熹微晨光通过雕花窗棂斜斜洒落，融融暖辉铺落殿中，静谧温煦。
皇后崔娴端坐一侧，亦是一身玄色绣凤朝礼服，发髻梳得端庄雅致，温婉素雅，气度雍容无双。
她对镜静坐，正细细描眉。
司马照批阅完礼部呈递的最后一卷礼程折子，轻轻放下朱笔，侧首望向身侧皇后，语声温和平缓：“这般早就起身了？可是朕动静太大，惊扰了你安歇？”
“你且安心，诸般礼数俱已齐备，仪轨反复核验再三，断不会有半分差池。”
“时辰尚早，你身子素来孱弱，不妨再小憩片刻。”
崔娴执眉的玉手微微一顿，轻声浅笑作答：“陛下尚且起身这般早，妾身又怎敢贪眠。”
“横竖也无睡意，索性早些梳妆打理，免得吉时将至，反倒仓促忙乱。”
她缓缓偏过头，迎上司马照深邃温柔的眼眸，唇角轻扬，漾开一抹浅柔笑意，眉眼温婉
司马照亦含笑，缓步走到她身后，掌心轻轻复上她双肩，柔声低语：“许久未为你描眉，今日，朕为你画上一画。”
崔娴微微颔首，眉眼轻垂，温婉顺从。
司马照接过眉笔，凝神静心，细细为她勾勒眉形。
“一晃快十年年了，这么长时间没拿眉笔，我这手都隐隐有些发颤了。”
“陛下手笔依旧，描得极好。”崔娴语声轻柔，温润恬淡。
落笔间，笔尖不经意掠过崔娴眼角浅浅细纹，司马照动作微滞，转瞬便若无其事，轻轻带过。
崔娴看在眼里，淡然一笑，从容开口：“岁月催人，妾身如今已是年岁渐长，细纹丛生，终究是老了。”
司马照抬眸，望向铜镜之中她的容颜。
经年岁月，风骨依旧，仍是当年那个温婉庄重、明媚大气的女子。
纵使时光浅浅留痕，却从未磨灭半分绝代风华。
他将眉笔轻轻搁置案上，轻轻摇头：“在朕眼中，娴儿一如初见，风骨未改，风华不减当年。”
崔娴莞尔：“陛下惯会宽慰妾身。”
“妾身已是三十八岁，又怎能再比豆蔻年少，芳华灼灼。”
司马照闻言，心底忽起感慨，轻声轻叹：“这些年来，委屈你了。”
他一生南征北战，平定乱世，开拓疆土，撑起大魏万里河山。
于社稷苍生，自问俯仰无愧。
可于发妻儿女，心中却藏满亏欠。
半生戎马，常年征战在外，终究是错过了太多朝夕相伴的温柔时光。
“妾身不委屈。”崔娴素手轻轻复上司马照手背，温柔轻拍，眉眼赤诚，“能伴陛下左右，得陛下倾心相待，已是妾身九世修来的福泽。”
话音方落，殿外内侍躬身轻步入内，垂首低声启奏，恭请帝后移步，亲临大婚大典。
司马照微微颔首，抬手整理衣襟冠冕，周身温润柔情转瞬收敛，再度凝起一身九五帝王的凛然威仪。
他伸手虚扶崔娴，语声温和：“走吧，随我一同前去，亲眼见证咱儿子大婚之礼。”
崔娴婉儿，顺势起身，二人并肩缓步走出殿门。
长廊幽深，宫娥沿路躬身行礼，雅乐清越悠扬，缓缓漫延开来，衬得这场皇家大典愈发盛大庄重、雅致雍容。
太极殿前，文武百官分列东西两阶。
文臣儒雅清逸，武将英武挺拔，人人神色躬敬，面带喜庆之色。
阶下姻亲之列，张景渊一身规整朝服，立身端正，神色躬敬肃穆。
不多时，太子司马寰自东宫缓步而来。
一身大红鎏金镶边大婚礼服，玉饰束腰，身姿挺拔俊朗，眉目清和温润。
红衣加身，衬得少年储君风姿卓绝，眉宇间藏着初逢大婚的端谨持重，亦带着几分少年人青涩羞怯。
依循礼制静立殿下正中，静候帝后训示、礼官引仪。
吉时将至，礼官高声唱喏，钟鼓齐鸣，礼乐大作。
皇太子大婚，循古礼旧制，依次行纳征、奠雁、迎亲、拜堂诸礼，井然有序。
司马照登临御阶之上，居中端坐，亲自主礼。
他目光沉沉落向下方长子，眼底温情，不时微微颔首，满心欣慰。
崔娴静立御座侧位，凤仪端庄，目光温柔，静静凝望阶下太子，亦静待太子妃入殿。
十里红妆，凤轿缓缓从张府驶入皇城。
彩幔低垂，瑞兽衔铃，一路行来，铃音清脆，步步含喜。
轿辇稳稳落定，侍女簇拥而出。
一身大红嫁衣、头戴红盖头的张白苏身姿窈窕，端庄娴雅，依礼缓步踏入太极殿中。
奠雁之礼如期而行，温顺鸿雁安置案前，寓意夫妇同心、琴瑟和鸣、忠贞相守。
司马寰依礼上前，与张白苏并肩而立。
二人先拜宗庙先祖，再敬天地社稷，而后转身面向御阶之上的帝后，行三跪九叩之大礼。
一叩首，谢天地庇佑，大魏国运绵长，四海升平；
二叩首，谢宗族福泽，皇室血脉绵延，宗室安康；
三叩首，谢父母养育，圣恩浩荡如山，春晖绵长。
礼毕风起，殿中喜乐氤氲，暖意融融。
司马照端坐御座，目视二人礼成，缓声降下帝谕。
言辞温和庄重，殷殷叮嘱太子当修身立德、勤政爱民，夫妻同心、谨慎持家，上尊帝后长辈，下和东宫宫闱，谨守储君本分，不负江山万民。
崔娴亦柔声嘱咐太子妃张白苏，恪守闺仪妇德，尽心辅佐太子，和睦东宫上下，同心维系宗室和顺。
下方张景渊躬身叩拜，躬敬领旨谢恩，言辞谦逊恳切，满心感念皇家浩荡隆恩。
日至正午，合卺礼成。
宫中大开盛宴，宗室王公、文武百官、内外命妇、外戚亲眷依次入席落座。
御膳房奉上山海珍馐、琼浆佳酿，宫中雅乐连绵不绝，舞姬舒袖翩跹。
殿内欢声笑语不绝于耳，宾客觥筹交错，满堂欢腾，共贺储君大婚。
宴至半酣，暖风穿堂而过，庭中榴花盛放，暗香浮动，喜乐悠扬不绝。
永安十八年夏，皇太子寰纳张氏女白苏为太子妃，大婚盛典，四海同欢，朝野同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