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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一十一章 所有骂名与非议,尽由我一人承担便可

    金銮大殿之内,鸦雀无声。

    满堂文武百官的视线,无一例外尽数凝向御座龙椅之上的九五之尊司马照,人人摒息敛气。

    只待帝王一言定乾坤。

    司马照端然静坐于龙榻之上,神色沉敛无波,一双深邃寒眸静静落向阶下伏地死谏的杨琳。

    杨琳啊,自他潜龙在渊之时便相随左右。

    三十馀载风雨同舟,如今也老了。

    司马照望见杨琳额角磕碰而出的青紫血痕,司马照心底翻涌起万般复杂心绪,五味杂陈难以言明。

    杨琳此番拼死劝谏,所言句句属实,字字在理。

    可是韩综赫赫功勋,随他起兵定乱,镇守家国,辅理朝纲,推行大索貌阅,镇守南洋,劳苦功高。

    死后追封异姓郡王,实乃实至名归。

    这既是抚慰人心,又是纪念老友。

    可若以大魏万里江山、朝堂稳固社稷而论,这般破格追封,是万万不可轻易推行的。

    杨琳一语实在是戳破要害。

    朝中体制规矩,不容轻易僭越。

    徜若仅凭功勋卓着,便能打破祖制礼法,擅自追封臣子为王,长此以往后患无穷。

    往后之君,若是再有立下不世奇功的朝中重臣,功绩封无可封、赏无可赏之时,是否便要在世之时径直晋封王爵?

    可一旦手握重权的权臣身前封王,权势滔天,觊觎皇权之心便会悄然滋生。

    届时祸乱朝纲、动摇国本皆是必然。

    一朝权臣拔剑起,苍生又是十年劫!

    其中利害,司马照比任何人都看得透彻分明。

    可徜若只因死守朝堂规矩,便吝惜一份身后哀荣.

    先不提是否会寒了老臣们毕生相随的心,就连他自己心里也过意不去。

    韩综劳苦功高又无子嗣,不给他一份身后殊荣,岂不是姑负了韩综半生鞍前马后、为国呕心沥血、鞠躬尽瘁的赤胆忠心?

    那他这自后世而来,坐拥天下的帝王,又与史书里那些凉薄无情、刻薄寡恩之君又有何异?

    这般行事,更是与他平生最鄙夷厌恶的君王行径别无二致。

    若是连昔日生死与共的至交忠臣都无法善待。

    他日九泉之下相见,他又何以心安,何以自处?

    漫长死寂笼罩整座大殿。

    良久之后,司马照缓缓舒出胸腔积压已久的沉郁之气,心中万般纠结尽数尘埃落定,终是下定了决断。

    他先是侧目看向阶下跪地的杨琳,继而目光缓缓扫过殿中神色各异的文武群臣,沉稳低沉的嗓音缓缓响起。

    无厉声斥责,无龙颜大怒,亦无直接表态应允或是驳回。

    唯有浑厚平缓、裹挟着帝王威仪的语调,一字一句响彻肃穆大殿:“韩综,有从龙之功。”

    寥寥六字,不掺半分浮华,却重若千钧。

    震彻整座金銮殿,久久回荡不散。

    此言似是反驳劝谏的杨琳,似是昭示满朝文武韩综的不同,更似是司马照自己剖白内心,对自己许下的心底诺言。

    这短短一句话,既是帝王对韩综毕生追随最真切的认可,亦是他已然敲定心中决择的无声宣告。

    话音落下的刹那,满堂皆惊。

    杨琳双目骤然一缩,满脸错愕僵在原地。

    殿内一众文武百官亦是神色怔然,皆是万万未曾想到。

    身居九五之尊的帝王,竟会如此坦荡直白,毫不遮掩地袒露心底真情,公然直言昔日君臣相随的莫大情义。

    直言。

    从龙之功!

    司马照神色淡然,眸光坚定无半分动摇,静静俯视下方群臣。

    古往今来。

    世间世人无不艳羡梦寐以求从龙之功。

    这份功劳至高无上,无人不心生向往。

    可无论是文人墨客、市井凡夫,亦或是朝堂王侯、世家将相。

    人人心知肚明,却从来无人敢直言道出。

    从龙之功,向来是世间间心照不宣的隐秘。

    明明真切存在,却始终隐晦难言。

    自古以来。

    帝王缄口不提,臣子避而不谈。

    天下世人亦是心领神会,闭口不言。

    但今日,司马照不想再隐忍遮掩分毫。

    他要向世人堂堂正正地瞻仰、羡慕与他开国的从龙老臣!

    从龙之功,不是开疆拓土的盖世战功,亦不是安邦定国的治世伟业。

    而是帝王尚在落魄蛰伏、前路缈茫之际,便甘愿倾尽身家性命,不离不弃誓死相随!

    是乱世之中风雨同舟,沉浮世间荣辱与共!

    是倾尽一生前程与满腔赤诚,全然托付性命与忠心的生死君臣情谊。

    是君以国士报我,我必以国士待之!

    司马照望着阶下心绪激荡的老臣,语声愈发温润沉缓,再度轻声开口:“理之一生,未有子嗣。”

    此语一出,整座金銮殿再度瞬间陷入死一般的沉寂。

    昔日与韩综并肩征战、朝夕相伴的一众老臣,听闻此言,心底酸涩翻涌,眼框瞬间泛红,险些落下热泪。

    一旁的王平方踏出的半步,听闻此话脚步猛地僵在半空,随即黯然收回。

    垂首低眉,悄悄地,不经意地抬袖拭去眼角湿意。

    杨琳猛地抬头,,脸上满是错愕之色。

    转瞬之间,无尽悲凉怅然尽数漫上眉眼,萦绕心间挥之不去。

    理之啊……

    他双唇微微轻颤,喉间哽咽难言,最终痛苦闭上双眼,心中原本百般缜密的劝谏言辞。

    此刻尽数堵在喉头,再也吐不出半分阻拦之言。

    韩理之,亦是他的老友故知!

    十年从龙,二十年名声震朝,到头来却无半分血脉子嗣承接一世荣光。

    半生弛骋沙场,运筹惟幄,半生身居朝堂,鞠躬尽瘁。

    毕生心血与精力毫无保留悉数献给大魏江山。

    却不曾想一世威名赫赫,风光无限,临了临了却落得香火无继、后继无人的凄凉境地。

    呜呼!

    哀哉!

    杨琳心中暗自长叹。

    但朝堂礼法体制森严,不能因一人私情轻易废弛乱序。

    理之,想来九泉之下的你。

    定然也会懂我的难处,懂这江山大局,定然也会体谅这般难处。

    杨琳眼中浮上坚决,决意在谏。

    后世骂名与非议,尽由杨琳我一人承担。

    只要能稳固大魏社稷。

    我杨琳甘愿背负万世骂名,无怨无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