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竹小说 > 历史军事 > 造反都快成了,你说不打了? > 第四百四十三章 是日,万象更新

第四百四十三章 是日,万象更新

    司马照沉默片刻后,开口说道:“朕不是想要废掉什么。”

    “而是要在这间屋子里,多开一扇窗。”

    “想看窗外的人,来看,想留在窗内的人,照旧。”

    司马照的声音很轻。

    秋风吹过高台,旌旗猎猎。

    没有人欢呼。

    没有人抗议。

    数万人就这么站着,象是不知该怎么面对这个时刻。

    人群外围,那个抱着婴孩的妇人不知什么时候挤到了前面。

    她低头看了看孩子孩子被风吹得皱了皱眉头,但额头上的热度似乎退了一些。

    也许多晒晒太阳也有用。

    她把那张叠成三角形的黄纸符从怀里取出来,看了很久。

    然后把它折进了襁保的夹层里。

    回去之后,就听那个什么医生的话。

    给孩子吃药。

    那个攥着半根糖葫芦的半大孩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翻上了街边的一棵树,骑在树杈上,嘴里嚼着最后一颗山楂。

    手里比划着名那个皇帝举莲灯的样子。

    他啥都没听懂,但他记住了那个动作。

    很多年以后,也许他会跟人说:俺小的时候见过皇帝陛下,当时俺在树上,看见皇帝拿一盏灯把菩萨问倒了。

    百姓中不知是谁,忽然哑着嗓子喊了一声:“万岁。”

    然后是第二声。

    第三声。

    第十声。

    百声。

    到最后万人齐呼万岁。

    司马照没有站起来致意。

    他坐在龙椅上,目光越过跪伏一片的万民,望向很远的地方。

    在这片山呼海啸中,他的耳边忽然很安静。

    他想起另一个世界的教室里,那个老师点燃蜡烛的时候说了一句话:“同学们,你们今天看到的这个现象,要花人类两千年的时间才能真正理解。”

    他那时候听到这话毫不在意,甚至有些鄙夷古人。

    两千年,太长了。

    这么简单的道理,居然需要两千年才懂。

    古人是不是太傻了。

    现在他知道了,两千年一点都不长。

    两千年,刚好够一个人从烛光的一头走到另一头。

    司马照缓缓抚过那册格物实测录的扉页。

    扉页上,李墨用工整的小楷写着一行字:“格物者,非穷理也,穷万物也。”

    这行字他看过很多遍。

    但此刻,当着数万人的面,当着千年旧学与新学交汇的一瞬,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这句话他自己写不出来。

    无论穿越多少回,他都写不出来。

    因为这是一个一辈子和铁水、木屑、油污打交道的人,对旧制度不甘的嘶吼。

    是一代又一代的人的前仆后继。

    是蒸汽机的气鸣,更是新时代到来的郑重宣告。

    司马照庆幸。

    庆幸李墨这样的人,在他的江山里,还有很多。

    司马照没有说话。

    但无言最为庄重。

    百姓中,一个铁匠攥紧了拳头。

    他三天前还在尤豫要不要让儿子认字。 94中文网 https://94huai.co   第四百四十三章 是日,万象更新  

    一个打铁的,认字有什么用?

    此刻他盯着高台上那册被帝王按在掌下的旧书,一个念头在他心底疯狂地生长。

    他要让儿子去格物院。

    不是学打铁。是学一切能学的东西。

    学那种连皇帝都说“这才是格物”的东西。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布满烫疤的双手,忽然笑了一下。

    这双手打了一辈子铁,头一回觉得,它们不是丢人的东西。

    觉能双手合十,低眉诵了一句佛号。

    世道变了。

    大势所趋,人心向背。

    他身后,那个十五岁的小沙弥慢慢松开了握成拳头的手指。

    他还不知道格物是什么,但他知道住持说不能的时候没有说谎。

    师父告诉他,出家人不打诳语。

    住持大大方方承认自己不能,这不正是遵守佛法吗?

    能与不能,似乎并无什么要紧。

    小沙弥把僧衣的袖子往上卷了一道,默念一句佛号。

    正是修行时。

    张守贞沉默良久。

    他修了一辈子道,讲了一辈子阴阳造化,到头来被一盏莲灯问倒了。

    他突然明白了什么叫做道法自然。

    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

    承认不能没有什么的,承认不能,就不用再装作什么都能。

    一念从心起,顿觉天地宽。

    他将拂尘轻轻搁在地上,转身对身后道门弟子说了一句话,声音沙哑:“回山后,闭门三年。”

    “诸弟子随贫道重修道藏,以格物之法,重修道藏。”

    他停了一下,似乎是对自己说,又似是对弟子说:“我们欠祖师爷一个交代。也欠山下那些人一个交代。”

    秋风灌满高台,旌旗猎猎,卷起满地落叶。

    坐在百官末席的老翰林们已经沉默了很久。

    他们是天下读书人的顶点,是旧学的守门人。

    今天他们亲眼看着守了几百年的门,被一盏莲灯从里面推开了一条缝。

    没有人问他们同不同意。

    陛下没有征询他们意见,甚至没有多看他们一眼。

    新时代的船,没有旧时代残党的位置。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翰林摘下自己的官帽,放在膝盖上。

    他的学生低声道:“先生……”

    老翰林摆摆手:“别说话,想,用心想。”

    “想什么?”

    “想格物致知这四个字,我们是不是真的念错了。”

    大魏景和十七年秋,九月初九,格物学立。

    相比格物学这个名字,后世无数人,更愿意叫它科学。

    魏史官写这件事足足写了三遍。

    第一遍,他写了格物院三个字,笔尖顿了一下,似乎觉得少了点什么。

    史官思虑良久,在第二遍时补上了帝曰二字,但还是少了点韵味。

    史书平淡,无法让后人感受今世震撼,岂不遗撼。

    史官枯坐半夜,忽地想起了陛下对天下读书人说的那番话。

    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

    是啊,史家修史,就应该秉笔直书。

    史官决定放弃了所有的修辞,用最质朴的文笔,记下这件事。

    寥寥数语,概括波澜。

    “帝登高台,指莲灯以问因缘,佛道不能对,遂取工部格物录,示万民以实测之道,立格物以为天下式。”

    “是日,万象更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