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线是窦大人的案子,也是叶子和角姐联手布的一个局,串起了各大势力、民生百态、东海之战以来十年的江湖变迁。
暗线则是李相夷变成李莲花的十年,和花与夷的分割与和解。
这卷主线是节奏很慢,情绪也平,跟第一卷相比,确实点击和评论都有明显的减少。
但这是全书里我最喜欢的一卷。
大概写文的人本能都想整花活,在结构和写法上炫技,就跟剑客喜欢耍剑花(其实毫无攻击力)似的。
想表达的很多,想总结的也很多,暂且一个一个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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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名叫做《扬州慢》,既是李相夷的内力扬州慢,也是用一个细腻沉静的视角去看扬州城的意思——十年前李相夷鲜衣怒马路过的那座城,在李莲花的视角里换了副模样。
前面说过,这篇文我想尝试“展现人物完整的三观”。
大部分作品会标签化的写人物,而后自然而然地涉及人生观——角色的终极目标是什么、对正义、爱、自由的价值排序如何,就算没有明说,也能被轻易总结出来。
笛飞声、方小宝、李莲花就区分地很明显。
但剩下两点就很少涉及。
比如说,世界观。
一座城、一件事、一个人在不同角色的眼里有截然不同的样子,而你看得见世界的哪一面,恰恰说明你是什么样的人。
作为主角的李相夷、李莲花和叶灼,他们看问题是完全不同的视角和侧重点,但会得到殊途同归的结论。
“扬州并非只是他记忆里的红绸剑舞,胭脂为墨,两百文一盒的桂花糕和五两银子一壶的青梅小酿,还是叶姑娘眼中一斗米便可买到的八岁的女孩子,码头上为了每里能多挣一文钱掀起的腥风血雨。”
这里有不惜出卖背刺恩人朋友,跪下给权贵做狗,却仍被弃若敝履的棋子;靠肮脏卑鄙的手段一路爬至高位,野心勃勃的弱质女流;靠剥削发家、奢靡浪费、颐指气使,然后在更高层次的权贵面前被轻轻碾死的蝼蚁。
也有自身朝不保夕却对陌生人散发善意的老妪,身在风尘仍心怀大义的婢女,没有李相夷那么耀眼出色却为了公义前赴后继的普通人。
在李相夷眼里,后者是出淤泥而不染,前者是可叹却可憎。
但在叶姑娘眼里,他们都只是乱世中没有条件盛开的花。
到最后,他们又都归于众生。
又比如说,价值观。
不同的角色会把钱花在什么地方,有时候比他说什么、做什么更诚实。
“五两银子”和“五十两的令牌”是原着最打动我的点,从赐生则生、赐死则死的四顾门门主令牌只值五十两,到他用扬州慢救人性命只需五两,我忽然觉得莲花的“见众生”可以用这套技巧来表达。
在李相夷眼里,门主令牌‘竟然’只值五十两——也就是远远不止五十两。
而在李莲花心里,门主令牌一文不值,而人命却远远超出了金钱能够衡量的范围。
李莲花穿衣吃饭都很朴素,给穷人看诊还经常贴膏药,也不去搜寻治伤的灵丹妙药,甚至炭火都买很便宜的——却把大部分钱用在拉莲花楼的马上,一是为了找师兄,二是因为他确实是个热爱自由的人。
叶灼呢,能轻易弄到很多钱,却不知道要花在哪。给李莲花买东西很大方,对胭脂水粉香露乃至漂亮衣服却都兴趣缺缺。
送人礼物也不是以贵重、对方喜欢为先,而是考虑什么东西对对方现阶段最有用处。
方多病,根本就不把钱方面的事当做人情,并且习惯于把别人的钱当做自己的,显得没有边界——但其实是因为大少爷没缺过钱。
至于人生观呢,我想在下一卷《钗头凤》里铺开,下一卷主线就是“人与人的信念,终是有所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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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构思这一卷的时候就有意借鉴《诡秘之主》中的一个高级手法,用银钱换算串起来阶级图景和民生百态。
但我没有乌贼那种考据能力,就参照几本唐朝物价的书纯架空设计,只是为了尝试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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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静态的物价角度来看呢,本卷截取的这个时点:
一石是十斛,一百斗,一斗是三十斤。古代成年男子如果吃米为主,差不多一顿一斤。
普通大米,一斗二十文。一个人一天消耗的米饭就是两文左右。
普通白面,一斗三十五文。
鸡蛋一文一个。
生猪肉是十五文一斤,李莲花做红烧肉的时候说‘那可是三十文,三天的菜量’。
而如果上街吃饭,小绵客栈里素面一文,加肉两文,还送小菜。
普通人家除了盐是基本用不起调味料的。胡椒粉比同重量的黄金要贵,工部尚书窦大人被抄家的时候囤积了八百石胡椒粉。
有钱人才能吃的起糖水、点心。比如乔婉娩喜欢的桂花糕,设定是两百文一盒,只有三块。
西市码头的酒肆,黄酒一文钱一碗,白酒三文,小菜一文钱一碟可以无限续。
而江山笑的青梅小酿五两银子一小坛,不到十碗,大约是五百倍。
漫山红所用的琥珀酒一百两一斗,折算二十四碗左右,大约是四千倍。
盐商黄钧日常食用的鸡蛋一两一个,贡品菰米三十两一斗,是上千倍。扬州炒饭要五十两一碗,非宴请的日常饭菜要上百两。
下一卷《钗头凤》还会写四顾门的婚宴,比照唐朝士子登科的烧尾宴,一桌耗费上千两,肉类一般也不吃猪肉,而是涵盖熊、鹿、狸、虾、蟹、蛙、鳖、鱼、鸡、鸭、鹅、鹌鹑、牛、羊、兔等等。
相应地,这个场合上往来的人情礼金和贺礼都是什么价位……而李莲花送她的喜糖,连盒只有五文,同桌的人能正眼看他就怪了。相当于你去参加游艇婚宴,没给礼金只送了一张贺卡?
做饭和取暖所用的炭,普通人家孩子捡木柴、秸秆、枯草来生火,零星买柴火一担十文左右。
莲花楼里用的灶炭四十文一斤,会有很大灰尘,不能用来取暖。
天机山庄和四顾门日常所用的灰花炭,两百文一斤。
李相夷、笛飞声、方多病自己房里用的银丝炭,以及叶灼在袖月楼用的红萝炭,五六百文一斤。
而绢布本身就是硬通货,可以直接用于交税,在钱荒时也是以物易物的标准。
网上的说法五花八门所以这里私设了。
一匹布是长十三米,宽一点五米,古代成年人大约能做六套衣服。
与米价对比,普通的麻布一匹两斛,棉布一匹一石,生绢五石,绫十石,锦十五石,罗五十石。
折算下来,一匹麻布四百文左右,棉布一匹两千文,也就是二两银子。
织绢十两,绫锦二十到三十两。
这还不算掐金丝银络各种工艺的价格。
私设李相夷日常穿的带飘袖白色纱衣一百两,红衣战袍全套一千两,大头银质头冠的宝石上。
门主令造价应该就要上千两,但在小渔村里无人识货。
李莲花平日穿的素色麻衣大约七八十文,穿去婚宴的绸质青衫是最好的材料,也就四两银子左右。
剧里的白狐裘价值千金,也就是五千两白银,他自己根本买不起,只能是方小宝送的。
村子里自建的房子,买一处现成带水井的四合院,不超过十两银子。
莲花楼的造价,连带着雇人工捞木板不到二十两。拉它的马匹,一匹要七八两,四匹马便比楼还贵,加上草料的耗费,可见李莲花的钱基本全用在‘找师兄’上面了。
小远城的白水园,超大面积,但地段不好且闹鬼,五十两。
慕娩山庄在扬州城偏外,虽然面积大但不贵,设定一千五百两。
但是位于扬州城内的盐商府邸,造价六百万两——整个州府一年的财政收入。
而人呢。
灾年里,一斗米就可以买一个立即能接客的女孩子。
普通时候,一个粗使婢女二三两银子,大户人家的通房丫头五十两。
世家大族用来炫富是昆仑奴(黑奴)、菩萨蛮(西域少数民族)、新罗婢(朝鲜婢女),类比到女宅就是车狐等异域姑娘,跟普通下人相比更像是‘私产’和‘奴隶’。
再然后是去青楼狎妓,一掷千金。
但是叶灼做花魁再风光,也是靠与客人的人脉来维持自己的体面,商人的社会地位或许不够,但如果世家子弟强娶她做妾,还会被传为佳话。
从收入的角度来看。
最底层是社会之外和社会边缘的人,要么是罪犯、灾民、失去土地的流民、被拐卖或因为私奔、落草失去社会身份的人,他们甚至都不在户籍管理之内。
运河上出苦力的脚夫和纤夫,负重百斤一公里只挣一文,所以他们很难成家,只能在码头吃住、日夜蹲守工作,重体力劳动又需要大量的肉食和盐,所以催生出码头酒肆的内脏鱼杂九宫格火锅,和最便宜的糙酒。
他们的收入和工作机会完全被行会把持,又受到官方价格、商会和小舶商的挤压,从四文压降到一文,富人眼睛都不眨一下,对一个家庭来说是对折再对折的收入。
这些人完全没有抵抗风险的能力,只有暴力斗狠才有出路,所以他们形成了武林底层,也就是类似黑帮。
西曲的青楼女子,连中曲、南曲在教坊司挂名的‘贱籍’都算不上,什么客人都接,几个人混用名字,没有条件做防护措施也喝不起避子汤,染了病便等于立即去死。
但就是这样的地方也还有掮客、需要秩序和保护者,底层本身供不起保护费,于是有仙人跳、藏匿罪犯、谋财害命这样的骗局。
李相夷和单孤刀小时候流落街头,也是混迹在这些地方的小乞丐,但是有幸被收养。其实单孤刀这个角色很有意思,但这卷没有写到他,所以留待以后分析吧。
然后他们进入了一种完全自给自足的特殊环境,云隐山其实游离于尘世之外,可以说满足了“清高”所必须的前提条件——可以不依附生产资料和社会关系,自己养活自己,所以也不必受到他人胁迫,也不会产生剥削他人的念头。
所以我一直觉得,区别只是李相夷在记事前就进到了这个环境中,他所学的东西也是在教他向往人格上的高贵和自由,比如《山家清供》这本书,其实写的是怎么用简单的食材配合宁静的心意,自己赋予食物意义,从而创造出雅趣。
因此他确实长成了一个内在清高的人。
即便后来进了凡尘,也没有被金玉繁华迷过心,扛得住强权裹挟,他求一个问心无愧,并且把自由当成人生的终极目标。
缺点就是他没有学会怎么爱人。
但是单孤刀人格形成的阶段还在街头乞讨,即便后来在云隐山跟李相夷学一样的东西,书上描述的宁静美好的世界跟他实际体会到的也差距太大了,他完全不能共情,甚至会觉得那些是自欺欺人的。
而且他在云隐山也是个异类,因为剩下三个人的三观完全一致,没有人能共情他,反而会觉得他的戾气是一种‘品性’问题。
就这个角色的经历,性格很难不扭曲。
叶灼小时候是世家‘公子’,因为身份特殊见到了世家大族肮脏的一面(到第四卷会再展开)。她是在十三岁左右突然掉进底层,在那之前已经有‘我’的概念了,也曾经被爱过,而且实质上没有吃过什么苦,只是精神一直处于被碾压的状态,造成了抑郁。 海棠文學 https://tw.sxzhongshun.co 第2卷《揚州慢》卷末總結
角丽谯反而是最惨的。甚至她长大以后也摆脱不了这摊淤泥。因为她已经得罪了全天下,只能牢牢抓着鱼龙牛马帮这样的权力,这样又势必日日跟底层的肮脏手段打交道,也要使用更加卑鄙和暴烈的手段去镇压。
而且她也没得到过正确的爱,没机会学会爱人,但是她在‘本能地’向往光明——通过爱一个比自己更好的人。
她其实没有意识到自己爱笛飞声什么,并不是英雄救美、长得好看、武功高强,而是笛飞声在那幕戏里表现出了一种傲骨和自由,可以自己给自己安全感,她不行。
笛飞声小时候很惨,但他长大了以后凭自身武功行走江湖,就可以不受裹挟,所以他跟李相夷本质上有相似的地方。
从有户籍的农民开始才算是社会内部,就把自食其力者算一个大阶层来看——
佃农、有自己土地的农民,渔民、小手工业者,基本靠天吃饭,会有丰年和灾年的波动。
成年男人耕种七八亩地,亩产,余粮交税之后拿去市场换钱。织女一周到半个月的工作量差不多是一匹绢布,市价一百文。一个家庭的年收入不超过十两银子,虽然有贫有富,但过去是能养得起几个孩子就会生几个孩子,所以大多数维持在自给自足线上,一旦遇到灾祸就很容易失去土地被转化成流民。
想要摆脱土地,比如去做运河上的小行商,靠脑子活络、敢冒风险挣点小钱,稳定下来在城市买下产业,成为靠手工艺的小商贩,比如卖包子的王八十、街头浣衣的王娘子、屠夫。
或者读书考取功名、做账房先生、做掌柜然后加入大商行。
还有一种是医者、夫子,靠技能罕见,社会地位稍高。
比如说李莲花出诊一次是5两银子,这是普通人家绝对出不起的诊金。但是公羊无门给富人看病,上千两银子也很正常。
全剧里生活在这个阶层的角色只有李莲花。
他生活在市井的普通人中间,但收入又远远超过了周围人,他还不需要养家和预备养老,只是把钱花在了让莲花楼跑起来上。
古代交通的费用很高,所以底层人是没有办法见过世面、拥有眼界的,而他却在这个过程里见到了世界的很多面,把少年时的一腔热血沉淀成了照见苍生,有了一种游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