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透,小青峰下已经挤满了人。
花轿披红,锣鼓喧天。
迎亲的队伍排出去半里地,喜婆来回踱步,轿夫蹲在花轿旁边抽旱烟,都时不时往山门里张望。
四顾门内,长阶上也挤满了门人,大多穿着红色。
“门主呢?”彭武探头探脑,“这都该出发了,怎么不见人?”
卢审玉也凑过来,压低声音:“该不会又像当年那样,不声不响先走,是憋着什么大招吧?”
“你说红绸舞剑啊。”
几个人对视一眼,都笑了。
“倒像门主的作风。”
“可今日是娶亲,总该稳重些吧?”
--
“席岑。”
席岑正低头检查聘礼的装箱,闻言抬头:“刘前辈。”
刘如京今日一身簇新的绯色长袍,头发难得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笑道:“你老婆霓裳今日是不是在门主夫人那边?你有特殊消息渠道,倒是说说,门主到底在打什么主意?”
席岑一顿,自己先笑了,“艳山是在门主夫人那,但门主要给夫人惊喜,肯定也不知会她啊。”
“说的倒是。”
席岑转身对队伍扬了扬下巴:“时辰到了,出发。”
锣鼓响起来,队伍便浩浩荡荡往扬州城去。
---
还不到辰时,平康坊坊门下已挤满了看热闹的百姓。
卖糖葫芦的扛着草靶子挤在人堆里,卖炊饼的挑着担子踮脚张望,茶楼酒肆的二楼窗户全开着,探出一颗颗脑袋。
红绸从坊门一路挂到街尾,在晨风里轻轻飘着。
“快看!迎亲队伍到了!”
有人伸长脖子往队伍里看,“咦?怎么没看到新郎官?”
“是啊,李门主呢?”
“怎么只见花轿不见人?”
“莫非还在后头?”
喜婆急得搓手,探头探脑往队伍后面张望,又跑到席岑跟前:“花轿都到了,李门主人呢?这、这可怎么好?”
“放心,艳山传了信来,门主已经到了。”
席岑说着,抬头望向袖月楼高处的窗户。
晨光正从那个方向漫过来。
其他人却没跟上,纷纷扭头四处张望——
哪儿有人影?
喜婆更急了:“到了?在哪儿呢?我怎么没看见?”
就在这时——袖月楼暖阁最高处的一扇窗里,忽然飞出两道身影。
太亮了,看不清。
只是两道模糊的光,能看见一人提着裙摆,另一人揽着她的腰。晨光把他们周身镀上一层金边。
坊门下,所有人都仰起头。
“我的天——”
一个扎着双髻的小姑娘骑在父亲肩上,指着天上,奶声奶气地喊:“娘亲快看!是天仙下凡!”
旁边卖炊饼的大叔手一抖,炊饼差点掉地上,嘴里念叨:“哟哟哟!”
茶楼二楼有人探出半个身子,“那是李门主?”
“旁边是新娘子!”
“李门主可真是谪仙下凡!”
“乖乖,这可太——”
话没说完,只见二人身后的窗中有什么东西涌出来,纷纷扬扬——是李莲花在腾空前用袖子一挥,将暖阁里堆积的花瓣卷起,形成一场飘飘悠悠的花雨。
红的粉的白的,落在围观者的肩头、发顶、掌心。
有人伸手接住一瓣,凑近看,是真的桃花瓣。
“这才正月,哪里来的桃花?”
“那还用问?是李门主用内力催开的呗!”
“这也太……”
方多病正坐在街边的酒楼屋檐上看热闹,闻言轻啧一声:“呵,李莲花平日还老说李相夷如何如何呢,他自己还不是!”
笛飞声言简意赅:“招摇。”
话说不下去了,因为那两道红影已经掠过了半条街。
人群仰着脸,目光追着那两抹红,从半空中划过。
--
李莲花揽着叶灼,轻飘飘落在坊门之上。
他站稳,松开她的腰,改为牵她的手。少师剑在腰间轻轻晃了一下,剑穗上的白玉珠磕在剑鞘上,发出极轻的一声响。
他面向众人,身姿挺拔如昔日。
她站在他身侧,与他并肩而立,在袖中轻轻握着他的手。
席岑第一个跪下。
“恭迎门主!恭迎夫人!”
声音不大,却稳稳地传出去。
身后,四顾门人齐齐跪倒。
人群静了一瞬,然后爆发出排山倒海的欢呼。
“李门主,李夫人!百年好合!”
“新娘子好漂亮!”
“天造地设!”
喊声一浪高过一浪。
李莲花站在高处,嘴角弯着。
他微微抬起下巴,目光扫过人群,像是在享受这万人敬仰,又像是在跟叶灼无声炫耀——我厉害吧?
叶灼没看他,但她的手指在他掌心轻轻勾了勾。
痒痒的。
他压了压嘴角,装出一副低调稳重的模样,下巴却还是微微抬着,藏不住那点得意的弧度。
叶灼的嘴角也越扬越高。
昔日那个在万人面前舞剑的少年,骨子里的招摇一点没少。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只是如今他身边是自己,眼里也是自己。
李莲花用余光瞥了她一眼,嘴角又重新翘起来。
今日的招摇,他也想了很久。
阿灼喜欢什么?
阿灼喜欢……李相夷。
不是四顾门门主、天下第一,而是孩子气、爱炫耀、输了棋还要写诗夸自己的那个李相夷。
只不过,现在他确实知道自己的心血来潮会给别人带来麻烦了。
李莲花望了望日头,偏头轻咳两声,小声问:“是不是巳时?二刻揭彩?我们来早了?”
叶灼轻笑,点点头道:“谁会料到你直接轻功飞来,省下这么多路上的时间?不过碧凰早都把东西备好了,早上两刻也无妨。”
果然,坊门另一侧,一道金碧色的身影带着两队人鱼贯而出。
是碧凰。
她身后跟着西妃、缤容,两人手里各捧着一方托盘,托盘上覆着红绸。
然后是赤龙与慕容腰,二人抬着一幅扎了红绸的匾额,匾额被红布盖着。
最前面的碧凰走到李莲花面前,微微一福。
“李门主,揭彩的东西都备齐了,随时可以开始。”
她侧身一让,西妃和缤容上前,把托盘上的红绸掀开一角——一方端砚,一锭新墨,一支紫毫笔,还有一叠裁好的红纸。
碧凰扬声道:“还请李门主和叶姑娘题字,给女市开个彩头。”
话音一落,看热闹的人群都往前涌,又被四顾门的人维持着秩序挡在几步之外。
李莲花未去拿笔,反而上前一步,抬起手。
人群渐渐安静下来。
李莲花目光扫过底下黑压压的人头,又偏头看了叶灼一眼,才转回去,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