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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二十三章 《姻缘歌》(全书完)

    “霓裳快掐我!!”

    霓裳真掐了,一下不够,又掐了第二下。

    绿夭龇了龇牙,但没发出声音——

    怎么办,太紧张了,嗓子像被人捏住了似的——她发不出声,只好向霓裳投去求救的目光。

    霓裳也没招。

    她也紧张——那可是姑娘和李门主大婚,绿夭这个没见过世面的别搞砸了——但她还是伸手拍了拍绿夭的背,拍了两下觉得不对,又改成攥住她的手,攥得自己的指节都泛白了。

    “我不会唱歌怎么办,我、我脑子一片空白……”

    绿夭听起来快哭了。

    “别怕啊,你就大声背书就行,底下听不见你的、而且、而且人家都是来看李门主和姑娘的,你别把自己当回事……”

    碧凰微笑着上前,轻轻按住绿夭的肩膀。

    “绿夭妹妹,别紧张。”

    她说着抬起手,轻击一掌。

    她身后,赤龙、西妃、缤容等姑娘们向两旁散开,西妃率先抬手,“啪、啪、啪”,连续击了三下掌。缤容立即跟上,其他姑娘们也反应过来,跟着击掌打节拍。

    绿夭懵懵懂懂地跟上——起先有些乱,几息之后就齐了。

    绿夭听着这节奏,深吸一口气,又吸了一口,过了几息,才大着胆子扬声道:“美眷如花、不经年,浓雾凝香岂连连。”

    第一句磕磕绊绊的,声音还带点抖,但咬字很清楚。

    【美眷如花不经年,浓雾凝香岂连连。】

    李莲花未动。

    叶灼提起裙摆旋了半圈,身姿微含,像一朵将开未开的花苞。

    嫁衣裙摆轻轻荡开,缠枝莲纹在晨光里铺了一地。

    就在她踮起足尖旋转的同时,李莲花拔出了剑。

    少师出鞘,一声清响,如玉石坠地。

    他手腕一沉,剑尖斜指地面。

    起手式内敛沉稳,却藏着一股子压不住的意气。

    人群安静下来。

    【一夜清诗芙蓉死,我持君魂做谪仙。】

    叶灼只转了半圈,便蓦地顿住了——像一朵正在绽开的花忽然停在风中。

    李莲花前踏一步,与她错身而过,瞬间剑速骤增。

    少师划破空气,发出一声极细极尖的啸鸣。

    他在这声剑鸣中腾空而起,红衣在晨光中展开,宛如飞鸟。

    【天上玉京三千里,其中有客能飞剑。】

    李莲花在半空中倏然出手,一连串快刺,剑势迅疾,剑招万变。

    少师在他手中化作数十道剑影,虚虚实实,令人眼花缭乱。

    剑风掠过,坊门上悬挂的红灯笼轻轻摇晃,站在底下的人惊呼道:“这是《醉如狂》还是《相夷太剑》?这么快!”

    另一个懂剑的江湖人摇头:“都不是。看起来都是快剑,可剑意完全不同。”

    方多病刚想插话,便听见人群中有另一人高声道:“没错,相夷太剑是杀伐之剑,而此剑是诉情之剑,不可相比。”

    是谁抢了他要说的话?

    方多病下意识扭过头去看那人是谁——一袭白衣,手里装模作样握着把折扇——果然是傅衡阳。

    那不懂剑的看客继续道:“可当年《醉如狂》不也是为了博——”

    ‘武林第一美人’还没说出来,便有人捂了他的嘴,低声骂道:“你疯了?今天是什么日子,提这个?”

    傅衡阳闻言一笑,不紧不慢地展开扇面,摇了两下:“说的也没错,二者都是‘孔雀开屏’之剑,只是嘛……《醉如狂》是炫技之剑,而此剑是倾慕之剑,自然也不同。”

    那人一愣:“怎么说?”

    方多病这下插进去了:“当年《醉如狂》的劲是往外冲的,剑势张扬,锋芒毕露,大开大合,为的是让全天下都看见自己,也包括乔姑娘。”

    “但今日这剑的劲道——是往回收的。”他语气里带着洋洋自得:“快,却点到即止,取‘欲触还收’之意,象征因过于珍视而紧张。”

    傅衡阳被人抢话后,第一反应也是扭头望过来。

    “原来是方兄。”他将手中折扇“啪”地合拢,抱拳一礼:“傅衡阳有礼。”

    方多病隔着人群,冲傅衡阳遥遥一拱手。

    “这位是?”

    方多病一撩额发:“在下四顾门方多病,不才,门主李相夷的亲传弟子。”

    “竟然是剑神弟子!”

    “怪不得!”

    “那您很懂相夷太剑!给我们讲讲吧!”

    方多病来了兴致,往前站了半步:“这首诗是我师父当年为师娘所作,但当时是因为输了棋,并无真情实感,所以开头两句随便夸夸花魁的貌美,便开始炫耀自己——你们听,之后很长一段,都是自夸剑神如何风流出尘,如何气魄不凡。”

    像是回应他的话,坊门上,绿夭继续唱道:

    【青鸾白鹭扶摇上,鲲鹏凌空沧海浅。】

    李莲花在半空中拧身,少师横扫,剑气在身侧画出两道弧线,内力凝而不散,无形的风刃在半空中短暂停留。

    叶灼裙摆,脚尖点地,旋身跃起——不,不是跃,而是乘着剑气激起的风势扶摇而上。

    她的裙摆在气流中鼓荡,像一朵被风吹起的花,在风中悬停一瞬,复又轻盈落下。

    【剑客载酒惊风雨,步下鸾凤踏九渊。】

    李莲花剑走偏锋,快如闪电,每一剑都带着少年人不知天高地厚的狂气。

    少师在他手中像是活物,时而如蛇缠腕,时而如鹰击长空,剑风所过之处,地上的花瓣被卷起,在空中乱舞。

    “真是剑神风采!”

    “太精彩了!”

    “李相夷天下第一!”

    “李门主天下第一!”

    人群里喊声此起彼伏。

    【蹈足飞袖身如电,共醉金荷万里泉。】

    叶灼原地疾速旋转,长袖水平甩开,像一朵花在风里怒放。

    裙摆飞扬,缠枝莲纹随旋转铺展成一轮圆。

    李莲花也旋转起来,手中剑花层层叠叠,剑圈与她的水袖之圆恰好重叠。

    两人如同双星绕转,一内一外,一刚一柔,剑锋与袖缘时而交错,时而分开。

    围观的人群看得眼花缭乱,有人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怕被剑气扫到,结果踩到身后人的鞋子,只好连声道歉。

    【我舞云巅一轮月,我怒苍涛一曲琴。】

    李莲花挑剑,而后猛地踏步反撩,剑尖画出一道弧光后定住,托举如捧月。

    剑气凝而不发,在空中留下一圈银色光痕,久久不散。

    叶灼也跃出,足尖轻轻点在剑尖上,不是踩,只是蜻蜓点水的一触——随即借力后仰,水袖向上甩出,身体弯成一道弧线,像新月倒悬。

    她的脸朝上,他的脸朝下,四目相对,近在咫尺。

    【我叹天外一声嗟,我笑平生不许人。】

    叶灼一个“横拧”,腰身微转,手臂从他肩侧滑过。

    就在这微微一顿的刹那,李莲花将少师向上抛起。剑在空中翻转,剑身映着天光,也映着她的身姿。

    李莲花左手接剑,右手拉住叶灼。

    他的掌心贴着她的手腕,五指收紧,不是握住,是扣住。她借这一扣之力,以他为中心旋了一圈。

    李莲花以左手剑连续挽出九个剑花,层层叠叠的剑光将二人笼罩其中。

    叶灼在刀光剑影中起舞。

    剑锋每每掠过她的发丝、她的袖缘、她的指尖,都在毫厘之间恰到好处地让开——看得人屏住一口气。

    傅衡阳看得入神,屏息半晌才松了一口气,叹道:“词张扬狂放,剑举重若轻,舞凌厉从容,真是绝配。”

    方多病抱剑而立,闻言回神,摇头笑道:“这也太炫技了。”

    “李相夷那般天纵之资,能找到一个人与他共炫,也是难得。”傅衡阳将折扇在掌心轻轻一敲,“此生应无憾了。”

    方多病点点头:“我也想不到,此词还能如此诠释……也就是师娘了。”

    “今日之后,当无人再提红绸舞剑。”

    当年的《醉如狂》虽然惊艳,但只是李相夷一个人的剑——虽然名义上是博美人一笑,剑意却是‘剑神临凡,尔等拜服’。

    今日的《姻缘歌》,才是真正的红鸾佳偶之具象——虽然当年他写这词时不入心,却被今日之舞重新诠释,成为流芳百世的佳话。

    他写‘我舞云巅一轮月’时,是自比明月,要万人来朝。

    今日却是叶灼先跃起来,他的剑气才跟上去,做托她上云霄的风。

    他写‘我笑平生不许人’时,是谁都看不上,叹知音难求。

    今日却是芸芸众生,唯你入我眼中。

    【我自沧崖见人间,人间却见花如雪。】

    李莲花剑势陡然一收。

    像狂奔的骏马忽然立定,像狂草写到最后蓦地落下一方朱印——他一剑斜劈而下,剑气凝成一线,将半空中飘飞的花雨从中劈开。

    叶灼自缝隙处穿过,向他走来。

    她走得从容且慢,甚至半路伸手,自半空中拈住一片花瓣。

    花瓣在她指尖颤抖,像栖息的蝴蝶。

    【春水沾衣流泉碧,红玉温香懒思弦。】

    李莲花的剑又动了,这次很慢。

    剑尖在空中画圈,一圈,又一圈,像涟漪,像水纹,像描摹梦中人的眉眼。

    【此曲玄玄不可闻,此梦微微不曾现。】

    叶灼缓步向前,长袖在身侧轻拂。

    李莲花目光凝在剑身,柔情婉转。

    【梦中有幸逢佳人,盈盈脉脉复浅浅。】

    她走到他剑尖三尺处,站定。

    他的剑气吹起她额前的碎发,她没有躲,只是微微仰头,看着他的剑。

    他的剑停下了,竟停在她的眉心。

    “这、这怎么还能拿剑指着新娘子呀?”人群里有人小声嘀咕,“大喜的日子——”

    “这你们就不懂了吧?”方多病开口,这次明显带了些笑意:“这一段词由“炫”入“诉”,讲的是他们自己的故事,才不会管你们这些外人看不看得懂。”

    越来越多的人凑上前来:“这是怎么个说法,您给解释解释呗?”

    “这是因为——”方多病故意故意拖长了调子,想卖关子。

    谁料笛飞声不知何时站在了人群后面,双臂抱胸,冷冷地丢了一句:“李相夷见叶灼第一眼,就是用剑指着她。”

    人群哗然。

    “啊?!不是说他们俩第一次见面,就是李剑神输了三十六局棋那回吗?”

    “不是不是,那只是人前所见的第一面!”

    “他们肯定早就认识!”

    “你们没听说过吗?少师剑原是叶二小姐之物,我猜是她去找李剑神讨要名剑,被当成闹事者了!”

    方多病只觉得好笑:“别乱猜!”

    “就是,别乱说话!”

    “我更想知道,后来怎么收场的呢?”

    “就是啊,然后呢?”

    “然后嘛……”

    方多病刚想卖关子,却又被笛飞声截胡——

    “李相夷被骂得狗血淋头。”

    “啊?!”

    --

    【婉约眉山白从容,依稀妆镜在花前。】

    叶灼的手指轻轻抬起,指尖触到剑尖。

    剑身微微一颤。

    李莲花没有收剑,她也没有缩手。

    但下一瞬她侧过脸,就着少师剑的剑身,照了照自己。

    剑身映出她的面容——眉如山,眼如水,嘴角噙着一抹极淡的笑。

    她从容抬手,将刚刚在风中拈住的那片花瓣,轻轻贴在鬓间。

    【轻昙空老镜中花,凌波去向水中月。】

    李莲花收剑。

    不是入鞘,是收了剑气。少师剑悬在在他手中,剑尖朝下,静静地垂着。

    他看着她,她也看着他。

    【君未曾死我未生,君未曾生我未死。】

    叶灼忽然向后退了三步,忽然出手。

    她长袖一甩,内力贯注,坊门上的红绸被吸来,如一道红色的闪电落入她掌心,另一端垂落在地。

    她提起裙摆。

    这一次,她的舞有了一种说不出的缠绵——

    她“含胸”收拢,双臂虚虚环抱,闭目微侧脸颊,贴着那团虚空。

    红绸飘在她身前半步远,像是一个人留下的影子。

    然后她“横拧”展开,红绸顺势从肩头滑落,她随即抬手去抓,可那虚影已经被风吹走。

    接着“点步翻身”,连续两圈,红绸随翻身在空中画出一个圆。绸面掠过她的脸颊,她没有躲。

    她“卧鱼”下沉,身体盘旋而落,裙摆和红绸在地面铺成一个圆。

    她看天,看地,看人群,看远方。

    像是在等一个不会回来的人。

    【前世无端思多情,终了茫茫两不见。】

    叶灼一人独舞,时慢时快。

    慢的时候像沉浸在回忆里,快的时候像在拼命逃避回忆。

    红绸反复缠上她的脚踝和腰肢,又被甩开。

    李莲花剑尖点地,驻足不动,只看她。

    当年他写这句,是附庸风雅,拿前世今生当谈资,觉得浪漫又寂寞。

    可看她这样等,他心里泛起密密麻麻的痛。

    年少不知愁滋味,说了句漫不经心的话,许多年后隔着生死,才恍然觉得疼。

    【孤鸿远望荒城外,梦醒何处是归年?】

    叶灼的舞姿缠绵悱恻。

    她身体前倾,一手向前伸出,像是要抓住什么。

    手指张开,又缓缓收拢,抓住的只有一场空。

    紧接着身体向后仰倒,几乎折成一道弯弓,红绸从她手中滑落,而她的眼睛只望着天。

    随后她以腰为轴,身体在红绸的环抱中连续翻转,裙摆在空中画出一个又一个圆。

    红绸随着她的旋转一层层裹紧,又一层层散开。

    最后她缓缓收住,双手在胸前合拢,十指交叠,然后慢慢打开,掌心里空无一物。

    人群沉默。

    方多病和傅衡阳也都沉默。

    这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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