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的比试并未如约进行。

    卯时三刻,演武场空无一人。

    李相夷抱剑站在那,等了整整两盏茶。

    他把少师从鞘中拔出又插回,拔出来又插回去,剑身闷闷地响了几声,像在替他叹气。

    最后他决定不等了——去看看!

    他轻车熟路地潜到昨晚那扇窗下,屏息听了片刻——里面没有动静。

    他抬手敲了敲窗框,没人应。

    犹豫了一瞬,他还是推开了窗。

    好香!

    什么东西这么香?

    甜腻腻的,叫人头脑发沉……但又不是安神香。

    他记得这个气味——在哪里闻过来着?

    ……好像是在叶灼身上,靠近她时就若有若无地飘出来一缕,他原来还以为是话本子里说的女儿香。

    不过他来不及多想,因为里头传来十分急促的呼吸声——李相夷立即翻窗进去,脚刚落地就看见了榻上的人。

    叶灼蜷在被子里,手指用力攥着被角,攥得指节都发白了,额发被汗浸湿了贴在眉骨上,呼吸又浅又急——很明显在做噩梦。

    李相夷走到榻边,蹲下来,轻轻推了一下她肩膀:“叶灼?”

    没有反应。

    他又推了一下,力道重了些:“喂。”

    她猛地睁开眼。

    那双眼还没聚焦,瞳孔缩了一下,整个人像弹簧一样从榻上弹起来——膝盖一顶,直接冲他胸口踹上来。

    李相夷迅速往后一仰,险之又险的避开。

    “是我!”

    叶灼眼神这才聚焦,胸膛起伏,目光扫过他的脸。

    三息之后那紧绷的肩线才松下来,她闭了一下眼睛:“……抱歉。做噩梦了。”

    李相夷‘呵’了一声,“懒得跟你计较。”

    叶灼偏头去看天光,“现在什么时辰了?”

    “卯时两刻了。”

    叶灼歉然道:“那赶不上了……姜嬷嬷该来了。”

    话音刚落,门外传来脚步声。有人叩了三下门,声音不轻不重,带着一种常年伺候人的规矩:“世子,夫人请您过去。”

    叶灼应了一声,用的是那种清朗利落的少年嗓音。

    随后她光着脚下床去拿搭在椅背上的衣服,就这么当着他的面解衣带换起来,动作快得像做惯了的——外袍褪了一半才忽然顿住,偏头看了他一眼。

    李相夷这才反应过来她虽然穿男装,毕竟是个女孩子。耳朵尖一下子烧到根上,慌忙背过身去:“我可没看啊。”

    叶灼在身后“扑哧”笑了一声,语气带上了几分促狭:“知道你是担心我,正人君子。”

    顿了一下,又补上:“欠你的比试,明日一定补上。”

    李相夷背对着她,没答话。

    姜嬷嬷就站在门口,他此刻没法再从窗户溜出去,只好站在原地听着身后窸窸窣窣的衣料摩擦声。

    心脏里面咚咚咚咚的,好像有什么要跳出来。

    她戴上玉冠、拢好衣襟、束紧腰带,将那副冷淡的世子姿态像穿衣服一样一件一件穿回身上。

    出门时脚步平稳,背影端方,和方才在床上蜷着身子攥紧被角的少女判若两人。

    李相夷一直等她走远了,才手忙脚乱地从窗户翻出去。

    ---

    是夜,使团谈出了个初步结果。

    李相夷想,看来叶翎说的是真的。

    边境贸易牵涉甚广,双方竟然在一天之内便谈出了初步结果,看来这新约当真是个骗局。

    叶怀朔设宴庆贺,席上觥筹交错,酒过三巡仍不尽兴,又在草原上点起了篝火——李相夷这才又有机会去找叶灼私下说话。

    两人眼睛刚对上,便有人端着杯横插进来——大鸿胪寺卿梁子恒,使团带队人。

    叶灼起身回礼,嘴角噙着恰到好处的弧度,三言两语便接住了对方的场面话。梁子恒说完“世子少年英才”之类的话,目光一偏,颇不以为然地扫了李相夷一眼,意有所指地笑道:“世子身份尊贵,结交朋友也得挑一挑,当与国之栋梁的年轻人多来多往。”

    他指的是自己的弟弟梁子献——今年殿试折魁,虽未正式封官,已先跟着使团出来历练,此刻正端着酒与大小姐叶槿攀谈,两人有说有笑。

    李相夷眼神一厉,正欲开口,叶灼已经放下酒杯先开了口。她声音不大,笑意未减,但每一个字都像磨过的刀:“梁大人说得有理。对上赶着送钱来的人,当然要多来多往——不过钱终究是用来花的,而交朋友就是一项最重要的开销。”

    李相夷没忍住笑了。

    叶灼这话一句三转:先是直白说看不上梁子恒这类损国利己的人做朋友,只是看在他们送钱的份上勉强应酬;然后又把李相夷划进“朋友”那栏,还顺带嘲讽梁子恒拎不清自己的斤两,试图教她做事。

    这嘴实在是毒。

    梁子恒脸上青一阵白一阵,但碍于双方身份无法发作,负气走了。

    李相夷随手拿起一杯酒敬她:“看在刚刚那句话的份上,早上的事,原谅你了。”

    “你拿的是我的杯子。”

    李相夷一愣。但仰头的动作已经收不住了,酒液入口——没有辛辣,没有甘醇,是水,温度恰好,既不烫嘴也不凉喉。

    他放下杯:“你喝假酒?”

    “嗯。”叶灼应得坦然,“人前千杯不醉,自然有千杯不醉的办法。”

    “怪不得。”李相夷摇头失笑,将杯里剩下的水泼进草丛,重新给她倒了一杯真的,“那跟朋友喝一杯真的又怎样?我又不往外说。”

    叶灼抬眼看了看他手中那杯酒,摇了摇头:“我一筷子就能醉。”

    李相夷张大嘴巴:“什么叫一筷子?”

    “就是筷子在酒液里沾一下,放到嘴里,就会醉。”

    李相夷张了张嘴,想说“怎么可能”,但敬酒的人又来了——叶灼便拿着李相夷倒的那杯酒,不动声色地趁抬手之际,将酒液尽数洒进了袖口的暗褶里,再仰头时杯已空,滴水不漏。

    --

    宴散时将近亥时。

    李相夷随着人流往外走,耳边忽地有人传音入密。

    “走,陪我去街市上再吃点。”

    “应酬还能吃饱?”叶灼隔着人群冲他挑眉,“走不走?”

    “走。”

    街上的夜灯零零星星地支着。

    叶灼带他拐进一条窄巷,在布棚下找了张矮凳坐下,铜锅咕嘟咕嘟冒着热气,羊肉汤的香味裹着葱花的清冽扑面而来。

    两个人面对面坐定,叶灼低头喝汤,李相夷掰了块饼蘸羊汤送进嘴里,嚼了两口,忽然说:“你当真一筷子就醉?”

    叶灼的筷子顿了一瞬,没抬头:这点没骗你。

    怎么可能?

    叶灼的筷子顿了一瞬,没抬头:“这点没骗你。”

    “怎么可能?”李相夷把饼放下,“酒量差的人我见过,但差成这样的……”

    “就是有。”叶灼抬了抬眼皮,“差到我自己都不敢试。”

    李相夷看着她。夜灯的光在她脸上投了半明半暗的影,少年模样沉静端方,说话时目光平视,语气寡淡——不像撒谎。但他心里那根好奇的刺被勾起来了,不拔掉难受。

    “我不信。”

    叶灼抬眼看他。

    李相夷用筷子尖在酒壶里蘸了蘸,朝她碗沿伸过去:“你尝一口,要是真醉了,我背你回去。”

    “别闹。”她往后让了一下。

    他的手跟过去,筷子尖在她的汤碗里点了一下。只有两滴,几乎看不见痕迹。“就两滴。”他说,“你喝一口汤,要是醉了算我的。”

    叶灼瞪了他一眼。但那眼神里没有真正的怒气——更像是对朋友胡闹的无奈。片刻之后她端起碗,喝了一口。

    羊杂汤混着两滴酒液滑过喉咙。她放下碗,又看了他一眼,张口正想说什么——然后她缓缓地眨了一下眼睛,像在用力聚焦。

    她手里的碗脱了手,李相夷眼疾手快接住,汤洒了几滴在他手背上。

    然后她往旁边的柱子上一靠,闭了眼。

    “叶灼?”

    没有回答。他探手去扶她肩膀,刚碰到衣料,她睁开了眼。

    那双眼睛看着他的时候,他忽然分不清自己是在跟叶翎还是叶灼说话了——不,更像是某种沉睡已久的什么,正懒洋洋地醒来,隔着她的瞳孔打量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