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的地方有许多克莱尔不认识的东西,比如有一种一碰就会缩起来的小草。
它此前从未见过。
“它怕这个。”
莉莉丝蹲下身,用指尖轻轻戳了戳小小的叶片,那叶子立刻收拢起来,像个害羞的孩子。
克莱尔兴致勃勃地靠近,学着莉莉丝的样子,用自己薄薄的身体去碰那片叶子——
却直接穿了过去。
什么都没碰到。
哦对,它碰不到。
它倒也不会难过,就是偶尔会失落一下玩不了这种好玩的东西。
它还挺想看看小草怕它的样子呢,肯定很有意思。
莉莉丝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停在它身旁。
它看向她。
“没关系的。”
她轻声说,
“你在这里,我们能看到你——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它听不懂话语,却能听懂她语气里过分温柔的暖意,软乎乎的,让人安心。
她在担心它难过。
它不知道该怎样回馈这份心意,不会说话,不会表达,只能把身体轻轻靠近她的手,贴着那层看不见的界限,假装自己正被她捧在掌心。
莉莉丝眉眼弯了弯。
“走吧,路西法该等急了。”
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斑驳的光点,亮晶晶的。
“你想住在什么样的地方?按我们的体型……嗯……”路西法话说到一半顿住。
克莱尔迷茫地抬头。
“……不对,它是不是听不懂我们说话。”路西法后知后觉。
“你在指望一个刚出生的小家伙什么都懂?”莉莉丝眨了眨眼。
“……我在想该怎么教它认字,我还从来没教过谁这些。”
“……我也没有,我们自被上帝创造后就会这些……嗯?”
好像不止她一个是被创造的?
两人对视一眼,忽然同时想到了什么。
“反正克莱尔挺喜欢那家伙的歌儿……人也好办,激一下就能行。”
“有道理……”
克莱尔不懂“认字”是什么意思,但路西法和莉莉丝显然对此格外看重,并且在片刻商讨后,默契地生出了一个主意。
于是没过几天,克莱尔就被带回了那片熟悉的草地,然后,两个人就这么跑了。
字面意义上的,丢下它跑路了。
临走前,莉莉丝回头朝它挥了挥手,路西法则比了个奇怪的手势,像是打气,又像是鼓励,反正它看不懂。
总之,它被丢给了那个弹琴的人。
它转过头。
亚当正盘腿坐在草地上,琴放在一旁,手里拿着一个奇怪的东西,扁扁平平的,上面画满了弯曲的小符号。
他抬头看了眼它,又低头看了看那本子,再抬头看了一眼。
最终,他撇了撇嘴。
“所以那两个家伙,不仅拐走我难得的听众,还跑回来炫耀,现在还打算把你丢给我教认字???”
克莱尔晃了晃身子。
“哦,你是我粉丝,那我当然得好好教……我怎么能有不认字的粉丝……哈,我居然有粉丝了,不对,我当然有,理所当然!还是个——呃,你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克莱尔完全听不懂。
“……忘了,你听不懂。”
“行吧。”亚当把本子往地上一放,顺势坐直,
“不管了,来,坐。”
“?”
他看了它一眼,嘴角微微一挑——算不上温柔,却明晃晃透着一股“能让我教你,算你运气好”的傲气。
“我教你认字。”
“这世上第一个教你认字的人,记好了,以后跟人说起,别报错名字。”
它听不懂,却一直都知道,这个人说话的方式,和路西法,莉莉丝完全不同。
既不温柔,也不可爱。
是从第一次见面就让人想走的那种。
克莱尔飘到他身边,学着他的样子试图“坐下”。可它太轻了,刚碰到草叶,就被一阵小风刮得打了个滚。
它稳住自己,再试一次。
又滚了一圈。
克莱尔一气之下,干脆离地一点点飘在半空,假装自己已经坐下。
亚当扯了扯嘴角,毫不客气的笑了起来,笑的很大声。
克莱尔想走了。
“行,”他终于笑够了,“那就这样吧。”
他捞过那本册子,指着上面歪歪扭扭的符号:“这个,看见了吗?”
克莱尔凑近了些。
“这个念‘亚’。”(A)
他指了指自己,语气得意的不可思议。“亚当的亚,听懂了吗?我名字的第一个字。”
克莱尔认真盯着那串符号,努力记在意识里。
亚当。(Ada
第一个看见它、为它演奏、琴声很好听,但说话相——当不好听的人。
它晃了晃身子。
“你听懂了?还是在瞎晃?”亚当伸手戳了戳它的身体……它还没有实体,他自然什么也没碰到。
虽然听不懂,但感觉被质疑的克莱尔毫不犹豫地借着风力,直接把亚当的小册子呼向他——早就不爽这人的语气了。
“啪”的一下,亚当的脸被册子糊了个正着,整个人懵了一下。
它愣了一下,连忙晃悠着靠近,想看看这人有没有被砸疼。
“……没什么本事,脾气倒不小。”他把册子拿下来,拍了拍上面的土,凉凉的笑了一下。“也就是我心善,换个人,早把你扔出去了——”
“操,你怎么在这儿??”
他被克莱尔的靠近吓了一跳,张了张嘴,像是想骂人,最后只是挥挥手:“……凑这么近干什么,走开走开。”
克莱尔还是在一边晃悠。
“别晃了,我没事——谁让你是我粉丝呢,我一向宽宏大量,哼……反正这个字教完了,下一个。”
一整个上午,天赋过人的克莱尔小朋友在不靠谱的亚当老师手下,成功认识了二十六个字母和许多单词。
每个词,亚当都只是指一下、念一遍、随便解释两句,完全不管它听不听得懂。
——不可避免的,大部分解释它都没听懂。
不过少数几个还是懂的,比如教“太阳”时,他会指一指天上的太阳,克莱尔就一下子明白了。
克莱尔一个个看过去、记下来。它没有手,不能像亚当那样指着字母,便用自己的方式回应——
每当亚当念一个字,它就飘到那个字上方,用薄薄的身体盖住它。
“……你这是干什么?”
亚当觉得自己很难理解这家伙的思路。
克莱尔晃了晃。
“……行吧,你高兴就好。”
太阳慢慢升高,又渐渐西斜。亚当的声音从一开始的中气十足,慢慢变得沙哑,到后来干脆不念了。
“不干了,累死了,都没力气弹琴了……”
“一整天了,你学会几个词?”他把本子一扔,仰面躺倒,“先说清楚,学不会是你笨,不是我教得差。”
克莱尔飘到他上方,低头看着他。
亚当眯起眼,阳光从克莱尔薄薄的身体边缘透过去,给它镀上了一层金光。
“……你挡着我光了。”
克莱尔立刻飘开。
亚当愣了一下,哼了一声,翻身把脸埋进草丛里。
“……那两个家伙,自己不想带就丢给我——把我当什么了?他们怎么敢的。”
闷闷的声音从草间传来。
“什么教粉丝,明明就是嫌你烦吧……”
克莱尔并不觉得亚当有多讨厌自己,但它看得出来,亚当不太喜欢莉莉丝他们。
它也不觉得自己被她们嫌弃。
但亚当现在,明显不太开心,它没搞懂原因。
它想用刚学会的那些符号说些什么,却什么也做不到。
它从没有像现在这样,渴望开口说话。
但没关系。
即使语言不通,音乐里的情感也是相通的。
克莱尔毅然飘向亚当的琴。
每次亚当弹琴,心情都会变好一点,至少,不会那么糟糕。
是琴让人开心,还是人开心了才弹琴?
它不知道,但它想让亚当开心,它不会弹琴,也没有手可以拨弦。
但它有风。
一阵轻细的嗡鸣响起,风拂过琴弦,弹出一串悦耳的连音。
风记得一切。
亚当的耳朵动了动。
他从草丛里抬起头,转头看向那边。
克莱尔正像个小小的指挥家,左右轻轻晃动,指挥着轻风演奏。
正是他曾经为它弹过的那一首。
乐声算不上完美,但对一个完全零基础的小家伙来说,已经很不错了。
亚当的表情复杂起来,盯着它看了很久,久到克莱尔察觉到不对,僵硬地转过头,不安地慢慢向后飘。
“回来。”
亚当的声音不大,克莱尔却立刻停住了。
他坐起身,拿起琴,重新调了调弦,然后抬头看向它。
“再来一次。”
克莱尔晃了晃身子,飘了回去。风轻轻吹过,琴弦发出一个清晰准确的音符。
“再来。”
又一个音符。
只是顺序不对。
亚当手指轻拨,弹出一个音,然后停下,看向它。
克莱尔懂了。
同一个音,随风响起。
亚当再拨一个。
它再跟一个。
一个又一个,如同借着音乐对话,用简单的音符,说着简单的心意。
亚当的嘴角,慢慢弯了起来,重新变回了最开始的样子。
“行啊你,有点意思。”语气里依旧是那副“我教得当然好”的理所当然,
“不愧是我教出来的。”
太阳渐渐落下,最后的余晖洒在草地上,洒在亚当身上,也洒在它薄薄的身体上。
亚当没再说累,也没再说烦。他只是一下一下拨着弦,等着它一下一下回应。
克莱尔知道,“认字”这件事远远没有结束,但它觉得,此刻这样,比认字更让它愉悦。
它喜欢这样的互动。
莉莉丝她们来接它的时候,亚当正躺在草地上,琴放在一旁,克莱尔飘在他上方,用小小的身体为他挡出一片浅浅的阴影。
“克莱尔?你们在做什么?”
话是问向克莱尔的,可显然,该回答的不是它。莉莉丝的目光,也落在了亚当身上。
亚当懒得睁眼,努力克制着看见他们就想把琴扔过去的冲动。
“它挡太阳,刺眼。”
路西法和莉莉丝对视一眼,又看了看已经布满星光的天空。
“不要欺负小孩。”
“……是它自愿的!”
见克莱尔没有反驳,莉莉丝再次看向亚当。
“今天学得怎么样?”
亚当睁开眼,望向飘在半空的克莱尔。
“还行,学得挺快。”
克莱尔欢快地晃了晃身子。
它不知道亚当说的是认字,还是学琴。
但它觉得,应该两者都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