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次的目标是正儿八经的、来自人间的、叫做“蛋糕”的东西。
他甚至不知从哪个犄角旮旯弄来了一本食谱,每天雷打不动地泡在厨房里,与面粉、鸡蛋、糖以及各种叫不出名字的粉末展开殊死搏斗。
克莱尔第一次撞见这幅景象时,着实愣了一下。
亚当站在一片狼藉的操作台后,眉头紧锁,正对着碗里那团不明物体进行“物理超度”(用力搅拌)。
他额发上沾了一点面粉,配上那副如临大敌的表情,有种荒谬的滑稽感。
“你在干什么?”她飘过去,好奇地问。
亚当头也没抬,继续和那团“史莱姆”较劲:“看就知道了。”
克莱尔依言,更仔细地观察了一下那团在亚当暴力搅拌下逐渐诡异的糊状物,又看了看旁边画着精美蛋糕图案的食谱。
她眨了眨眼,隔空点了点那团东西,又指了指窗外那些蓬松的云朵,诚恳地发问:
“……和你平时闲着没事捏的那些云,有什么区别吗?”
看起来都是白白的一团,形状难以描述,且似乎都不太好吃的样子。
亚当搅拌的动作猛地一僵,他缓缓抬起头,面无表情地看向克莱尔,嘴唇抿成一条僵直的线,耳根可疑地泛红:
“……第、一、次。”
克莱尔点点头,从善如流地闭上了嘴,没再继续刺激这位在新手村就遭遇滑铁卢的“大厨”。
她安静地飘在旁边,看着他和那团越来越可疑的混合物继续搏斗。
终于有一次,亚当端着一个东西走了出来,步伐带着一种近乎庄严的仪式感。
他把那个东西“咚”一声放在桌上,双手抱胸,微微昂起下巴,眉毛得意地挑着,用眼神示意克莱尔:看,这就是成果。
克莱尔飘到桌边。
那是一个……姑且能看出圆形轮廓的物体,颜色是一种介于焦黄和淡褐之间的微妙色调。
物体顶端撒着一层试图掩饰一切、却因为撒得太厚而堆积成小山的糖粉……
它顽强地站立着,散发着一种混合了焦糖、鸡蛋和……嗯,一点点糊味的复杂气息。
她抬头看了看天空,又低下了头,左思右想,还是吐出了那两个字,“……好看。”
溺爱一下吧。
亚当的嘴角弯了一下。
“吃。”
克莱尔拿起旁边不知何时准备好的小勺子(亚当甚至记得拿餐具,真是长大了!),避开糖粉最厚的部分,挖了一勺送进嘴里。
口感……有点干,有点糙,甜味分布不均,尾调确实有股淡淡的焦糊感。
和米迦勒的作品一样,都属于“能吃,但建议不要经常吃”的范畴。
“……好吃。”
亚当愣了一下,“真的?”
要知道,克莱尔平时基本都在沿用他那套“还行”的评价。
但他说“还行”通常意味着“不错,我很满意”,而克莱尔说“还行”……
那真的就是字面意义上的还行,不好不坏,平平无奇——能让她主动说出“好吃”,简直是味觉界的最高礼赞!
难道……他真是天才?无师自通,第一次做蛋糕就征服了最难搞的食客?
不愧是他亚当!
克莱尔点头。
他按捺不住,也拿起勺子,挖了大大一块,毫不犹豫地塞进嘴里。
下一秒,他咀嚼的动作变得异常缓慢,脸上的表情从期待到凝固,再到一种混合了自我怀疑和“被骗了”的复杂神色。
他艰难地咽下那口扎实又粗糙的蛋糕,看向克莱尔,眼里写满了控诉:
“……你在骗我。”
这玩意儿离“好吃”至少有从天堂到地狱的距离!
克莱尔面不改色,甚至又挖了一勺送进嘴里,平静地否认:“没有。”
在她看来,没烤成炭,没吃出奇怪的东西,能顺利咽下去,并且这是亚当做的——这难道不值得一句“好吃”吗?
这已经是一种了不起的胜利了!
就在这时,亚伯那颗对“好吃的”拥有雷达感应一样的脑袋从门后探了出来,眼睛亮晶晶的:“什么好吃的?”
亚当正有火没处发,立刻将那个蛋糕往亚伯面前一推,脸上露出一个带着明显威胁意味的笑容:“你,试试。”
亚伯看看那个造型狂野的“蛋糕”,又看看父亲那“敢说不好吃你就死定了”的表情,求生欲瞬间拉满。
他硬着头皮,拈起最小的一块边缘,视死如归地放进嘴里。
霎时间,他的表情变得异常精彩,眉头皱起又松开,嘴角抽搐着想笑又想哭,最终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嗯……呃,啊,这个……哈哈,挺好的,父亲,真的,挺……有创意的。”
亚当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懒得拆穿这拙劣的表演。
克莱尔在旁边看着这对父子“精彩”的互动,忍不住低低地笑了起来,耳羽轻轻颤动。
……可爱。
*
加列总觉得今天要发生什么。
他擦杯子的时候,总觉得门口那颗星星招牌比平时亮了一点,但仔细看,又没什么不一样。
应该是好事儿,但和他没什么关系,他放下杯子,继续擦下一个。
门开了,克莱尔像一缕轻风般飘了进来。
加列抬头,刚想打招呼,然后愣住了。
克莱尔后面跟着亚当。
这不是问题,他们经常一起来。稀奇的是——亚当的手极其自然地搭在克莱尔的肩上。
加列认识他们不是一天两天了。以前他们来,亚当要么牵着克莱尔的手,要么任由她飘在旁边,自己则保持着那种懒散又警惕的距离感……像这样亲昵地揽着肩,是头一遭。
加列眨了眨眼。
克莱尔已经飘到了柜台前,仰起那张总是没什么表情却意外生动的脸看他:“加列。”
加列回过神来。
“呃,老样子?”
“蓝色的。”
加列看向亚当。
亚当的目光原本落在克莱尔头顶,闻言才移开,语气随意:“一样。”
加列转身去调奶昔,调的时候,他忍不住从余光里瞥他们。
克莱尔懒洋洋地靠在柜台边缘,亚当就站在她身侧,距离近得袖子几乎贴在一起。
克莱尔微微侧着头,似乎在对亚当说着什么,声音很轻,加列听不清内容。
但他看到亚当低头看她,听她说话,然后嘴角弯了一下。
那个笑。
加列认识亚当有一段时间了。他知道这个人笑起来是什么样的——张扬的,坏坏的,有时候还带点欠揍的意思。
不对,此人一直欠揍。
但这个笑不一样,更软,更慢,像是有什么东西化开了,收不回来,带着一种近乎傻气的满足感。
他以前也对克莱尔笑,但今天……好像格外不一样。
加列收回视线,专注地给奶昔加上最后的装饰,仿佛在完成一件艺术品。
奶昔端上来。
两杯蓝色的,一模一样。
克莱尔接过自己那杯,习惯性地先喝了一口,满足地眯了眯眼。
亚当也端起自己那杯,喝了一口。
然后,几乎是下意识的,克莱尔很自然地把自己的杯子递到亚当面前。
亚当也极其自然地低下头,就着她用过的吸管喝了一大口。
克莱尔把杯子收回来,自己也接着喝了一口。
加列静静地看着这一幕。
他看过很多次了。
从第一次他们一起来的时候,克莱尔就这样,两杯一样的,非要喝同一杯。
他当时还觉得有趣,问“你们俩真行”,克莱尔说“为什么不能喝同一杯”。
那时候他以为她就是这样的。不在乎什么间接不间接,不在乎什么你的我的。
她当时没这个概念。
后来她似乎懂了点,但也不多,这个习惯却保留了下来。
但现在他看着这个动作,忽然觉得——好像不太一样了。
以前克莱尔递杯子的时候,眼睛是看着杯子的,眼里只有对奶昔的好奇,现在她递杯子的时候,眼睛看着亚当。
亚当低头喝的时候,她在看他。亚当喝完了,她把杯子收回来,自己喝的时候,还在看他。
亚当被她看得有点不自在,嘴角压不下去,耳朵尖有点红。
加列看到了。
他看到了亚当的耳朵。
他看到了克莱尔的目光。
他看到了那个笑。
他忽然明白了。
这两个人——
加列靠在柜台后面,拿起一个杯子开始擦。擦了两下,他开口。
“克莱尔。”
“嗯?”克莱尔从对亚当的观赏中回过神,看向他。
“你最近是不是有什么不一样?”
克莱尔眨了眨眼。
“什么不一样?”
加列想了想,换了个问法。“你和他,”他指了指旁边假装看风景、但全身肌肉都绷紧了的亚当,“是不是……那个了?”
克莱尔看着他,依旧没懂,歪了歪头表示疑惑。
加列等了几秒,见她真的不开窍,决定放弃暗示,直球对决:“就是,你们现在,到底是什么关系?”
克莱尔瞥了眼cos稻草人不动弹了的亚当。
“他是亚当。”
她先给出基础定义。
加列点头,等着后续。
“是家人。”
第一条,众所周知。
“是喜欢。”
第二条,掷地有声。
她顿了顿,似乎在整合最后的信息,然后清晰地说:
“是亚当。”
这听起来像句废话,但加列莫名听出了点“他是独一无二的亚当”的意思。
然后,像是为了佐证“喜欢”的具体表现,她又补充了一句,“昨天我尝了他,甜的。”
“噗——咳咳咳!!!”
加列手一抖,杯子真的差点脱手,他猛地扭过头,剧烈地咳嗽起来。
亚当也像是被这句话烫到,猛地转回身,重重地咳了两声,眼神飘忽地瞪了克莱尔一眼,然后迅速移开视线——倒也不必什么都分享出来啊。
他抬头看克莱尔。
克莱尔一脸认真。
他又看亚当。
亚当依旧侧着脸,左看右看,上看下看,就是不看他,耳朵红得像糖果一样。
哟呵,纯情上了。
加列沉默了很久,然后他放下杯子,深吸一口气。“克莱尔啊。”
“嗯?”
克莱尔等着他的下文。
“你知道你刚才……说了什么吗?”加列试图确认。
“说了我们是什么关系。”克莱尔回答得理所当然。
加列看着她。还是金色的眼睛,还是那张经常见到的“这有什么问题吗”的脸。
他忽然笑了。
“行。”他点点头,语气轻快,“我知道了。”
克莱尔不知道他知道什么了,但加列笑了,那就是好的……她也跟着弯了嘴角。
加列将目光转向依旧在“面壁”的亚当,嘴角的笑意加深,带着点戏谑,但更多的是真诚。
“亚当。”
亚当不看他。
“恭喜。”
亚当的眉头动了一下,眼神撇过来一点。
加列看着他这副别扭样子,笑意更浓,“等到了。”
亚当终于把脸移了回来,垂着眼瞄了眼他,伸手把克莱尔往怀里带了带。
加列看着那个动作,又笑了,他转身,从柜台下面拿出一个盒子。
“新调的。叫‘晨星特调’,蓝色的基底,金色的漩涡。本来想等下次再给你们试的。”
他把盒子打开。
里面是两杯奶昔。蓝色的,中间有一道金色的漩涡,慢慢转着,像星星在转。
克莱尔眼睛亮了。
“好看。”
加列把两杯推到他们面前。“请你们的,就当……贺礼。”
克莱尔不知道贺什么,但她端起杯子喝了一口。
甜的。
蓝色的味道,金色的味道,混在一起,和以前不一样,但都很好喝。
她满足地眯起眼,耳羽愉快地抖了抖,给出最高评价:“好看,好喝。”
加列笑了。
亚当也端起杯子喝了一口。他没说话,但他的嘴角弯的厉害。
加列靠在柜台后面,目光温和地落在他们身上。
他想起第一次见克莱尔的时候。那时候她一个人来,站在柜台前,盯着那颗星星看,他问她喝什么,她说蓝色的。她喝的时候,眼睛眯起来,像只小猫。
后来她带亚当来,带亚伯来,带那个叫鲁特的除魔天使来。
每次来都点蓝色的,每次都会把杯子递过去让别人也喝。
他那时候觉得,这孩子真有意思,活得纯粹又自我。
现在他看着她,靠在那个人怀里,喝着他调的“晨星特调”,眼睛还是眯起来,像只小猫。
那个人也在看她,像是看了很久,还没看够,还想继续看。
诶呀,可真是……
加列笑了笑,拿起一个杯子继续擦。
窗外那颗星星招牌亮晶晶的,和每一天一样。但他觉得,今天比平时亮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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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鲁特来奶昔店,加列一边给她调那杯她最近常点的、加了双份冰的经典蓝,一边状似无意地问:
“你知道克莱尔和亚当……嗯,就是他们俩,最近的事吗?”
鲁特愣了一下,抬眼看他:“什么事?”
加列将调好的奶昔推过去,语气平常:“他们在一起了。我是说,真正意义上的‘在一起’。”
鲁特接过奶昔,冰凉的杯壁让她感到一阵舒适。
她喝了一大口,声音有些含糊:“我知道。”
加列挑眉,有些意外:“你知道?什么时候?”
“比你知道得可能早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