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光在加尔法漂亮的面容和整洁的衣裙上反复扫过,最后落在克莱尔和米迦勒身上,带着评估猎物般的审视。
米迦勒和加尔法停下了脚步,身体微微绷紧。克莱尔也跟着停了下来,金色的眼眸平静地回望着他们。
他们呈一个松散的半圆,有意无意地堵住了前后的去路,将三人围在中间这片空地上。
“哟,”领头那个看上去个子不高,他咧开嘴笑,“哪儿来的漂亮小姐?还有个小少爷?面生得很啊,不是这片的吧?”
他目光又在加尔法身上黏着了一圈,语气里的轻佻几乎要滴出来。
“穿得挺干净啊。”
他搓了搓脏污的手指,做出一个经典的手势,“身上……有钱吗?借哥几个花花?”
加尔法摇头:“没有。”
“没有?”
那人嗤笑一声,笑容扭曲,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和一种“你骗谁呢”的蛮横。
那笑容,让克莱尔瞬间想起地狱里某些令人不适的存在。
“没有钱?”
他拖长了音调,往前又逼近了小半步,带着一股酸臭的气息,“那你们穿这么光鲜,跑到这鬼地方来干什么?观光?体验生活?”
他身后的同伙发出几声不怀好意的哄笑。
加尔法没有回答,只是疑惑的看着他们。
那人见她不答,反而更来了劲,张口便是一连串污言秽语劈头盖脸地砸过来。
词汇粗鄙下流,夹杂着对女性极尽侮辱的比喻和威胁,难听得让空气都仿佛变得粘稠污浊。
他们索要钱财似乎只是个由头——
真正的目的,是享受这种将“干净”、“体面”踩进泥里的快感,是发泄自己生活困顿的怨毒,是用最肮脏的语言玷污眼前与他们截然不同的“美好”。
克莱尔听不懂所有,但她听得懂语气,那种恶意的、轻蔑的、让人不舒服的语气。
他们的恶意是无端的,纯粹为了取乐,享受的——克莱尔从未见过这种恶意。
加尔法僵在原地。
她没经历过这种场面。
在天堂,没有人会这样说话,大家都是极好的,虽然也有例外,比如某个狂妄自大的……但平时好歹也是个好人。
她以前和米迦勒来人间,去的总是热闹的集市、丰收的村庄,遇见的人们或许忙碌,但眼神大多淳朴或友善——她从没直面过如此赤裸的、无端的恶意。
她从没听过,也没想过,语言可以肮脏、恶毒到这种程度,仅仅是为了侮辱而侮辱。
她一时之间,竟不知该如何回应——讲道理?对方显然不听。反驳?那些话脏得让她无法复述。
她只是用那种难过的、带着悲悯的眼神看着这群人,仿佛透过他们污浊的皮囊,看到了某种更深沉的、属于“人”的悲剧。
米迦勒的脸色一下子变了,从最初的困惑转为明显的怒气。
他向前跨了一大步,挡在加尔法和克莱尔身前,挺起胸膛,试图拿出“天使”的威严(尽管他此刻外表只是个少年):
“这样做是不对的!请立刻停止!上帝在天上看着你们,你们的行为会招致惩罚!”
可他的“警告”只换来那群人更加夸张的哄堂大笑,仿佛听到了世上最好笑的笑话。
骂声变得更急、更密、更加不堪入耳,其中甚至夹杂着对“上帝”的肆意嘲弄和亵渎。
“上帝?哈哈哈!他说上帝看着!”
“小少爷,你几岁了?还信这个?”
“就是,要有上帝,老子还能在这儿?”
“哈哈,真他妈天真!”
米迦勒也懵了,张着嘴,显然没料到人间居然真有人能如此理直气壮地否认那位至高无上的存在,并且用如此污秽的语言加以侮辱。
克莱尔站在米迦勒身后,金色的眼眸一眨不眨地看着这场闹剧。
她听不懂所有词汇,但她读懂了一切——那些扭曲笑容里的恶意,那些指向他们的手指代表的轻蔑,那些语言里包裹的毒。
她也看懂了加尔法眼中的难过——那不是为了自身受辱的恐惧或委屈,而是一种……为这些灵魂堕落到如此地步而感到的悲哀。
加尔法在可怜他们。
但克莱尔不会。
——她不理解他们有什么好可怜的。
她只知道,他们在欺负加尔法和米迦勒,用最恶心的方式……所以她讨厌他们。
非常讨厌。
她忽然想起亚当每次从地狱归来时,虽然疲惫,但眼底深处有时会掠过近乎冷酷的平静,还有某种满足感。
她想起他那些在办公室、训练场无人时吼出的脏话,那些粗粝但充满力度的音节。
她现在忽然就无比清晰地理解了亚当那些无意中漏出的脏话,理解了鲁特那些话。
有些情绪,有些面对纯粹恶意时的反胃和愤怒,需要有个出口。
她往前一步,拨开还有些发愣的米迦勒,稳稳地挡在了眼眶微红的加尔法身前。白色长发在沉闷的风中微微飘动。
那人瞥她一眼,目光在她过于出色的容貌和清澈的金眸上停留一瞬,又露出那种令人作呕的笑:
“哟呵?这个更漂亮的小美人要出头?怎么,想替你的小姐妹说几句?”
“……”
骂人……该怎么骂?
亚当不让她学那些脏话,鲁特也说她不需要,但她还记得别的——她脑袋里面一下子冒出一个路西法说过的词。
然后她开口,语气平静:
“你真是个混蛋。”
那人一愣,显然没料到会听到这么一句……堪称“文明”的“骂人话”。
加尔法怔住了。
米迦勒也眨了眨眼。
下一秒,短暂的寂静被一阵夸张刺耳的大笑打破。
那笑声里充满了嘲讽、轻视和毫不掩饰的侮辱,仿佛听到了天底下最幼稚、最可笑的狠话。
他笑得前仰后合,指着克莱尔,对旁边的同伙大声嚷嚷:
“哈哈——哈哈哈!你们听到了吗?她说我是‘混蛋’!她说我是混蛋!”他模仿着克莱尔平静的语气,更加显得滑稽。
“小姑娘,你这也叫骂人?跟挠痒痒似的!”
“就是,没吃饭吗?骂人都不会?”
“长得挺漂亮,怎么是个傻子?”
其他人也跟着放肆地哄笑起来,围得更近了些,手指几乎要戳到克莱尔脸上,嘴里吐出的语言更加下流肮脏,将她那句“混蛋”衬得苍白无力。
克莱尔静静地看着他们,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眼神却一点点沉了下去。
她看着那些咧到耳根的嘲讽笑容,那些毫不掩饰的轻蔑眼神,那些几乎要点到她鼻尖的手指。
“你们说上帝看着?”
“——那我们对你们做点什么,他还会原谅我们吗?”
……原来那些词,真的没什么用。
面对这些人,这些听不懂道理,不惧虚妄的威胁,甚至以侮辱和亵渎为乐的……人。
毫无作用。
亚当说得对,她用不上。
一种极其冷静的明悟在她心中升起。随之而来的,是一种更直接的冲动。
既然他们的“语言”是恶意和暴力,那么……回应的“语言”,也该是他们能听懂的。
她缓缓地握紧了垂在身侧的拳头。手指收紧,骨节微微发白。
然后——
她对着那个笑得最猖狂、几乎把脸凑到她面前的领头者,挥出了拳头。
动作快得只留下一道残影。
先触碰到的是脸皮,带着黏腻的触感,柔韧性很好。
她能清晰的感受到那张皮在她的拳头下挤压、变形、错位,然后——
那个人飞了出去。
不是比喻,是真的飞了出去——身体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狠狠撞在后方的土墙上。
土墙承受不住这股巨力,塌陷了半边,将那人小半个身子埋在了下面。
他瘫在废墟里,一动不动,只有四肢偶尔不受控制地抽搐一下,证明还活着。
笑声戛然而止。
剩下的几个人僵在原地,眼睛瞪大到几乎脱眶,死死盯着那个躺在废墟里抽搐的同伙,又猛地转回头,看向依旧站在原地、缓缓收回拳头的克莱尔。
她站在那里,白色的裙摆纤尘不染,拳头微微松了松,又握紧。眼神带着一股冷硬的凶劲,扫过剩余几人。
她甚至低头,看了一眼废墟中那个胸口还在微弱起伏的人——没死。但一定很疼,骨头大概断了几根。
然后,她抬起眼,目光再次落在剩下那几个面如土色、双腿发软的人身上。
“上帝会不会原谅你们。”
“我不知道。”
她顿了顿,语气依旧平静,
“但我现在就能送你们去见上帝,”她补充,金色的眼眸里没有任何玩笑的意味,“亲自问问。”
死寂。
死一般的寂静。
剩下的人看着她,看着那张精致得过份、此刻却毫无表情的脸。
看着那双在昏暗天光下仿佛在隐隐发光的金色眼眸。
看着这个刚刚像拍苍蝇一样把他们中最壮实的同伙打飞、撞塌半堵墙的……“柔弱小姑娘”。
极致的恐惧终于冲垮了理智。
下一秒,他们疯了似的四散逃跑,快得像身后有恶鬼在追。
克莱尔站在原地,看着他们消失的方向,直到最后一点声音也听不见。她才缓缓地松开了紧握的拳头。
手有点疼,但她没说。
克莱尔好像懂了。
在一个不承认你的话语体系的世界里,力量就成为那个唯一能被理解的语言了。
她得用他们的“语言”告诉他们:滚开。
加尔法走到她身边,声音微微发颤:“克莱尔……”
克莱尔转头看她:“怎么了?”
加尔法望着她那双干净却带着锋芒的金色眼睛,看着那张什么都没变的脸,忽然笑了。
那笑和平时不同,带着复杂,带着湿润,但还是笑。
“没什么。”她摇头,声音稳定下来,伸手,轻轻握了握克莱尔还有些发红的手,“真的,没什么。”
米迦勒也走了过来,他盯着克莱尔看了很久,像是第一次认识她,脸上表情变幻,最终憋出一句:
“……你从哪儿学的?”
克莱尔认真回答。
“亚当。”
米迦勒沉默一秒,然后笑了:“好吧,也就他能把你带成这样了。”
虽然那货平时在克莱尔面前爱装的很。
他顿了顿,看着克莱尔,很郑重地补充了一句:“但是——学得好。打得好。”
他们重新去了别的地方,人们有礼,干净,整洁。一切都符合加尔法和米迦勒对“有趣人间”的描述。
但克莱尔忘不了他们第一次去的那个,比地狱还让她恶心的地方了。
地狱的恶是沸腾的、张扬的;而那里的恶,是沉淀的、麻木的,像一潭发臭的死水。
……这更让她讨厌。
回去的路上,克莱尔一直在想今天发生的事。
想那些人的笑,想那些指向她的手,想自己说出那句话时,心里的感觉。
她摸了摸还有些隐痛的指节。
不是生气,也不是后怕。她说不上来那具体是什么感觉,但……不坏。
甚至,有点……痛快?
当语言和道理都失效时,用最直接的方式清除障碍、保护在意的人,这种感觉……她并不排斥。
打人是不对的。她知道。骂人也是不好的。亚当和鲁特都说过。
但如果再来一次,她还是会选择挥出那一拳。
不过……大概不会再试图骂人了。事实证明,效率太低,且容易自取其辱。
米迦勒说她“学得好”。
加尔法说“没什么”,可眼睛亮晶晶的,握她手时很用力。
克莱尔不太懂那亮光代表什么,是赞许?是欣慰?还是别的?但她觉得,那应该不是坏事。
回到家时,亚当坐在露台上。吉他放在腿上,没有弹,只是安静地等着。
等她轻盈地穿过云层,飘落在露台上,落在他身旁时,亚当才动了一下,转过头看她。
“去哪儿了?”
他问,声音平稳,但已经将她从头到脚迅速扫视了一遍。
“人间。”
克莱尔回答,在他旁边的垫子上坐下,很自然地靠向他。
亚当眉尖挑了一下,嘴角撇了撇,带着点不满:“和谁?”
居然背着他跑下去玩?
“加尔法,米迦勒。”
克莱尔老实交代。
他点点头,没多说,目光却在她身上多停留了几秒,鼻翼微微翕动,像是在嗅闻什么。
“你身上有血的味道。”
克莱尔愣了一下,低头仔细看了看,只有一点点在人间沾上的灰尘,没有任何血迹。
“没有啊。”
她抬起手给他看。
“不是你的。”
欣赏了会儿克莱尔迷茫的样子,亚当终于补充。
克莱尔抬眼看他,两人视线在空中相撞,一模一样的金色眼眸里倒映着彼此。
“……”
幼稚鬼。
克莱尔没说出来那个词,顺口把今天的事一五一十说了。
说有人拦住他们,骂他们,说米迦勒用上帝唬人没成功,说她骂了人还被嘲笑了,然后她一拳把人打飞了。
她甚至有点刻意地,带着点炫耀的着重重复了最后那句话:
“上帝会不会原谅你们,我不知道,但我现在就能送你们去见上帝。”
她看上去挺意犹未尽的。
“……”
亚当听完,沉默了很久,然后笑了,带着点意外,又有着藏不住的骄傲。
“你学的?”
克莱尔点头,学着亚当坏笑了一下:“你教的。”
亚当脸上的笑容瞬间变得极其微妙,他夸张地挑了挑眉,指着自己:“我?我什么时候教过你这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