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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九章 鸭子冒充飞鸟

    克莱尔有次去地狱找路西法和莉莉丝的时候,在口袋里揣了一只小鸭子。

    不是活的,也不是吃的……就是只小小的黄色塑料鸭,捏一下就会“呱”地叫一声。

    那是她在人间买的。

    路过一个小摊,堆着五颜六色的小玩具,这只小黄鸭孤零零摆在最边上,圆脑袋、扁嘴巴,两只小黑点似的眼睛。

    她拿起来捏了一下。

    “呱。”

    摊主见状,笑着搭话:“小姑娘,给家里弟弟妹妹买一个?”

    克莱尔没答,也没说要送给谁,只是付了钱,把鸭子揣进口袋,带回了天堂。

    去地狱那天,亚当在传送门旁等她。她飘过去,手里紧紧攥着那只鸭子。

    亚当瞥了一眼,没太在意,随口问:“这什么?”

    他最近对她从人间带回来的小零碎已经见怪不怪。

    “鸭子。”克莱尔摊开手心,露出那只憨态可掬的小黄鸭,“给路西法的。”

    她记得他喜欢鸭子。

    亚当眉头立刻蹙起,终于正眼看向那只碍眼的鸭子,语气里是货真价实的不爽:“给他?他又不是三岁小孩。给他干什么?”

    那家伙配收到她的礼物?还是这么幼稚的礼物?

    克莱尔想了想,轻声说:“他在难过。”

    亚当张了张嘴,本能地想嗤笑“他活该”,但看着克莱尔那副“我觉得他需要这个”的表情,那些刻薄话在舌尖滚了滚,又咽了回去。

    最终,他只是挤出一个不满的“啧”,挥手打开了通道。

    克莱尔不再多言,握紧小鸭,毫不犹豫地飘了进去,转眼就消失在暗红的光晕里。

    “……啧。”

    亚当对着空荡荡的入口,又啧了一声,抱臂站在原地,脸色臭臭的。

    给路西法带礼物?

    什么眼光!

    路西法独自坐在那片暗红色的花旁,莉莉丝不在。他低着头,静静看着那些花。

    克莱尔轻盈地落在他身旁,没有像往常一样欢快地打招呼。

    路西法没有抬头,只是很轻地“嗯”了一声,算是知道她来了。

    克莱尔安静地坐了一会儿,从衣袍里掏出小黄鸭,放在他膝盖上。

    路西法低头看去。

    一只小小的黄鸭子,圆滚滚的,两只黑点眼睛呆呆地望着他,鸭子上面画了个星星。

    他拿起来,捏了一下。

    “呱。”

    他抬眼看向克莱尔:“这是什么?”

    他不认为克莱尔会无缘无故带个玩具给他。

    “鸭子,在人间看到的。”

    路西法安静等着下文。

    “地狱没有鸟,没有会飞的东西。只有这些花,只有暗红色的天,你一直看这些,会无聊的。”

    她指了指他手里的鸭子:“它有翅膀,虽然飞不起来,但它有嘴,会叫,有眼睛,会看着你——就当它是飞鸟吧。”

    生活不易,cos小鸟。

    路西法没说话,低头又捏了一下。

    “呱。”

    声音清脆又单薄,在这片沉暗的天地间,像一点微弱却认真的声响。

    克莱尔看着他:“你最近不开心。”

    路西法指尖顿了顿。

    “没有。”

    克莱尔不说话,只是安安静静看着他。

    路西法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最终偏过头,叹了口气,低声承认:“……是有一点。”

    “因为那些罪人?”

    路西法没有回答。

    他望着那些暗红色的花,沉默很久,声音轻得几乎要散在风里。

    “我以为……给他们自由,让他们自己选择道路,他们至少……有一部分,会选择光,会选择向上。”

    “但他们没有。”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茫然:

    “他们选了坏的。”

    “选了杀人,选了偷盗,选了欺骗,选了把自己关进地狱里,还觉得是别人的错。是光明抛弃了他们,是命运不公。”

    他抬起手,看着自己的手指,声音里带着深沉的疲惫和……茫然。

    “克莱尔,我不知道……我当初给他们‘选择’的权利,是不是错了。让他们自己走,是不是反而……加速了他们的毁灭。”

    他像是在问她,又像是在问自己,问这片他统治却也囚禁着他的土地。

    如果从一开始,就划定界限,明确惩罚,用绝对的权威去震慑、去引导……

    会不会,结局不一样?

    但他——做不到。

    ……

    或许,这才是真正的惩罚。

    克莱尔不会安慰人。

    她看着路西法眼中那片沉重的阴霾,想了想,指了指他手里那只安安静静的小黄鸭。

    “它不会飞。”

    路西法低头看去。

    “但你捏它,它会叫,你放在桌上,它会看着你,它飞不起来,但它就在这里,在你手里。”

    “我买下它送给你,你把它留住了,这是它的结局。”

    她顿了顿,认真地说:

    “那些罪人也是。”

    “……”

    好牵强的关联呢——路西法完全想象不到这两件事怎么联系到一起的。

    “你给了他们选择的权力,你让他们拥有自由意志。”

    “但他们选了坏的那条路,最后下了地狱——这就是他们自己选的结局。”

    “人总要为自己的选择负责。”

    她抬眼,直直看着他:

    “他们选错了,是他们蠢,是他们坏,是他们配不上你给的那个机会。”

    “你没有错。”

    她伸出手,轻轻蹭了蹭他的手背。

    “是他们不配。”

    路西法低头看着那只轻轻贴着他的手,看了很久,忽然轻轻笑了。

    他又捏了捏小黄鸭。

    “呱。”

    *

    每次大清洗回来,克莱尔总会多浇一会儿花。

    她本可以几下就浇完,可现在,每次从地狱回来,她都会蹲在花丛边很久,像是在确认什么,抓住什么。

    亚当注意到她这个变化,有一次在她身后站了许久,看她对着一朵花发了很久的呆,才出声问:“累了?”

    他以为是地狱之行消耗了她太多精力。

    她摇头:“没有,就是……想多待一会儿。”

    她说不清为什么,只是觉得这样待着,心里那片空落落的地方,会被这些具体的光、色、生命慢慢填满,重新变得安稳。

    有一次,浇完花,她飘到正翻看相册的亚伯身边坐下,安静地看他摆弄那些照片。

    看了一会儿,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

    “亚伯,你还记得……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是什么样的吗?”

    亚伯愣了一下,随即温柔地笑了:“记得啊,我……哥哥叫我过去,然后你蹭了蹭我的手。”

    克莱尔静静地听着,金色的眼眸望着他,里面映着他的笑容,却似乎有些空旷。她点了点头,很轻地说:“这样啊。”

    然后,她沉默了几秒。

    “可是……我不记得了。”

    亚伯脸上的笑容微微一滞,像是没听清,或者不愿相信:“……什么?”

    “我不记得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是什么感觉了。”克莱尔语气平静又认真,“只记得……现在。”

    亚伯看着她那双干净透亮的金色眼睛,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没关系,”她语气轻松了些,甚至带着点安慰对方的意味,“记得后来就行。”

    “记得现在,记得这些照片——现在和以后,比过去更重要,对吧?”

    然后,她顿了顿,身体微微前倾,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那双金色的眼眸骤然逼近,里面所有的轻松和安抚瞬间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亚伯从未在她眼中见过的、近乎锐利的认真,清晰而冰冷地映出他无措的脸。

    “不过,亚伯,这件事,”

    她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那个动作很简单,却让亚伯的心跟着重重一跳。

    “只有你知道。”

    “别跟任何人说——任何人。”

    她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晰:

    “永远,不要。”

    亚伯看着她,喉咙发紧。

    为什么?为什么会不记得?是生病了?是受伤了?怎么了?除了这个,她还忘了什么?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想到了什么?她一个人默默承担了多久?她害怕吗?

    她……难过吗?

    无数问题堵在胸口。但就在即将失控的边缘,他的目光对上了她的眼睛。

    那双金色的眼眸里,此刻没有丝毫脆弱或求助,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

    那平静之下,是一种他难以理解的、冷静到可怕的决绝。

    她选择沉默,选择承担,选择用这样的方式告诉他——并信任他不会打破这份沉默。

    她将他视为这沉重真相唯一的知情者。这份信任如此巨大,如此沉重,瞬间压垮了他所有冲动的疑问。

    他用力地点了点头。

    克莱尔对他露出一个放松的浅浅笑容,声音恢复了平时的样子:“继续看照片吧,我喜欢听你说。”

    那天之后,亚伯的相机使用频率达到了一个新的高峰。

    他不再只是随手记录美好瞬间,而是带着一种近乎使命感的急切,捕捉克莱尔的每一个表情。

    他拍她大笑的样子,发呆的样子,被亚当逗得耳尖发红的样子,认真浇花的样子。

    他甚至开始尝试捕捉那些更私密、更不经意的瞬间——

    她靠在亚当肩上昏昏欲睡时,无意识蹭着对方胸口寻找舒适位置的样子。

    她独自一人望着远方云海,脸上掠过一丝极淡、难以解读的怔忪时的样子。

    ——当然,总会收获一份克莱尔微妙的目光……她甚至有点后悔告诉亚伯了。

    她还没什么呢……他反而替自己有压力了。

    所以说,果然,这些东西还是自己一个人知道就行了。

    有一次,他偷偷将镜头对准了在午后阳光下沉睡的克莱尔和亚当。

    克莱尔蜷在亚当怀里,睡得毫无防备,一只手还无意识地抓着亚当的衣襟。

    亚当也闭着眼,但手臂以一种绝对占有的姿态环着她,下巴抵着她的发顶。

    亚伯屏住呼吸,调整焦距,正要按下快门——

    亚当的眼睛毫无征兆地睁开了。

    那双金色的眼眸里没有初醒的迷茫,只有清醒的锐利和一丝被打扰的不悦,准确无误地锁定了亚伯和他手中的相机。

    虽然没有说话,但那道无声的、带着“小子你找死?”意味的凌厉眼刀,瞬间让亚伯后背发凉,手一抖,差点把相机扔出去。

    他慌忙放下相机,做贼心虚地缩了缩脖子,假装研究地面的纹路。心里却更加坚定了——

    必须拍!再多拍!

    趁——还能拍的时候!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如此急切,如此焦虑。

    只是心底有个声音,伴随着克莱尔那句“我不记得了”,日夜不停地尖叫、催促:

    留下!

    更多地留下!

    在她还记得怎么笑、怎么皱眉、怎么爱、怎么生气的时候!

    在她还能被清晰地、完整地“看见”的时候!

    他成了她“现在”最忠实的、也是最焦虑的观察者与记录者。

    他守着那个只有他们两人才知道的、关于“遗忘”的沉重秘密,用镜头,沉默而执着地记录着。

    他知道这或许徒劳,但他别无选择。

    这是她给予他的信任,也是他唯一能做的、沉默的守护。

    *

    克莱尔第一次听见“夏莉”这个名字,是在地狱。

    那天她照常去找路西法和莉莉丝,窝在那片歪歪扭扭的花旁,说着天堂里的小事。

    路西法手里无意识地把玩着那只有些磨损的小黄鸭,听着听着,嘴角忽然勾起一个极其柔和的笑意。

    克莱尔说到一半,停下来,好奇地看向他:“怎么了?”

    路西法没答,只是转头看向身旁的莉莉丝。

    莉莉丝也正微微笑着,对上他的目光,两人眼中流转着一种克莱尔看不懂的、深邃而温柔的默契。

    克莱尔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满心好奇,眼睛眨呀眨的:“你们在笑什么?”

    路西法坐直了些,看着克莱尔,用一种异常认真、甚至带着点郑重的语气开口:

    “克莱尔。”

    “嗯?”

    “你要当姐姐了。”

    克莱尔愣住了。

    姐姐?

    她眨了眨眼,消化了一下这个词,然后尝试理解:“意思是……像亚伯和——”

    话说到一半,她忽然停住了——和谁?她想不起来了。

    路西法点了点头,识趣地没有多言——他是知道克莱尔有多在意该隐和亚伯的那件事儿的。

    他只是清晰地解释:“意思就是,我和莉莉丝,即将有一个孩子。一个新的小生命。”

    克莱尔的眼睛一点点睁大,眼里的茫然迅速转化为纯粹的、明亮的喜悦:“孩子?在这里?”

    她飘起来,凑到莉莉丝面前,低头看向她平坦的腹部。

    莉莉丝被她的反应逗笑,拉过她的手,轻轻放在自己小腹上:“现在还在里面。不过,很快,你就能见到她了。”

    克莱尔盯着看了很久,才抬起头,眼中闪着困惑又新鲜的光芒:“那我是什么?”

    莉莉丝微怔:“什么?”

    “路西法说我要当‘姐姐’。”

    “但你们又说,我是‘女儿’。女儿和姐姐,可以一起当吗?不会冲突?”

    ……她记得人间有些家庭关系似乎很复杂。

    莉莉丝愣了一秒,随即笑出了声。路西法在一旁也忍不住笑。

    “……怎么了?”

    为什么这一幕这么眼熟。

    ——她又成乐子了?

    莉莉丝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温柔地说:“可以,你可以是女儿,也可以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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