亚伯把相机稳稳放在露台上,镜头正对着那丛盛放的花。
那朵金色的花依旧开得热烈,丝毫没有衰败的迹象。
他不懂,克莱尔都已经不在了,没人浇花了,那些花本应随着她一同凋零。
可这朵花,偏偏开得和她还在时一模一样,每一片花瓣都舒展着,沾着天堂永恒的光。
他蹲在花旁,安安静静地看着,看了许久许久,仿佛能从花瓣上,看到克莱尔蹲在这里浇花的身影。良久,他缓缓举起相机,轻轻按下快门。
“咔嚓。”
照片里,金色的花立在花丛中央,周遭簇拥着白的、粉的、边缘晕着浅金的花朵,柔光轻轻覆在上面,和从前没什么区别。
亚伯低头看着手里的相片,指尖轻轻摩挲着边缘。
从前克莱尔也总这样,拿着相机拍花,拍身边的人,拍所有她想牢牢留住的瞬间。
他把这张相片小心收好,放进那本厚厚的相册里,相册早已被填得满满当当。
“克莱尔。”他轻声呢喃,声音轻得像风拂过花瓣,“你看,我还在拍。”
风轻轻吹过,无人回应,可他觉得,她一定能看到。
或许在飘散的风里,或许在漫天的光里,或许就在这朵她最爱的花里,一直陪着他们。
他站起身,将相机挂在脖颈上,迈步走向训练场。
训练场还是老样子,空旷的云朵铺在脚下,天使们来来往往,远处时不时传来武器碰撞的清脆声响,可周遭的氛围,早已和从前截然不同。
那些除魔天使的眼神,比以往更冷,更沉,裹着化不开的戾气。
亚伯找到鲁特时,她正站在训练场边缘,沉默地看着新兵们挥剑训练。
她没戴头盔,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可眼底藏着的东西却沉甸甸的。
亚伯默默走到她身边,静静站定。
鲁特转头看了他一眼,淡淡开口:“来了?”
亚伯轻轻点头,没有说话。两人就这么并肩站着,听着周遭的喧嚣,却都沉浸在各自的沉默里。
过了一会儿,亚伯从怀里掏出一张相片,递到鲁特面前。
那是克莱尔生前拍的,照片里的鲁特湿着头发,慵懒地靠在门框上,嘴角噙着一抹极淡的笑,是难得的柔和模样。
“这张,”亚伯轻声说,“克莱尔最喜欢。”
鲁特低头,目光落在照片上,久久没有挪开。她伸手接过相片,指尖微微发颤。
她将相片小心翼翼地揣进贴身的口袋,依旧没说一句话,转头重新看向那些新兵,只是眼底的冷意却又浓了几分。
“你知道她最后跟我说什么吗?”鲁特忽然开口,声音平静得听不出情绪,分不清是怨,还是痛。
亚伯没有说话,静静等着她下文。
“她说,‘帮我和大家道个别’。”鲁特的目光落在远处,语气淡淡的,却带着一丝执拗,“她让我帮她说。”
亚伯依旧沉默,他懂鲁特心里的不甘,也懂她的不愿。
“我不会说的。”鲁特的声音很轻,却无比坚定,“她自己说。”
周遭再次陷入沉寂。过了许久,鲁特再次开口,语气里带着彻骨的寒意。
“那些人。”
亚伯转头看向她。
“地狱里的那些人,那些罪人,那些散布谣言、间接害死她的杂碎,全都是罪魁祸首。”
鲁特的手紧紧攥起,指节泛白,周身的戾气几乎要溢出来,“我会让他们知道,什么叫后悔。”
说完,她转身,大步走向训练场中央,背影挺直,带着一往无前的决绝。
亚伯站在原地,望着她的背影,忽然想起克莱尔曾经说过的话:“鲁特的眼睛里有东西,烧着的,压着的。”
而现在,那些被压抑的火焰,彻底烧得更旺了。
亚当最近变得格外沉默。
不是刻意不想说话,而是满心都是化不开的悲痛,说了也无人能懂,说了也换不回那个人,索性便闭口不言。
他每天依旧按时去办公,依旧带队处理天堂的事务,一切都和从前一样有条不紊,可只有他自己知道,心里早已空了一大块。
他还是会坐在露台弹吉他,可弹着弹着,总会下意识停下,看向身旁那个空着的云垫。
那是他特意为克莱尔摆好的,从前她总靠在这里,安安静静听他弹琴,偶尔跟着旋律轻轻晃悠。
可现在,云垫还在,位置空着。再也没有那个身影会挤过来,毫不客气地占据他身边最亲近的位置。
那两只鸟还黏在一起,像永远不会分开。
可他的小太阳呢?
没了。
他总会盯着那个空位,看很久很久,才重新拨动琴弦,琴声里却满是落寞。
那天,鲁特来找他,站在门口,没有进屋。
亚当抬头看了她一眼,淡淡吐出一个字:“说。”
鲁特迈步走进屋内,站在他面前,语气坚定:“下一次大清洗,我想带队。”
亚当看着她,眼神平静无波:“你?”
鲁特点了点头,没有丝毫犹豫。
亚当沉默了片刻,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缓缓开口:“为什么?”
鲁特抬眸看向他,眼底燃着熊熊的怒火与恨意,那是为克莱尔不平的执念:“因为我想。”
亚当没有再追问。他低下头,看向自己摊开的双手。
这双手弹奏过无数首或激昂或温柔的曲子,也曾无数次将那个温暖的身体拥入怀中。同样也斩杀过无数罪恶,沾染过无数污秽。
而现在,这双手只想做一件事——为了她,杀光所有亏欠她的人,让那片肮脏的土地,付出应有的代价。
“去吧。”
他轻声应允。
鲁特点点头,转身向外走去,走到门口时,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向亚当,语气里带着一丝劝诫:“亚当。”
亚当抬眸看向她。
“她不会想看到你这样。”
鲁特说完便转身离去,没有丝毫停留。
亚当坐在原地,望着漫天永恒的光,心里清楚,鲁特说的是对的。
可他做不到。
那些画面,无时无刻不在他脑海里回放:那个年幼的孩子,那把刺进她身体的刀,那些从她身体里缓缓流出的血。
她总是笑着说“没事”,可最后,她永远离开了。
他闭上眼,将脸埋进掌心。指间那枚指环硌在他的皮肤上,带来清晰而冰冷的触感。
他做不到。
做不到像她希望的那样“好好活着”,做不到忘记,做不到原谅,做不到让一切就这么过去。
胸腔里那团暴戾的火焰,只有用仇敌的血与哀嚎,才能暂时压制——哪怕明知那是饮鸩止渴。
那一年的大清洗,和以往任何一次都不一样。
克莱尔留下的天环,自从被她戴在亚当手指上后,便再也没有亮过,那道曾经照亮地狱的光,彻底消失了。
而最不一样的,是此次出征的除魔天使,下手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狠戾,不留丝毫余地。
鲁特亲自带队,走在队伍最前方,头盔紧紧罩住脸庞,看不清神情,手里紧握天使钢制成的武器,周身散发着冰冷的杀气。
她走过地狱歪歪扭扭的建筑,走过那些或趴或靠或漫无目的游走的罪人,所到之处,无人敢抬头直视,满是恐惧。
走到那个熟悉的坑边,她停下脚步,低头看向坑内。
里面依旧挤着无数弱小的灵魂,层层叠叠,有的躺着,有的坐着,有的睁着空洞的眼睛,茫然地望着上方。
没了天环的光照,他们再一次成了任人宰割的对象。
那些人妄图借此逃过清算。
鲁特站在坑边,脑海里瞬间浮现出克莱尔的身影。
那时克莱尔站在这里,天环散发着柔和却正义的光,照亮每一个人。
像圣经中最纯粹、最悲悯的天使,带着神性的温柔,却也带着神性的无情。她给予救赎的可能,也降下毁灭的判决。
可现在,光没了,她也没了。
站在这里的,只有鲁特,和她手中这把只为杀戮而存在的武器。
她在心里冷笑——
那些妄图逃过惩罚、以为能重新隐匿于黑暗的渣滓——做梦。
她没有理会坑下那些蝼蚁般的弱小灵魂,做了一个简洁凌厉的手势。身后的除魔天使便沉默而高效地散开。
这一次,没有甄别,没有区分,没有“罪不至死”的考量。
只有追击,锁定,毁灭,与彻底的清算。
刀刃所向,不再是“罪人”,而是这片土地上所有的“存在”。
哀嚎,求饶,诅咒,痛哭……一切声音都迅速被武器切割肉体的闷响和能量湮灭的爆鸣所掩盖。地狱的街道,再次被更浓稠的鲜血和恐惧浸透。
那天,鲁特杀了很多人,远比以往任何一次大清洗都要多。
归来时,她站在天堂与地狱的裂缝旁,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
亚当站在不远处,静静看着她,什么都没说,可他心里明白,鲁特变了,和他一样。
被同样的失去,同样的痛苦,同样的愤怒,拖入了同样的、看不到尽头的黑暗深渊。
他们踏着罪人的尸骸前行,试图用鲜血填满内心的空洞,却只是让那空洞越来越大。
那曾经照耀过他们,试图拉住他们的最后一丝光已经熄灭。
剩下的,只有依靠彼此眼中相似的黑暗,才能确认自己尚未彻底疯狂的同病相怜。
那天晚上,亚当独自坐在露台,吉他静静放在腿上,却始终没有拨动琴弦。
他看着那丛花,看着那朵克莱尔最爱的金色花朵,脑海里全是她的模样。
她蹲在花丛里,捧着细碎的光,轻轻洒在花瓣上,光从指缝间漏下,亮晶晶的,落在各色花朵上。
那时她总会抬头看向他,眼睛亮晶晶的,笑着问:“好看吗?”
他总会回答:“好看。”
现在,她不在了。
再也没有人会蹲在那里,用那种近乎神圣的专注神情去浇花。
再也没有人会抬起头,用那双亮晶晶的眼睛看着他,问他“好看吗”。
再也没有人,会用那种全然的信任和欢喜,等待他的肯定。
世界依旧明亮,花朵依旧盛开,琴弦依旧完好。
可那个会让他觉得“好看”的人——不在了。
他忽然萌生了一个念头,想把那朵金色的花摘下来,好好珍藏,就像留住她最后的痕迹。
可最终,他还是忍住了。
他怕。
怕她万一……万一哪天回来了,像从前一样蹦蹦跳跳地跑到露台,却看不到这朵她最爱的金色花朵……
她会难过的。
他不能让她难过。即使那只存在于亿万分之一可能的、渺茫的幻想里。
可万一呢?
他最终只是颓然地向后靠在云垫上,仰起头,闭上眼,任由天堂永恒的光洒在他的脸上。
那枚微凉的指环静静地套在手上,像一个沉默的墓碑,也像一个永远不会被兑现的承诺。
风拂过花丛,花朵轻轻摇曳,发出细微的沙沙声,仿佛一声无人应答的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