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狱。
那片歪歪扭扭的花丛还在。不起眼,可确确实实是花。
旁边站着两个人,一个穿着奇怪的衣服,一个穿着深色的长裙。
路西法与莉莉丝。
他们一同望着同一个方向——她在的时候,总是从那儿飘过来。
像一道划破暗红色天穹的白色流星,带着清冽的光尘,精准地落在这片她讨厌的,却每年必至的土地上。
“我来啦!”
然后落下,蹭蹭莉莉丝的手,再蹭蹭路西法的。
接着,就是叽叽喳喳、几乎不间断的“汇报”。
说这一个月天堂发生的琐事:亚伯又用云捏出了什么奇怪的东西;加列的“晨星”店里推出了奇怪的新口味。
米迦勒又试图烤点心并把厨房炸了;亚当又写了新曲子但死活不承认是写给她听的,但弹的时候一直偷看她……
也说她自己。
说她最近看了什么书,说她去人界看到了什么有趣的东西,说她学会了新的吉他指法,说她又长高了一点点……
现在她不来了。
她来不了了。
路西法站了很久,慢慢蹲下身,看着那些花。
“这朵,”他轻声说,“是她最喜欢的。”
那是一朵金色的花,和她在天堂种的那朵一模一样——他们甚至不明白这朵花儿怎么在地狱活下来的。
就像不明白,她那样纯粹的存在,为何会与这片绝望之地产生如此深的羁绊,最终又在此凋零。
莉莉丝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看着他指尖那朵金色的花。她也缓缓蹲下身,深色的裙摆像花朵般在地上铺开。
“她每个月都来,”她说,“每次都说好多好多话。好像要把一个月里攒下的话,全都倒出来。”
路西法点头。
“她说亚伯捏云越来越像样。她说加列的店生意很好。她说米迦勒的手艺还是一样难吃。”
路西法顿了一下,视线依旧胶着在花瓣上,仿佛能从那抹金色里看到那个鲜活的身影。
他再次开口,声音轻得几乎要被风吹散:
“她说亚当。”
莉莉丝终于转过头看他。
路西法没有看她,依旧盯着那朵花,像是在对花诉说:
“她说亚当天天看着她,看得她都不好意思了,但又不让他不看。”他极轻地笑了一下,“她说他吉他越弹越好,虽然总弹些吵死人的曲子。她说……”
他停顿了很久。
“她说,就算天天在一起,醒来第一眼就能看到,也还是……会想他。”
当时觉得她怎么什么都说,什么都分享给她们,亚当搁一边听着,看他们跟看贼一样。
现在倒是觉得……分享的还是少了。
他又轻轻笑了一声,和平时的散漫全然不同。
“我最后又说了一次,她是我们的女儿。”
莉莉丝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
路西法看向她。
“她会知道的。”
莉莉丝的声音平稳,却带着钢铁般的信念,“不管她在哪里——都会知道的。”
路西法没说话,只是握紧了她。远处,一个小小的身影跑了过来。
“爸爸!妈妈!”
夏莉扑进莉莉丝怀里。
她才一岁多,走路还有些不稳,却跑得飞快。
“你们在干什么?”
她仰着头问。
路西法低头看着她,红色的眼睛明亮干净,像极了她母亲。他的表情忍不住柔和起来。
“在看花。”
夏莉也从莉莉丝怀里挣脱出来,学着父母的样子蹲在花丛边。她低着头,仔细地盯着那朵金色的花。
“好看。”
路西法嘴角微弯:“嗯,好看。”
夏莉伸出手,好奇地想去碰碰那金色的花瓣。
但路西法的手比她更快。他轻轻地握住了女儿的手。
“别碰。”
“为什么?”
路西法顿了顿,轻声说:“因为,这是你姐姐最喜欢的花——只剩这一朵了。”
夏莉愣住:“姐姐?”
路西法点头。
“你有个姐姐。”
小女孩的眼睛一下子睁得更大了,充满了好奇和期待:“她在哪儿呀?我怎么没见过她?”
路西法没说话。
莉莉丝也没有。
夏莉等了一会儿,没等到答案,又带着点小心翼翼的期盼小声问:“那……她什么时候来呀?我想看看姐姐。”
沉默,漫长的沉默。
然后路西法开口:
“她不会来了。”
夏莉脸上的期待瞬间凝固,变成了困惑:“为什么呀?姐姐不喜欢我们吗?还是她生病了?”
路西法看着女儿那双干干净净的眼睛,忽然感到一阵尖锐的、几乎无法呼吸的痛楚。
他多么希望,她能永远不必懂得“死亡”和“永别”的含义。
他多么希望,那个“姐姐”,能像她期盼的那样,在某一天突然出现,笑着摸摸她的头,送她一朵金色的小花。
他蹲下来,和她平视:“因为她去了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
“那她还会回来吗?”
路西法沉默了。
这个问题,他无法给出确定的答案。天堂与地狱的传说各异,灵魂的归宿成谜。
克莱尔是消散了,还是回归了某种本源,还是以另一种形式存在?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那个会蹭他们手心、会叽叽喳喳说个不停的小家伙不会再来了。
他想了想,避开了“会不会”这个无法回答的问题,选择了一个他唯一能确定的答案:“我不知道她会不会回来。但……”
他伸出手,指尖轻轻点了点自己的心口,动作很轻,却很郑重,“我会记得她。永远记得。”
夏莉看着他,忽然认真地说:“那我也记得。”
路西法微怔。
“爸爸记得的,我也记得。”夏莉重复道,仿佛在下一个郑重的承诺,“我帮爸爸一起记!”
路西法看着她,看了很久,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好,那你记得——我们一起记着。”
那天夜里,夏莉躺在莉莉丝怀里,快要睡着时,忽然轻轻开口:“妈妈。”
“嗯?”
“姐姐长什么样?”
莉莉丝拍抚的动作微微一顿。过了几秒,她才用那种仿佛哼唱摇篮曲般的语调低声描述:
“她有白色的头发,很长,很软。眼睛是金色的,很亮,比最亮的星星还要亮。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会弯弯的。”
夏莉在黑暗中眨了眨眼,努力想象着。
白色,金色,弯弯的……她忽然想起白天看到的那朵花。
“像那朵花吗?”她小声问,“金色的,亮亮的那朵?”
莉莉丝笑了。
“像。”她轻声回答,声音里带着无尽的怀念与温柔,“和那朵花一样……好看,温暖,是黑暗里……最亮的光。”
夏莉似乎满意了这个答案,轻轻“嗯”了一声,呼吸渐渐变得均匀绵长,陷入了梦乡。
她从未见过那个姐姐。
但她记住了。
记住了妈妈的描述,记住了爸爸眼中的悲伤与温柔,记住了那朵在暗红土地上金色的花。
她会和爸爸一起,记得那个像金色花朵一样的姐姐。
*
亚伯回到家时,亚当还坐在露台。
吉他放在腿上,没有弹。
他只是看着那些花。
亚伯走过去,在他身旁坐下。两人就这么坐着,谁也没有说话。
很久之后,亚伯轻声开口:“父亲。”
亚当转过头。
亚伯从怀里拿出一张照片。
克莱尔拍的——
亚当做着搞怪表情,她总说这张最可爱。
“这张,克莱尔最喜欢。”
亚当低头看着,看了很久,嘴角极轻地动了一下。
“她说,”他小声补充,“这张最可爱。”
其实他也这么觉得,只是从前不敢当亚当面说,怕被揍。
亚当没说话,却伸手接过照片,小心收好。
亚伯看着他,忽然又开口:“父亲。”
“嗯?”
“你会一直记得她吗?”
亚当看向他。
片刻后,他说:“会。”
亚伯安静等着。
亚当转回头,再次望向花丛,一句一句,轻轻说:
“她浇花的样子,喝奶昔眯起眼睛的样子,飘过来的样子说‘习惯了’的样子,蹭我手的样子。”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
“说喜欢我的样子。”
“第一次说想尝我的时候,第一次亲我的时候,说我是甜的的时候……”
他低下头。
“她说……她不会跑的时候。”
她说不会再让他等了。
那现在——算什么?
沉默再次笼罩。
然后亚当开口,声音很稳:“我都记得。”
亚伯看着他。
他的眼睛很红,却没有哭,只是坐在那里,看着花。
“父亲。”
“嗯?”
亚伯举起一直挂在颈间的相机,“我会继续拍下去。”
他清晰地说,“克莱尔说,相机可以留下来,可以记住。我会把这些都留住。我会一直拍,一直拍下去——永远记得。”
亚当转过头看他。看向这个总是安静、温和、躲在镜头后面记录着一切的儿子。
此刻,亚伯的脸上没有平日的腼腆,只有一种清晰的、承接过某种重要使命般的郑重。
亚当看着他,看了很久,目光从审视,到复杂,最终,化为一片带着无尽痛楚与温柔交织的平静。
“好。”
那天晚上,亚伯独自坐在露台,相机放在一旁。
花还在开。
那朵金色的,立在白与粉之间,格外明亮。
他看着它,举起相机。
“咔嚓。”
照片里,花静静立在光下。
他放下相机,掏出那叠相片,翻到最上面一张。
三个人站在一起。
克莱尔靠在亚当肩上,对着镜头有点茫然。亚当低头看着她,嘴角带笑。他站在前面,笑得眼睛弯弯。
他看了很久,轻轻出声:
“克莱尔。”
没有人回答。
他收好照片,起身往屋里走,走到门口,停下,回头望了一眼。
花还在。
那朵金色的还在,光落在上面,和每一天一样。
那一天,天堂与地狱都没有发生什么大事,就像平时一样。
亚伯坐在露台,一遍遍翻着相片,在那张三人合照前停了很久。
鲁特在训练间隙,独自走到角落,掏出那张湿发的照片,看了一会儿,又小心收好。
加列在晨星店里,调了一杯克莱尔蓝,放在柜台上,没有喝,就那么静静放着。
昔拉抱着艾米丽,坐在天堂边缘,轻声讲着那个总说“路过”的姐姐的故事。
路西法和莉莉丝带着夏莉,站在金花旁。夏莉蹲在地上,小心看着花,小声问:“姐姐真的能看见吗?”
路西法说:“会。”
亚当坐在露台,握着那把改造过的旧吉他,忽然轻轻拨了一个音。
很轻,很慢。
是当年在伊甸园,他第一次教她弹的那首曲子的第一个音。
一阵风吹过。
吹过天堂露台——亚伯面前的相片轻轻翻了一页。
吹过训练场角落——鲁特怀里的照片边角微微翘起。
吹过晨星柜台——克莱尔蓝的表面泛起一圈细小涟漪。
吹过天堂边缘——艾米丽胸口闭合的眼纹,似是轻轻动了一下。
吹过地狱花丛——那朵金色的花,摇晃得格外明显。
吹过亚当身旁——他的发丝被轻轻拂乱一缕。
亚当的手顿住。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手。
克莱尔留给他的天环戒指,极轻、极短地亮了一下。
风,停了。
一切重归寂静。
相册静止,照片平整,奶昔液面恢复平静,花朵不再摇晃,眼纹再无动静。
露台上,只有他,他的吉他,那丛花,和永恒不变的光。
一切看上去和之前一样。
花还在原来的位置,光还是同样的角度,空气依旧凝滞。
却又好像,有哪里……不一样了。
亚当的嘴角轻轻弯了一下,然后他继续弹奏那首曲子。
风过无痕,思念有声。
而她,或许就在这无处不在的风里,在这永不消散的光里,在这被铭记的每一刻里。
以另一种方式。
停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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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堂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