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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七章 尾声(三)

    地狱。

    那片歪歪扭扭的花丛还在。不起眼,可确确实实是花。

    旁边站着两个人,一个穿着奇怪的衣服,一个穿着深色的长裙。

    路西法与莉莉丝。

    他们一同望着同一个方向——她在的时候,总是从那儿飘过来。

    像一道划破暗红色天穹的白色流星,带着清冽的光尘,精准地落在这片她讨厌的,却每年必至的土地上。

    “我来啦!”

    然后落下,蹭蹭莉莉丝的手,再蹭蹭路西法的。

    接着,就是叽叽喳喳、几乎不间断的“汇报”。

    说这一个月天堂发生的琐事:亚伯又用云捏出了什么奇怪的东西;加列的“晨星”店里推出了奇怪的新口味。

    米迦勒又试图烤点心并把厨房炸了;亚当又写了新曲子但死活不承认是写给她听的,但弹的时候一直偷看她……

    也说她自己。

    说她最近看了什么书,说她去人界看到了什么有趣的东西,说她学会了新的吉他指法,说她又长高了一点点……

    现在她不来了。

    她来不了了。

    路西法站了很久,慢慢蹲下身,看着那些花。

    “这朵,”他轻声说,“是她最喜欢的。”

    那是一朵金色的花,和她在天堂种的那朵一模一样——他们甚至不明白这朵花儿怎么在地狱活下来的。

    就像不明白,她那样纯粹的存在,为何会与这片绝望之地产生如此深的羁绊,最终又在此凋零。

    莉莉丝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看着他指尖那朵金色的花。她也缓缓蹲下身,深色的裙摆像花朵般在地上铺开。

    “她每个月都来,”她说,“每次都说好多好多话。好像要把一个月里攒下的话,全都倒出来。”

    路西法点头。

    “她说亚伯捏云越来越像样。她说加列的店生意很好。她说米迦勒的手艺还是一样难吃。”

    路西法顿了一下,视线依旧胶着在花瓣上,仿佛能从那抹金色里看到那个鲜活的身影。

    他再次开口,声音轻得几乎要被风吹散:

    “她说亚当。”

    莉莉丝终于转过头看他。

    路西法没有看她,依旧盯着那朵花,像是在对花诉说:

    “她说亚当天天看着她,看得她都不好意思了,但又不让他不看。”他极轻地笑了一下,“她说他吉他越弹越好,虽然总弹些吵死人的曲子。她说……”

    他停顿了很久。

    “她说,就算天天在一起,醒来第一眼就能看到,也还是……会想他。”

    当时觉得她怎么什么都说,什么都分享给她们,亚当搁一边听着,看他们跟看贼一样。

    现在倒是觉得……分享的还是少了。

    他又轻轻笑了一声,和平时的散漫全然不同。

    “我最后又说了一次,她是我们的女儿。”

    莉莉丝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

    路西法看向她。

    “她会知道的。”

    莉莉丝的声音平稳,却带着钢铁般的信念,“不管她在哪里——都会知道的。”

    路西法没说话,只是握紧了她。远处,一个小小的身影跑了过来。

    “爸爸!妈妈!”

    夏莉扑进莉莉丝怀里。

    她才一岁多,走路还有些不稳,却跑得飞快。

    “你们在干什么?”

    她仰着头问。

    路西法低头看着她,红色的眼睛明亮干净,像极了她母亲。他的表情忍不住柔和起来。

    “在看花。”

    夏莉也从莉莉丝怀里挣脱出来,学着父母的样子蹲在花丛边。她低着头,仔细地盯着那朵金色的花。

    “好看。”

    路西法嘴角微弯:“嗯,好看。”

    夏莉伸出手,好奇地想去碰碰那金色的花瓣。

    但路西法的手比她更快。他轻轻地握住了女儿的手。

    “别碰。”

    “为什么?”

    路西法顿了顿,轻声说:“因为,这是你姐姐最喜欢的花——只剩这一朵了。”

    夏莉愣住:“姐姐?”

    路西法点头。

    “你有个姐姐。”

    小女孩的眼睛一下子睁得更大了,充满了好奇和期待:“她在哪儿呀?我怎么没见过她?”

    路西法没说话。

    莉莉丝也没有。

    夏莉等了一会儿,没等到答案,又带着点小心翼翼的期盼小声问:“那……她什么时候来呀?我想看看姐姐。”

    沉默,漫长的沉默。

    然后路西法开口:

    “她不会来了。”

    夏莉脸上的期待瞬间凝固,变成了困惑:“为什么呀?姐姐不喜欢我们吗?还是她生病了?”

    路西法看着女儿那双干干净净的眼睛,忽然感到一阵尖锐的、几乎无法呼吸的痛楚。

    他多么希望,她能永远不必懂得“死亡”和“永别”的含义。

    他多么希望,那个“姐姐”,能像她期盼的那样,在某一天突然出现,笑着摸摸她的头,送她一朵金色的小花。

    他蹲下来,和她平视:“因为她去了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

    “那她还会回来吗?”

    路西法沉默了。

    这个问题,他无法给出确定的答案。天堂与地狱的传说各异,灵魂的归宿成谜。

    克莱尔是消散了,还是回归了某种本源,还是以另一种形式存在?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那个会蹭他们手心、会叽叽喳喳说个不停的小家伙不会再来了。

    他想了想,避开了“会不会”这个无法回答的问题,选择了一个他唯一能确定的答案:“我不知道她会不会回来。但……”

    他伸出手,指尖轻轻点了点自己的心口,动作很轻,却很郑重,“我会记得她。永远记得。”

    夏莉看着他,忽然认真地说:“那我也记得。”

    路西法微怔。

    “爸爸记得的,我也记得。”夏莉重复道,仿佛在下一个郑重的承诺,“我帮爸爸一起记!”

    路西法看着她,看了很久,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好,那你记得——我们一起记着。”

    那天夜里,夏莉躺在莉莉丝怀里,快要睡着时,忽然轻轻开口:“妈妈。”

    “嗯?”

    “姐姐长什么样?”

    莉莉丝拍抚的动作微微一顿。过了几秒,她才用那种仿佛哼唱摇篮曲般的语调低声描述:

    “她有白色的头发,很长,很软。眼睛是金色的,很亮,比最亮的星星还要亮。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会弯弯的。”

    夏莉在黑暗中眨了眨眼,努力想象着。

    白色,金色,弯弯的……她忽然想起白天看到的那朵花。

    “像那朵花吗?”她小声问,“金色的,亮亮的那朵?”

    莉莉丝笑了。

    “像。”她轻声回答,声音里带着无尽的怀念与温柔,“和那朵花一样……好看,温暖,是黑暗里……最亮的光。”

    夏莉似乎满意了这个答案,轻轻“嗯”了一声,呼吸渐渐变得均匀绵长,陷入了梦乡。

    她从未见过那个姐姐。

    但她记住了。

    记住了妈妈的描述,记住了爸爸眼中的悲伤与温柔,记住了那朵在暗红土地上金色的花。

    她会和爸爸一起,记得那个像金色花朵一样的姐姐。

    *

    亚伯回到家时,亚当还坐在露台。

    吉他放在腿上,没有弹。

    他只是看着那些花。

    亚伯走过去,在他身旁坐下。两人就这么坐着,谁也没有说话。

    很久之后,亚伯轻声开口:“父亲。”

    亚当转过头。

    亚伯从怀里拿出一张照片。

    克莱尔拍的——

    亚当做着搞怪表情,她总说这张最可爱。

    “这张,克莱尔最喜欢。”

    亚当低头看着,看了很久,嘴角极轻地动了一下。

    “她说,”他小声补充,“这张最可爱。”

    其实他也这么觉得,只是从前不敢当亚当面说,怕被揍。

    亚当没说话,却伸手接过照片,小心收好。

    亚伯看着他,忽然又开口:“父亲。”

    “嗯?”

    “你会一直记得她吗?”

    亚当看向他。

    片刻后,他说:“会。”

    亚伯安静等着。

    亚当转回头,再次望向花丛,一句一句,轻轻说:

    “她浇花的样子,喝奶昔眯起眼睛的样子,飘过来的样子说‘习惯了’的样子,蹭我手的样子。”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

    “说喜欢我的样子。”

    “第一次说想尝我的时候,第一次亲我的时候,说我是甜的的时候……”

    他低下头。

    “她说……她不会跑的时候。”

    她说不会再让他等了。

    那现在——算什么?

    沉默再次笼罩。

    然后亚当开口,声音很稳:“我都记得。”

    亚伯看着他。

    他的眼睛很红,却没有哭,只是坐在那里,看着花。

    “父亲。”

    “嗯?”

    亚伯举起一直挂在颈间的相机,“我会继续拍下去。”

    他清晰地说,“克莱尔说,相机可以留下来,可以记住。我会把这些都留住。我会一直拍,一直拍下去——永远记得。”

    亚当转过头看他。看向这个总是安静、温和、躲在镜头后面记录着一切的儿子。

    此刻,亚伯的脸上没有平日的腼腆,只有一种清晰的、承接过某种重要使命般的郑重。

    亚当看着他,看了很久,目光从审视,到复杂,最终,化为一片带着无尽痛楚与温柔交织的平静。

    “好。”

    那天晚上,亚伯独自坐在露台,相机放在一旁。

    花还在开。

    那朵金色的,立在白与粉之间,格外明亮。

    他看着它,举起相机。

    “咔嚓。”

    照片里,花静静立在光下。

    他放下相机,掏出那叠相片,翻到最上面一张。

    三个人站在一起。

    克莱尔靠在亚当肩上,对着镜头有点茫然。亚当低头看着她,嘴角带笑。他站在前面,笑得眼睛弯弯。

    他看了很久,轻轻出声:

    “克莱尔。”

    没有人回答。

    他收好照片,起身往屋里走,走到门口,停下,回头望了一眼。

    花还在。

    那朵金色的还在,光落在上面,和每一天一样。

    那一天,天堂与地狱都没有发生什么大事,就像平时一样。

    亚伯坐在露台,一遍遍翻着相片,在那张三人合照前停了很久。

    鲁特在训练间隙,独自走到角落,掏出那张湿发的照片,看了一会儿,又小心收好。

    加列在晨星店里,调了一杯克莱尔蓝,放在柜台上,没有喝,就那么静静放着。

    昔拉抱着艾米丽,坐在天堂边缘,轻声讲着那个总说“路过”的姐姐的故事。

    路西法和莉莉丝带着夏莉,站在金花旁。夏莉蹲在地上,小心看着花,小声问:“姐姐真的能看见吗?”

    路西法说:“会。”

    亚当坐在露台,握着那把改造过的旧吉他,忽然轻轻拨了一个音。

    很轻,很慢。

    是当年在伊甸园,他第一次教她弹的那首曲子的第一个音。

    一阵风吹过。

    吹过天堂露台——亚伯面前的相片轻轻翻了一页。

    吹过训练场角落——鲁特怀里的照片边角微微翘起。

    吹过晨星柜台——克莱尔蓝的表面泛起一圈细小涟漪。

    吹过天堂边缘——艾米丽胸口闭合的眼纹,似是轻轻动了一下。

    吹过地狱花丛——那朵金色的花,摇晃得格外明显。

    吹过亚当身旁——他的发丝被轻轻拂乱一缕。

    亚当的手顿住。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手。

    克莱尔留给他的天环戒指,极轻、极短地亮了一下。

    风,停了。

    一切重归寂静。

    相册静止,照片平整,奶昔液面恢复平静,花朵不再摇晃,眼纹再无动静。

    露台上,只有他,他的吉他,那丛花,和永恒不变的光。

    一切看上去和之前一样。

    花还在原来的位置,光还是同样的角度,空气依旧凝滞。

    却又好像,有哪里……不一样了。

    亚当的嘴角轻轻弯了一下,然后他继续弹奏那首曲子。

    风过无痕,思念有声。

    而她,或许就在这无处不在的风里,在这永不消散的光里,在这被铭记的每一刻里。

    以另一种方式。

    停留。

    ————————

    天堂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