亚当活了很久。
久到他几乎忘记了伊甸园的草地是什么触感,忘记了那些花是什么颜色,忘记了风从指尖穿过的温度。
但他仍然记得一件事——
他是第一个。
上帝亲手捏的,从泥土中唤醒的,第一个被冠以“人”之名的存在。
……这个身份在伊甸园里没什么用。
那里只有他、莉莉丝、夏娃,和一群不需要被统治的动物。他的“第一”只是一串头衔,轻飘飘的。
但人间不一样。
日出日落,春去秋来,人类的聚居地从一片土坯房变成木墙堡垒,又从堡垒变成城邦。
他看着一代又一代人出生、长大、衰老、死去。
而他不变。
那张脸,那具身体,那些被上帝亲手捏出的线条——没有一丝变化。
他的头发还是不羁的凌乱,他的眼睛还是很亮的金色,他的脊背还是和伊甸园时一样挺直。
人们看他的眼神开始不一样了。
他们称他“人祖”,称他“父亲”,称他“一切人类的源头”……人们仰望着他,说:“人祖,带领我们。”
他带领了。
他教他们种地、盖房、冶铁、铸剑。教他们认字、计数、制定律法。
他的声音从几个人的篝火旁,传到千百人的广场上。
亚当站在那里,阳光落在他身上,他忽然觉得很暖和。那股劲儿从骨头缝里往外烧,让他想要更多。
他喜欢被看见。
每次站在高台上,每次人们喊他的名字,每次那些目光落在他身上——他会想起伊甸园的草地,想起那阵风。
那时候,只有那阵风看他。
现在,所有人都在看他。
聚居地的人越来越多。
他们需要一个王。
而他,恰好是第一个。
当他说话的时候,所有人都在听。当他抬起手的时候,所有人都会停下来。当他走过的时候,所有人都会低下头。
他喜欢这个。
不,他需要这个。
需要被看见,被注视,被记住。
克莱尔走了,莉莉丝走了,路西法走了,夏娃走了,该隐走了,亚伯死了——所有人都走了。
但还有这些人。
成千上万的人,看着他。
他站在高处,风吹起他的头发。他眯起眼睛,忽然想起很久以前,那阵风也是这样吹过他。
但那阵风不会再回来了。
……他真的能等到它吗?
或许吧。
他看着下面那些黑压压的人头,声音嘈杂,但每双眼睛都在看他。
“我是亚当。”
人群瞬间安静。
“你们的父亲。”
更安静了。
“你们的王。”
然后——山呼海啸。
*
不同族群之间的争斗越来越多,为了自己的子民和一些无需示人的想法,他开始了征战。
他拿起武器,站在最前面。他杀敌,他破阵,他带领族人从一个胜利走向另一个胜利。
他发现自己擅长这个。
站在战场上,比站在高台上更让人兴奋。
敌人溃逃时的背影,自己人欢呼时的声浪,还有战后那些敬仰的、畏惧的、臣服的目光——
他想,这就是权力。
上帝给了他永恒的生命,给了他不老的容颜,给了他在人间至高的地位。
这是他应得的。
每一次凯旋,人们都欢呼他的名字。他们把他举起来,往天上抛,喊“亚当”“亚当”“亚当”。
那些声音汇成巨浪,盖过了一切——盖过了伊甸园的琴声,盖过了那阵风蹭他手背时的柔软,盖过了亚伯死时的冰冷。
他开始主动征战。
他的领土越来越大,子民越来越多,名字传得越来越远。走到哪里都有人认识他,跪下来,喊他“人祖”。
他站在城池的最高处,俯瞰一切。风吹过他的头发,夕阳把他镀成金色。
那一刻他突然觉得,他什么都不需要。不需要伊甸园,不需要那阵风,不需要那些已经不在了的人。
他自己就够了。
就这样,九百多年。
他忘了自己征服过多少部落,忘了自己建立过多少城邦,忘了自己颁布过多少律法。
他只知道一件事——
每一次他走进新城,每一次他站在高处,每一次他开口说话——
所有人都在看他。
他开始变了,虽然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变的。
也许是某个夜晚,他独自坐在帐篷里,忽然发现自己已经很久没有弹琴了。
那把从伊甸园带出来的琴,被搁在角落,落满了灰。他伸手摸了一下,琴弦发出一个闷闷的音。
他想起很久以前,有一个小东西飘在他手边,听他的琴声。不会说话,但会轻轻晃悠,像是在说“好听”。
他想起他教它认字,教它弹琴。他想起伊甸园关闭那天,他抓住它,说“唯独你不可以走”。
它走了。
他低头看着那把琴,看了很久。然后他把琴放下,走出帐篷,继续履行自己的职责。
他以为会一直这样下去,但反抗与不满,悄无声息的降临了。
它像一条蛇,在暗处爬了很久,久到所有人都以为它不存在,然后——
它咬了一口。
第一个站出来的是一个年轻人。
亚当不记得他的名字。
他不在乎他们的名字,也懒得记那些在他面前低头又抬头的人。太多了,九百多年……太多了。
他只记得那个人的眼睛,充斥着野心与欲望——“人祖,您统治了我们九百年。”
亚当垂下眼看他。
“您不会老,不会死,永远坐在那个位置上。”他的声音在发抖,但没有停,“那我们呢?我们死了,我们的儿子死了,儿子的儿子死了——您还是您。”
“您凭什么?”
安静。
死一般的安静。
亚当笑了。
“你问我凭什么?”
他站起身,往前走了一步。
那个人退了一步。
亚当又走了一步。
那个人又退了一步。
“凭我是第一个。凭上帝亲手捏的我。凭我是亚当。”
他停下脚步,看着那个人的眼睛。
“你叫什么名字?”
那个人张了张嘴,没有出声。
“你看,你连名字都不值得我记住。”
他转身,走回高台,坐下来。
“杀了他。”
叛乱越来越多。
亚当站在高台上,看着下面那些被押着跪成一排的反抗者,他开始想一个问题——
为什么?
为什么他们不满足?
他给了他们土地,给了他们食物,给了他们律法,给了他们秩序。他们还需要什么?
还想要什么?
他想起很久很久以前,伊甸园里,夏娃站在那棵树下,看着那颗金色的果子。
“为什么不能吃?”
上帝没有回答。
现在他好像知道了答案。
因为吃了,就会想要更多。知道了,就会想要知道更多。拥有了,就会想要拥有更多。
永远不够。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弹过琴,抱过孩子,抓住过风,杀过人。
他忽然想——
他是不是也是这样?
永远不够。
永远想要更多人看他,更多人跪他,更多人——
他闭上眼睛。
“杀了。”
在他又一次打完一场胜仗,带着战利品回到王城时。人们像往常一样欢呼他的名字,把他举起来,往天上抛。
然后,一把刀从背后刺进来。
他愣住了。
他低头看着那把刀。
刀柄握在一只手里——他最信任的将领,是他亲自提拔的、一手教导的、把他当父亲一样追随的人。
“为什么?”他问。
那人没有回答。
周围的人忽然都动了——他们不再是他的子民,而是一群野兽。他们扑上来,刀、剑、矛、棍,什么都往他身上招呼。
他倒下去的时候,看到那些曾经仰望他的脸,此刻都扭曲着、狰狞着、兴奋着。
他想,原来这就是亚伯死的时候的感觉……原来被自己人杀死,是这样的感觉。
人类,他的后代,他教他们识字、种地、打仗、建立文明的那些人——
他们杀了他。
权力,比恩情更甜。
王座,比父亲更亲。
“为什么你不死?”
“为什么一直是你?”
原来,这就是答案。
他闭上眼睛。
他突然觉得,如果那阵风在就好了。它会蹭蹭他的手背,什么都不说。
……然后他就会觉得,还能撑下去。
但它不在。
——如果再次见面,它会认出我吗?
我变了吗?
我变成这样了,它还认得我吗?它会害怕吗?
他不知道。
永恒的生命,在那一刻结束。
他的灵魂飘了起来。
他看到了自己的尸体,看到那些人围着他的尸体在争吵——谁该继承他的王位、谁该分到他的领土、谁该当新的王。
这就是他的子民,他的后代,他的族人。
而未曾食用禁果的人祖,或许永远也无法理解这些“罪”。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继续往上飘。穿过云层,穿过光,穿过一道他从未见过的门。
他又一次有了身体,很高,有翅膀……他成了天使?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没有血,没有伤口,干干净净的,和伊甸园里一样。
他抬起头。
门边站着一个人,穿着白袍,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手里拿着一本厚厚的册子,正在打哈欠。看到他,愣了一下。
“太好了——终于有人上天堂了——你是第一个!”
“亚当——呃,亚当?!”圣彼得低头翻册子,又抬头看他,眼睛亮了,“亚当!对,你!往里走往里走,有人等你很久了——”
他一下子愣住了。
有人等他?
谁会等他?亚伯?他才是第一个上天堂的人类。该隐?该隐不会在天堂。
莉莉丝和路西法?……想他们干什么,晦气。
他想来想去,只剩一个可能了。
他的心忽然跳得很快。
他往门里走。
云在脚下蔓延,光从四面八方涌来,不刺眼,暖洋洋的,和伊甸园一模一样。
他走了很久。
然后他看到了一个人。
白色的头发,蹲在那里,手里捧着光,正往花瓣上洒。
他见过这个人吗?
她的脸是陌生的,她的身体是陌生的,她的翅膀是陌生的——
但她的眼睛。
金色的。
和他一模一样的。
他在那双眼睛里看到了——
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