尖上沾的泥点。
她的目光有了落点,不再像以前那样,虚无又沉重地笼罩在整个店铺、笼罩在她身上。
老板娘称面粉时,手还是会抖。但这次不是怕了——
是不习惯。
不习惯这种没有被凝视的轻松,不习惯这种正常的买卖过程。
仿佛少了那道目光的“监督”,她反而不知道该怎么做一个“正常”的商人了。
她抖着手,舀起一勺面粉,倒进秤盘,又加了一点,似乎是想弥补刚才可能因为手抖而短了的份量。
称好,扎紧袋口,递过去。指尖碰到克莱尔微凉的手指时,她又哆嗦了一下。
克莱尔接过来,拎了拎,然后抬眼,金色的眸子平静地看向她,扫了一眼柜台上的秤,声音没什么起伏:
“多了。”
老板娘彻底愣住,张了张嘴,却没发出声音。
克莱尔没等她解释,把袋子放回柜台,解开袋口,抓回一小把面粉,然后重新扎好袋口,收好,转身走到门口。
手已经放在门把上了,她停下,没回头,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到老板娘耳朵里:
“下次别多给。”
“该多少,是多少。”
然后,她轻轻推开门,走了出去。
阳光随着门的开合涌进来又退去,留下柜台后僵立的老板娘,和那些面粉。
老板娘盯着面粉,看了很久很久。
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克莱尔平静无波的脸,一会儿是她精准抓回面粉的手,一会儿是那句“该多少,是多少”。
后来,有相熟的妇人来回购针线,闲聊时提起教堂里那个怪物,依旧是那种带着鄙夷和一丝恐惧的语气。
老板娘一边包着针线,一边听着,没像往常那样附和。
等那人说完了,她顿了顿,用一种自己也觉得陌生的语气慢慢说道:
“那个……克莱尔……好像也没那么‘邪性’。”
“什么意思?”
妇人惊讶地挑眉。
老板娘想了想,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汇,最后,她摇了摇头,低声说:“她只是……跟我们不一样。”
她一直怕克莱尔。
不是怕她打人骂人,是怕那双眼睛——看着你的时候,好像什么都知道。
她知道她偶尔会克扣一点送给教堂和孤儿院的、本就不多的口粮,在面粉里掺更便宜的麸皮,在盐罐底埋小石子充重量。
她知道镇长私吞了上面拨下来、本来用于修缮镇子道路的可怜善款,转头给自己家盖了新的门廊。
她知道老汤姆打老婆,知道酒馆后面男人们聚众赌博,知道有人半夜去乱葬岗“摸东西”……
她什么都知道,像个无所不在的记录者。可她也什么都不说。不揭发,不告密,不指责。
就只是站在那里,看着。
有一次,她被那道目光看得实在受不了了,猛地转过身,冲着安静站在柜台前的克莱尔,几乎是吼了出来:
“你看什么看!有什么好看的!”
声音尖利,带着被窥破秘密的恼羞成怒和虚张声势。
克莱尔没说话。
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没有惊恐,没有愤怒,甚至连被打扰的不悦都没有。
她只是继续用那双金色的眼睛,平静地看着她,仿佛她刚才发出的不是刺耳的怒吼,只是一阵无关紧要的风。
那目光,比任何咒骂都更具穿透力。
那时候,她跟旁人说:“那孩子不是人。那双眼睛不是人的眼睛。是……是别的什么东西。”
旁人纷纷点头,心有戚戚,都觉得她说得对。
可谁也说不出具体为什么。
她没害过人,没骂过人,没偷过东西,甚至没主动跟谁说过一句重话。
她只是在那儿,站着,扫地,擦窗,买东西,然后看着。
恰恰是这种“只是看着”,比任何打骂、任何诅咒、任何直接的冲突都更可怕。
因为在她的目光里,他们无法再心安理得地扮演“好人”,无法再对自己那点肮脏的小心思、卑劣的小行为视而不见。
她的存在本身,就像一面擦得过于锃亮的镜子,逼着他们看见那个不愿承认的自己。
所以,她是“邪性”的。
所以,她是“怪物”。
所以,他们“必须”恨她,排挤她,用言语中伤她。
因为只有这样,他们才能说服自己:是她的“不正常”,映照出了我们的“正常”显得不堪。
错的是她,不是我们。
因为他们不敢恨那个真实的、不堪的自己。
*
镇长儿子最近也不堵克莱尔了。不是突然良心发现,也不是被打怕了。
是没意思了。
那天,他在酒馆门口跟几个狐朋狗友吹完牛,一身酒气地晃荡出来,正好看见克莱尔从杂货店方向走过来,手里拎着个袋子。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下意识地站直了身子,挺了挺胸,脑子里闪过以往无数次堵她时的场景——
拦在她面前,说些下流或挑衅的话,看她会有什么反应。
是害怕地躲开?是愤怒地瞪他?还是像以前那样,只是冷冷地看着?
他带着点恶意的期待,想凑过去,再“吓吓”她,找回以前那种“掌控局面”的幼稚快感。
可克莱尔没看他。
她从他面前平静地走过,目视前方,步伐稳定,速度均匀,像根本没看见他这个人,像他不过是路边一块石头,一棵杂草,一团空气。
镇长儿子僵在原地,摆到一半的、准备拦路的手臂尴尬地停在半空。
他望着克莱尔没有一丝停顿的,径直远去的背影,那背影挺直、瘦削,在夕阳下镀着一层毛茸茸的金边。
一阵夹杂着尘土和酒气的风吹过,吹醒了他几分醉意。
他忽然觉得自己很蠢。
蠢得无可救药。
他堵她干什么?吓她干什么?找她的茬干什么?
她根本没把他放在眼里。
她的世界里,根本没有“镇长儿子”这个角色,没有“被欺负的恐惧”,没有“反抗的愤怒”,甚至没有“不屑的鄙视”。
她的眼里有需要照顾的老神父,有那个喜欢笑的电台小子,有教堂门口那棵歪脖子树,有远处一成不变的房子和山脉。
唯独没有他。
他以往所有的挑衅、恐吓、自以为是的“威风”,在她那里,连一丝涟漪都没有激起。
他像个对着空气挥拳、对着镜子扮鬼脸的小丑,演得投入,观众却只有自己。
镇长儿子忽然笑了,笑声干涩,带着自嘲。他笑自己傻,笑自己这么多年,都在跟一个根本不存在的假想敌较劲。
他放下手臂,转身,摇着头,晃晃悠悠地离开,回家睡觉去了。
酒意未散,心里却前所未有地清明,也前所未有地空落。
还记得他大概十三四岁的时候,正是天不怕地不怕、以欺负弱小为乐的年纪。
那时候他曾带着几个差不多大的跟屁虫,在放学路上堵过克莱尔一次。
不是真想对她做什么(那时他们对男女之事还懵懂,更多的是模仿大人的粗鄙),就是想吓吓她。
想看她惊慌失措、哭着求饶的样子,想向这个总是独来独往的“怪物”女孩证明——
在这儿,他们说了算。
他们把克莱尔围在中间,推推搡搡,说着从大人那里学来的、自己都不太明白的脏话。
克莱尔被围在中间,就那么站着,看着他们。不在乎,不求饶,也不愤怒。
就只是看着,像在观察一群莫名其妙、上蹿下跳的猴子,或者几条乱叫的狗。
那眼神,他后来很多次试图向别人形容,都形容不出。
但那目光落在他脸上时,他瞬间就怂了。
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所有准备好的狠话、脏话、威胁的话全都堵在喉咙里,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他甚至不敢与她对视,狼狈地移开了目光,脸上火辣辣的,仿佛被无形的耳光抽过。
那次的“围堵”,以他的仓皇撤退和同伴们的莫名其妙告终。
从那以后,再也没人敢去堵克莱尔。
镇上的人,私下里都叫她“那个邪性的”,明里暗里都这么说,带着心照不宣的恐惧和排斥。
可“邪”在哪儿?谁也说不清楚,或者,不愿意说清楚。
有人说她眼睛是金色的,不像人,像林子里的精怪。
有人说她的头发是白色的,像怪物,正常人才不这样。
有人说她走路没声音,像飘着,脚不沾地。
有人说她从不笑,一笑就吓人,能把小孩吓哭。
有人说她整天待在阴森森的教堂,跟那个快病死的老神父在一起,沾了疯气和不祥。
但这些都不是真的,或者,不是全部真相。
它们只是一层自欺欺人的外壳,用来包裹那个谁也不愿触碰的核心。
真正的原因——
是他们害怕被她看见。
这个镇子从根上就烂透了。
贫穷,麻木,狭隘,暴力,谎言……每个人都知道自己烂,知道邻居烂,知道这片土地烂。
但每个人都在努力假装,假装自己没那么烂,假装日子还能过,假装头顶还有一片勉强算是干净的天空。
他们需要这种假装,才能活下去,才能在面对彼此、面对自己时不至于彻底崩溃。
可是克莱尔站在那儿。她不参与他们的假装,不附和他们的谎言,不分享他们的卑劣。
她就只是看着。
但当她看着的时候,他们没办法再继续假装了。
她像一面突然立在他们必经之路上的、光可鉴人的镜子。
他们避不开,绕不过,每一次经过,都不得不看见镜子里那个衣衫褴褛、面目可憎、满身污垢的自己。
那镜像太清晰,太真实,太无情。
照出了他们克扣口粮时颤抖的手,照出了他们私吞善款时心虚的眼,照出了他们挥向更弱者拳头时狰狞的脸,照出了他们所有不敢宣之于口的肮脏念头。
这无法忍受。
所以,砸碎镜子吗?
不,他们不敢。
冥冥中,他们似乎知道,那镜子是砸不碎的。
当然有人尝试去反抗,用石子砸她,用流言碎语和孤立去针对她——毫无作用。
她不在乎他们,也不屑于与他们相处。
那些小孩打不到她,也不敢动手,神父在,教堂在,那些大人也拉不下脸对她真的动拳。
他们破坏不了镜子。
所以,他们选择恨那面镜子。指责镜子“邪性”,诅咒镜子是“怪物”,唾骂镜子“不祥”。
因为只有这样,他们才能说服自己:
不是我丑陋,是镜子扭曲;不是我肮脏,是镜子本身就不干净;不是这个世界出了问题,是这面镜子出了问题。
所以他们得恨她,必须恨她,用尽一切方法去恨她。
因为他们不敢恨那个在镜中真实而不堪的自己。
恨她,是他们唯一能做的。